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地主？ 第6章 第五章 天堂

“早上好，凯恩丝。”康西德大步走进客厅，春风满面的，“今天见到你很开心。”

“早上好，康西德。”维希小姐快步迎上前，将在佣农面前的高傲冷漠摇身一变成了小女孩的轻快活泼，“你是来吃早餐的吗？”

“哦，不！”康西德大笑，“我马上就去学校了，是有个好消息迫不及待要告诉你。”

“什么？”凯恩丝十分期待。

“我可能要结婚啦！”

凯恩丝的灰蓝眼仁儿微闪了一下。

“她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她一头棕色的头发，一双小巧的、淡棕色的眼睛，美极了。”康西德高兴的有些失神，“她叫拉雅，这名字也美极了，对不对？”

“对。”凯恩丝坚定地点点头，“这真是个好消息。”

“谢谢你，凯恩丝。我先走啦！”康西德蹦跳着跑出了庄园。

凯恩丝一直望着他奔出庄园，直到再也看不见，一下子瘫坐到椅子上，一双纤细的手捂住脸面。

“小姐！“

凯恩丝吃了一惊，慌忙回头，没几秒钟便恢复了往常的高贵镇定：“欧尼斯特，你怎么在这？”

“对不起小姐，我干完了一些活儿，衣服破了想回来换件好衣服，路过您这儿，就……没想到……”他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

“你又难过什么呢？”这话完全没有女主人的架子。

“小姐！”欧尼斯特冲上来握住她的一只手，跪了下来，“我愿意把我的命给他，只要您能嫁给康西德先生！”

“天真的孩子。”

欧尼斯特含着泪水小心翼翼地放开了维希小姐的手。看到她这样，凯恩丝产生一种强烈的同情，强烈的盖过了刚刚的悲痛：“好啦！我又不是个小女孩儿啦！”虽然声音还有些严厉，但词句却透露出些许亲切，“康西德是个好人，可我不一定非要嫁给他呀，再说他要娶的该是要比我温柔得多的女子。

欧尼斯特无声地抬起头，眼神表示他在抗议。

“难道我不是冷傲、严厉的女地主吗？难道我在你们心中不是这样的吗？”

欧尼斯特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凯恩丝无奈地笑了：“好啦！你走吧。”

欧尼斯特点点头，顺从地缓缓站起身，快步向门口走去。

“等等。”她恢复了低沉整短的声音。

欧尼斯特刚走出门口，急忙转回来

“肯哈婆婆，把那几件衣服拿来。”

肯哈婆婆稳健地从厅角走出。手里托着几件整洁的新衣服。

“这个拿走。”

欧尼斯特惊喜地接过新衣服：“谢谢小姐，谢谢婆婆。

肯哈婆婆欢快地说：“这本来是要过节发给你的。小姐前些天看你的衣服破破烂烂的，就让我做了几件。所以，你会比往年多几件新衣服啦。”

这个季节的下午时光不会显得慵懒，这是播种的旺季，是孕育希望的美好季节。远处绚烂的花丛中，一对充满希望的年轻人正欢快地追逐、欢笑。

“你不会追上我的，因为你没有我灵活！”一个棕色秀发、棕色俏目的少女一边飞一般奔跑着，一边回头大声说。

突然，她撞上了什么东西，惊呼一声，踉跄了一下，向左摔倒在铺满鲜花和嫩草的土地上。

图乌也下了一跳，定眼一看，原来自己撞倒了一个人，慌忙弯腰问：“姑娘，您没事儿吧？”

“怎么了？”康西德先生也突然破跑到图乌身边。

“我把这位姑娘撞倒了。”图乌向他陈述。

“亲爱的，我没事。”姑娘扶着两人分别伸出的手一下子站了起来，“我可是个坚强勇敢的人！”她那么明媚地笑着，仿佛是从阳光照耀下的花丛中生长出来的一样。

康西德揽起拉雅并不纤美的肩膀，自豪地笑着：“图乌，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拉雅。”他们两个可真般配，“拉雅，图乌可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我教什么他会什么！”

“是吗？比我学的还快？”

康西德和图乌都愣了一下。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我可不是小气鬼。”

“哈哈哈哈哈……”

“图乌！”

