谁言姹紫嫣红 第1章 人生无处不意外

今年的雪特别大特别多，白雪素裹的冬天，柳韵兰不知道自己是喜不喜欢的。她出生在南方，冬天尽是湿冷，偶有飘雪，也是浅下即止的。还是孩童的她一直期盼着那种漫天大雪，和兄弟姊妹们一起嬉戏玩耍是何等的畅意潇洒。她自然没有等到这样的场景。待她成年出嫁，未曾想嫁入皇家，即便是年年大雪，看着是高墙大瓦的宫殿，既没有那随意撒欢的自由，也失去儿时恣意的心情。

韵兰算是出生在高门大户的，她爹柳世忠是户部侍郎。刘侍郎仕途顺遂，二十来岁就高中进士。得当朝宰相朱启森的保荐，一路加官晋爵的到了如今这个位置。韵兰是嫡出的长女，便是在家中如珠如宝的待着。不过她性情好，便是锦衣玉食，也能淡然处之，对待下人也是难得的好脾气，因此她是柳宅最受待见的人，上至当家主母，下至婢女佣人，提起大小姐，没一个不喜欢的。

彼时，她和她的家人是从未曾想把她嫁入皇家。一是父母心疼，女儿嫁入皇家，做爹妈的自然是无法随时见到。更何况伴君如伴虎，虽说是无数人想要的荣华富贵，但也是君心难测，风云诡谲的后宫，刘侍郎夫妇还是舍不得女儿去趟的。再者，韵兰从小和朱丞相的三公子朱显成相知交好，可谓青梅竹马，两人也互相有倾慕之意，朱丞相位高权重，虽比不了当今圣上，但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自是两全其美的事了。

不光如此，上天还给柳小姐惊人的美貌和才学。小姑娘7，8岁开始就已出落的娇俏可人。等到长成，那真是明眸如水，肌肤胜雪，秀发如丝，鹅蛋脸，柳叶弯眉，不施脂粉便已是沉鱼落雁。身段更是婀娜，杨柳腰，美人如画是一点也不夸张的。她爱读书，少时家中请了有名气的教书先生学了不少，因此这位小姐真真是受人垂青，百爱集于一身。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世事难料，好好的期望总是被突如其来的明天给打破。显成应该是爱她的，相比韵兰对他的感情更深。她的容貌品性都深深打动着这个少年郎的心。韵兰觉得自己不会看错，然而他成亲了，新娘却不是她，西北大将军家的幺女，那个甚至从未与他见过的女子，成了他的夫人。她没有质问她，在知道他要娶他人之后的几次见面里，欲言又止的他徘徊在她面前时，她总是淡然的说一声，朱公子安好，万不会在他面前停留半分。

既然朱家公子没戏了，韵兰的婚事又成了一桩大事被提上了议程。放眼朝野内外，能够匹配大小姐的适龄男子要么已婚，要么知道朱柳两家的渊源内情，不敢贸然去攀这门婚事。原本最不担心的女儿一下子面临尴尬的境地。正好，前年正逢皇上选秀，想着既然事已至此，凭着女儿的兰心蕙质且不说能光耀门楣，但是封个妃，得个号也是易如反掌的事，再者丞相能反水，柳大人心中免不了憋着一口气，嫁给圣上总还是高过一个头的。

就这样，韵兰参加了选秀，那时高堂之上，她第一次见到圣容。皇上不到40，高大威严，对于刚十八的韵兰来说是太大太远，她有迷茫，有紧张，又对着未来的不确定。对于嫁给谁，她有过期待，有过失望，她在被舍去的时候有过痛苦。但是无论如何，她没有想过嫁个如今她看到的这个人，那个处在权力巅峰的男人。

出门之前，父亲和母亲反复叮嘱，把各种规矩礼仪，在宫中繁杂的地方，切不可锋芒毕露，以致招来祸事。韵兰深以为然，饶是她觉得自己已算得上云淡风轻，但是对于进入宫中，成为宫妃，心中并没有做好准备。她进得宫中，只带了一直陪在身边得丫头莲儿。莲儿心细，做事分寸得当，到时也能时刻提点自己。

进宫后，她被分了个才人，不高不低的位分。出乎柳家人的意料，韵兰不受宠，入宫2年，她被临幸的次数寥寥无几。位分没动，肚子也没动，韵兰倒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事实上她是不在意。对于不在意的东西，也就不会去费力争取。所以她在后宫没有什么敌人，除了和夏昭仪，秦才人这几个相交不错之外，其他的人也没有太多交集。