图乌独自走在土道上，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

“图乌！”声音从上方传来。

图乌一抬头，皮神特的小妹妹碧蒂正在阁楼上向他招手呢：“碧蒂！碧蒂，你怎么没去耕地干活呢？”

“我哥哥嫂子去了，他们不想让我干活，尤其是我哥哥。”碧蒂有些可惜地说，“图乌，你来陪我说说话吧，那个讨厌鬼山姆一直在我家屋后转来转去。”

图乌进了阁楼，向后窗一望果然红蚂蚁山姆正用怪异的目光观察阁楼，一看到图乌急忙跑了。

“图乌！你听说了吗？康西德先生订婚了！”

“是的。”

碧蒂一脸懊丧：“可怜我太小了，不能嫁给康西德先生。他讲课的样子帅极了。”

图乌觉得好笑，不过他尊重小女孩的幻想：“是够可惜的。不过不用这么伤心，你会喜欢上你未来的师母的，她是个很好的人。”

“你见过她了？”

“嗯。”

“他比我漂亮吗？”

图乌想了想说了谎：“没有，你长大会比她更漂亮。”

“那康西德先生为什么要娶她？”

图乌看到墙角破旧的鱼杆：“那你为什么不喜欢罗曼斯呢？”

“罗曼斯？我很喜欢他，喜欢他快赶上我哥哥了。他真是个特别好的人，我也乐意和他呆在一块儿，可我并不像喜欢康西德先生那样喜欢他。”

图乌笑了笑，打开阁楼的窗子，坐到窗檐上，远处的景象让他顿时惊呆了。他被吸入了一幅从世界尽头流出的色彩交响乐。

世界的底色是淡绿色的。田野的西部是森然的果林，散发着淡绿的薄烟。田园并不是整齐的块状，而是像打着温柔波浪的淡绿色绸带，一层叠着一层，汇成了淡绿色的海洋。

远处是真正汹涌的水流，无数个蔚蓝的水的精灵在其中奔跑跳动。近处的花海收敛起好斗的斑斓，浓郁而清香。小人们儿点缀在蓝绿之间，除了突然造访的高贵的维希小姐，无论男女、袒露出健康的双臂和双足；一呼一吸，无平日的喧闹、无平日的粗矿，只是活跃而朴素。广阔的天地之间响荡着农民们欢快的田园牧歌，就像一首动人心魄举世无双的大合唱，它的音符就是：感激、喜悦、安宁……

这歌声、这淡绿、这土地、这空中芬芳的微尘，反着太阳的圣光，在云层和大地之间，凝聚成一层浓浓的金色雾纱。这雾纱如此真实，仿佛两根手指轻轻一捏，就能把它抽人窗中。

向着西面，两只孤雁一前一后地掠过田野，带着它们孤独的影子，追逐着那轮火红的太阳。

碧蒂轻轻靠在窗框上，自言自语似地轻声说：“像天堂一样，是不是？”

太阳已经落山了，图乌独自返回。

暮色很深，图乌小心地走下陡直的土坡，突然听到了很大的闷响。他眯起双眼你，看到不远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图乌跑过去，麻利地收拾起满地的农具，走上前，扶起那个臃肥的身影：“好婆婆，一定要小心些啊！”

“噢！原来是你这个好心的小伙子。就算你是知识分子也没关系，上帝会批准你进入天堂的。”肯哈婆婆有力地接过农具。

“哈哈，谢谢婆婆。”

“妈妈！”斯努博飞快地跑来，了解了刚刚的小插曲，他竟爽朗的一笑，“多谢您了，图乌先生。”经过一天的劳作，虽然显得很疲惫，但他灰白的皮肤有些麦黄，还显出了健康的红色。

回到小店，见到了许多快活的农民，图乌和艾德尔的心情都很不错。

夜色越来越深，光顾小店的人越来越少，来的都是些有着强烈求知欲的“闲人”，比如罗曼斯。

罗曼斯欢快地走进小店，他的裤子卷到了膝盖上，光着脚，走路时露出暗黄色的脚底板。他连续几天都这么欢快，因为他“竟然会阅读了”！这是他的原话。

“一直想带你去钓鱼，今天你就和我去吧。河上的夜晚特别美，包你不会后悔。”

图乌答应了罗曼斯，同不爱钓鱼的艾德尔告别，向沪尔泊河岸走去。还叫上了欧尼斯特。

头顶温柔的月光，脚踩湿软的黄沙，三人安静地走到河滩。河水静缓有力地奔流着，偶尔映出对岸闪烁的微光，像一面流动的宝镜，又像是一条宽宽的、灰蓝色的绒绸丝带。

“像维希小姐的眼睛一样美。”欧尼斯特痴痴地轻声说。

“什么？”

欧尼斯特羞涩地摇摇头。

罗曼斯慢慢走入河中，河面只托起他漂亮的头颅。他回头冲两个小伙子笑了笑，慢慢蹲下身子，潜入了河底。远处浮轮的探照灯扫过，河面上撒满了白色的水鳞，透过水鳞，可以隐约看到罗曼斯游鱼般自然优美的姿态。

木船被轻轻地推了过来，两个小伙子一前一后跳了上去。罗曼斯灵巧地翻越到船中，捋了捋湿漉漉的头发，准备好一切，像英雄一般站立在船头，挥身一撒，巨大的渔网平静地沉入水中。

船只平缓地行进，三个人一言不发地、安详地大饱眼福。丝丝的浪花在船尾和船身两侧追逐着、翻滚着，像一颗颗闪光的流星，美过城市的霓虹。

“那是谁？”欧尼斯特指着前方沙滩上高高站立的人影大声问，“是康西德先生吗？”

“喂！”对面的人影欢快地高举双手。

康西德先生上船后，鱼该收网了。罗曼斯与欧尼斯特合力向上拖拽，数十条挣扎的小鱼出水。

图乌笑瞧着这些生命力旺盛的小家伙，忽然想到了什么，两道长眉打结儿似地拧起。

“孩子，你怎么了？”康西德一手搭上他的肩膀，“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打鱼？”

听到这话正忙活的罗曼斯和欧尼斯特都停了手。

“别再下网了，这孩子不喜欢打鱼。”康西德安慰地抚了抚图乌的后肩。

图乌感激地望了望康西德的蓝眼睛，又抱歉地望了望罗曼斯的蓝眼睛。

罗曼斯寻思了几秒种爽快地大笑：“这有什么关系，今天就是出来散心的，我又不是没饭吃，咱们把这些鱼都放了吧。”

这话正中图乌下怀。于是灿烂的水光中，四人又玩起了快活的“捉鱼”游戏：捉住船板上的小鱼儿，然后迅速投入水中。

一时心急，图乌撞死了一条小灰鱼儿，立刻傻了眼。没人怪罪他，可他再不能释怀，只呆呆的看着，不敢再笨拙地触碰大小鱼儿。

船儿悠悠地飘荡着，偶尔有几条不安分的小鱼打扰了静谧。河面覆满梦幻一样朦胧的光芒，勾起人们无限沉思。

又是“噗”的一声，一条小鱼高高地跃出水面，“扑通”一声跳入船中，正落在图乌面前。这是条带着黑色斑点的小黄鱼，如此惹人喜爱，此刻却如此无助。

图乌想也没想，两手合拢一托，就将小鱼儿抛回了水中。小鱼儿无声地钻进水里，连影子都没有，徒留水面上一圈圈儿光环似的涟漪。

先前害死了一条鱼，现在又救了一条鱼，图乌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他还是不能完全忘掉那难过的事儿。

“幸福的人总是幸福的……”康西德先生会不失时机地讲出几句睿智深刻的见解来，在另外三人看，他是那么见识广博。

……

临近深夜了，几个毫不困倦的伙伴缓缓从河中走上岸滩，仰倒在沙地上，遥望那幽远的星空。沉寂的河水似乎停止了奔流，偶尔低下头，还能看到更为奇妙的水中夜空。

夜色绵延，静谧无边，黑色的波浪温柔地洗浸着岸边的沙粒，洗浸着人们的思想，洗浸着一切的一切。

“这比那虚无的天堂，可美多了。”罗曼斯骄傲地轻轻说。

没过一会儿，图乌也极轻地：“我想我奶奶了。”

欧尼斯特却整个身子滑入水中，还尝试着浸入自己的黑脑袋。他什么也不想说，他满脑子都是维希小姐，满脑子都是凯恩丝。

罗曼斯突然放声高歌：“亲爱的我们回家吧，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