好在她娘家人还算靠得住，靠着娘家的接济她倒也不算过的凄惨。虽然奖赏很少，不过能在寒冬，她的这个登身之处还是极尽的暖和。她晓得她极致怕冷，她能熬的了酷暑，就耐不了北方的冬天。于是乎，她每个月的份利银子，她偶得的那些赏赐，宫外娘家给的傍身银子，她都攒着，到了这个时候，都拿出来换了取暖的木炭。况且后宫之内，嫔妃们也有使用的标准，超额除了用银两去买，自然那些管事的太监也也得打点着。不过她是个不受宠的妃子，也没人多在意她，她也算安然度过这两个寒冬。

被子里的暖炉暖烘烘的，屋里炭盆也透露着温暖。这暖意融融的样子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韵兰懒洋洋的都不想起，不过今天是每月照例向皇后请安的日子。唤来莲儿，准备起身洗漱。

小姐（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莲儿还是习惯随在家里时的称呼叫她小姐），今儿个我们穿什么？平日里，你穿的那么素净，今天我们穿件鲜亮的。小丫头一直想不明白，明明是花容月貌正当时，为什么自家小姐总是打扮的老气横秋，浪费了好容貌不说，也放弃了争宠的机会，要不凭着自家小姐的条件，怎么也得是个妃吧。韵兰莞尔一笑，她自然知道这个小丫头在想什么，但是她不想。进宫之时，最得宠是慧贵妃，慧贵妃出身名门，爹爹是礼部尚书，本人更是妩媚妖娆，韵兰知道自己是美的，第一次看到慧贵妃顿觉失色。主要是贵妃太柔，太娇，举手投足间都有着蛊惑人心的媚态，正如诗句有云：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贵妃品阶之路一帆风顺，一时宠冠后宫，连带着家人也一路高升，风头无两。可是即便恩爱如此，就因为朝堂之上，慧贵妃的父亲徐尚书因为帮刑部说了话得罪了皇上，顷刻间革职获罪。连带着皇上竟也不喜慧贵妃了，虽然妃位仍在，但恩爱已无。韵兰大概是在朱公子那里经历过男人的变心，又旁观着贵妃的遭遇，感觉突然对男人冷了心，却道多情又无情。处处留情，转眼相忘，独独让女儿独守曾经的那份情伤。

韵兰敛起在家里的万丈光芒，疏于装扮，收起才学，只做宫里最普通的女人，她在被升为才人的当日第一次侍寝，芙蓉帐里，当皇上修长有力的手指划过她的肌肤，她紧张的起了鸡皮疙瘩。除了第一次的疼痛，记忆里的皇帝精壮，沉默，韵兰对于他，无数过眼既忘得女人之一。而他，则只能是她今生唯一的男人。嗯，韵兰清楚的有这个认知，不乞求，不奢望，不失落。

当今天子，快到不惑之年，算不得年轻，不过也不老，得益于精心的调理和锻炼，依然是卓然而立的风姿。他一后三妃，其余婕妤，昭仪若干，他是个喜欢美色的皇帝，却不贪恋，后宫中纷纷扰扰，也不妨碍皇帝开枝散叶，子女充盈。太子还没立，不过文才武功出色的已经看得出几位，传闻甚多，不过韵兰没怎么关心，莲儿的一些道听途说印在韵兰的脑子里形成些模糊的概念。

出门清意阁的门，冷的韵兰打了个哆嗦。她最后听从莲儿的意见，选了一件鹅黄色的嫩色袄子，梳了最简单的发髻，她也没得到过什么像样的赏赐，便带了从娘家带来的翠绿宝石簪子，不露锋芒，不失风情。坐在最下首，没什么话，跟个小透明似的。只听得门外喧嚷，太监在外宣道：皇上驾到。原来今天是商量着过年去原振寺祈福的事情，因此皇帝竟然亲临。韵兰心想到：怪不得今天的气氛不一样，感觉各个都铆足了劲的打扮的花枝招展。婉婕妤更是夸张，胭脂都要从她的脸上渗出来了。那些尚不得宠的也是想着法子在难得的见面中找机会吧。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万岁。皇帝出现，宫妃们齐声跪拜。天子唤了平身后上座。皇上说道：二十五祈福，皇后可已准备妥当，目光扫过皇后，皇后答：往年都是慧妹妹一起准备，如今慧妹妹身体不爽利，臣妾一个人委实忙不过来了，陛下您可给我找个帮手。当今皇后是从太子府邸起就跟着皇上，娘家齐家是镇远将军府，劳苦功高，要说皇帝能顺利登记，齐家是功不可没的。所以皇帝对这位皇后一直敬重有加。要是换了其他人，什么事情临了没办妥，定时要怪罪的。更何况皇后身为六宫之首，难道指派个干活的人还要劳烦皇帝吗。显然就是不愿意其他嫔妃插手，如今贵妃失了宠，正好名正言顺的撇开其他妃子，不让旁人得了机会。不过这位皇后能力委实不佳，祈福如此重大的事情，也办不妥当。

皇上对着皇后说：这么多人，难道没有梓潼看得上的帮手？皇后柔声对皇帝说：皇上，臣妾也不敢劳烦妹妹们，皇上看人最准，帮臣妾选一个。妃子们各个摩拳擦掌，巴望着自己的夫君能看到自己，若是能在这件事上出头，皇帝也会高看她们几眼。

皇帝是什么人，后宫的小心思他都是知道的，他懒得去管，只要不是太出格的事，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着他们在后宫闹腾。前两年，祈福准备之事交由慧贵妃打理，哪次不是妥妥的。就因为她不仅美，而且锋芒毕露，她知道由着她行事，必影响到后位，齐家的如今的势力他不得不考虑齐家的感受。并且她的家人也仗着她的得宠恃宠而骄，他必须找个理由，因此才有了今日的冷落。当然也可见得，他虽喜着她的容貌，但并不欣赏她的才能。

皇帝看重的是后宫的平衡，皇家的生活让他早早的好似断了七情六欲，他有佳丽三千，处处留情又处处无情，他的感情似乎很多事随着时局而存在消失的。他喜欢美女，每次后宫有新的备选，他也会挑几位中意的，但是都不长久，无人能触及他的内心。

皇帝对着众妃环视，说道：朕知道各位爱妃都是人才了得，不过这个事情朕可说不好，皇后是六宫之首，看着谁帮衬最好就选谁吧。话风一转，又把皮球踢给皇后了，明摆着不想参与这个事情，做为皇后，不管她能力如何，皇帝交代的事她必须得做且做好了。

皇后稍显犹豫后，便选定了一直做为她跟班的淑妃来协助她，一来淑妃胆小懦弱，并没有强大的母家，另一方面做事也算可以，是真的能帮得到她。皇帝点了下头，算是默许了，皇帝今说：那这事可得上紧了，也没几天的事情，祈福之后，得过年了，今年四海升平，算是好年头，年三十得时候我们得和群臣好好庆祝一下。大家又齐声的赞颂了一下皇帝。皇帝起身走了，恭送皇上的声音刚落，皇帝都已出了未央宫。

看着妃子们落寞失望的表情，韵兰心中莞尔。失望希望总是并存，女子们以夫为天，想得到丈夫的垂青无可厚非。只是她们的夫君是当今的圣上，所以没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唯有无尽的等待和失望，随着红颜老去，在这皇宫之中油尽灯枯。

韵兰的兰心蕙质至少可以让她在深宫里自我排解着乏味和无奈，没有奢求就没有失落后的苦楚。这也是她为何时刻保持着冷淡，与世无争的原因。既然这是命运给她的安排，她必淡定走完，没有给母家带来荣耀，也不给母家添任何的麻烦。

散了会，除了淑妃，各妃也就散了。外头雪又下起来了，莲儿来的时候忘了带伞，就这点路，韵兰也不舍莲儿再跑一趟了，就说着，罢了，我们就这样走回去吧。莲儿说道：主子，您最怕冷，这会子淋了雪，怕是要作病的。奴婢去去就来的事。韵兰拉住她笑道：你这个傻丫头，我哪有那么弱不禁风。再说我走一趟都冷，你来回两趟，可不更要着凉的。莲儿心下感动。她自小随韵兰。韵兰从来不苛责她，他们一起长大，名为主仆，实则韵兰待她如姐妹。教她认字识礼，若不是韵兰进了宫，韵兰寻思以后一定要给她找个好人家的。而如今在这深宫大院，人情冷暖，但小姐仍给着她家人般的温暖。怎能不教她死心塌地的对韵兰好。莲儿还是要去，韵兰说如果她执意去，她会跟着一起走，莲儿只好作罢，随着韵兰一道走进雪中。

冬日的雪打在脸上，钻进脖子里，真心的冷。雪花漫天飞舞，伴着鹅黄色的身影儿，倒是称出别样的风景。冬日里的御花园，除了腊梅还在枝头傲立，成了这园中最亮的一抹色彩。韵兰俏皮起来，打着枝头的雪花，作势摇晃，散落在莲儿身上，引得莲儿的娇呼。小姐，别闹了，赶紧回。不要，我喜着这雪，难得出来了，让我好好欣赏，你看着梅多美。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这雪映梅，梅称景，我们摘它几支带回去。莲儿拗不过自家主子，摘了小小一枝，插在韵兰鬓边，梅在韵兰寒白的脸上更显得娇艳欲滴，花容失色大抵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