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周五。
苏念一整天都没有收到江屿白的消息。
她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室坐了一个下午,面前摊着考研政治的最后四套卷,大题背了三遍,选择题的正确率停在了百分之八十二,怎么也上不去了。她盯着“剩余价值率”那几个字,脑子里飘来飘去的却是画室里的暖风机。
他今天交图。
交上了吗?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备注是三个字,从来没有弹出过消息通知。她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
最后发出去的是:“交了吗?”
过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苏念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背第八十三题。
又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交了。”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象不出他打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如释重负,还是疲惫到连打字都懒得多按一个键。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她知道他喝美式不加糖,知道他会画图磨破手指却说是磨的,知道他妈妈喜欢枇杷但没等到树结果。但这些都不是他告诉她的。是她观察到的,是她推导出来的。
他本人从来没对她说过任何关于自己的事。
她回了一条:“火锅还算数吗?”
这次回复很快。
“六点半。东门口。”
苏念到东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下午下过一阵很小的雪,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梧桐树根的背阴处留下薄薄的、灰白色的残迹。
江屿白站在路灯下面等她。
他没穿平时那件黑色卫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苏念注意到,他大衣上沾着几块灰色的痕迹,像是铅笔灰蹭上去的。大概是从画室直接过来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你等了多久?”
“不久。”
苏念不信,但没追问。
火锅店在东门外美食街的最深处,店面不大,塑料帘子后面热气腾腾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他们被领到角落的位置,桌上嵌着一口铜锅,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辣椒和花椒的味道在空气里横冲直撞。
“你吃辣吗?”江屿白问。
“可以。”
“有多可以?”
“很可以。”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苏念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是她在画室里待了三个月,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你笑什么?”
“没笑。”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你点。”
苏念接过菜单,从上往下扫了一遍。价格比她平时吃的食堂贵得多,但既然他请客,她没打算客气。她点了肥牛、虾滑、藕片、土豆、宽粉。
“就这样?”
“差不多了。”
“再加一盘黄喉。”
“你喜欢吃黄喉?”
“不喜欢。”他说,“但火锅应该点黄喉。”
苏念觉得这个回答毫无逻辑,又莫名地很符合他。
菜上得很快。铜锅里的汤越煮越浓,红油翻滚着卷起花椒粒,热气熏得苏念的脸发烫。她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袖子往上推了推。
江屿白没怎么动筷子。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看着她吃。
“你不吃?”
“等下吃。”
苏念没管他。她把肥牛在红汤里涮了七八下,捞出来蘸了香油碟,塞进嘴里。烫。辣。舌尖先麻了,然后是整个口腔,然后那股热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她吃了好几口才发现江屿白还是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你在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他说,“你吃东西的时候不紧张。”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
“眼睛不四处飘,手也不掐关节。”他把茶杯放下,“跟你在画室里完全不一样。”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把涮好的藕片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今天交图顺利吗?”
“评图评了四个小时。”他说,“最后三分钟讲完了整个方案,差点超时。”
“老师怎么说?”
“还行。”
苏念想,他口中的“还行”大概等于别人口中的“很好”。她不觉得江屿白是一个会对自己的作品沾沾自喜的人,但她也不觉得他会低估自己。
“火锅算庆祝吗?”
“算。”
“那就多吃点。”
她把涮好的肥牛夹到他碗里。
江屿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肉,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拿起筷子,开始吃了。
苏念看着他吃了第一口,才低下头继续涮自己的。
火锅店里很吵,旁边那桌大概是某个学院在聚餐,一桌子人吵吵嚷嚷地碰杯,有人讲了一个笑话,所有人笑成一团。苏念和江屿白坐在角落里,像一座孤岛。
但很奇怪。
苏念不觉得尴尬。
三个月以前,她会觉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不说话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她会拼命想话题,会在意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太无聊,会偷偷观察对方的脸色来判断自己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但现在不会了。
可能是因为她在画室里被他盯了太多个两小时,早就习惯了被注视。也可能是因为她知道江屿白不说话的时候,不是觉得她没意思,只是他也需要一段不需要说话的时间。
“苏念。”
她抬起头。
江屿白放下了筷子。他的眼睛在火锅店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五楼画室里那些没有开灯的角落。但今天他的眼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苏念说不上来,像是他刚交完图之后整个人还处在某种未消退的状态里——更像活人了一点。
“考试还有几天?”
“后天。”她说,“二十三号。”
“在哪个考场?”
“本部。三教。”
他点了一下头。
苏念等了等,以为他要说什么“好好考”或者“加油”。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黄喉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
苏念觉得有点好笑。
“黄喉是你点的。”
“那就你多吃点。”
她没再推辞。
吃完火锅出来,外面的温度比来的时候又降了几度。呼出去的白气在路灯下格外明显,一团一团的,像画室里咖啡杯上升起的热雾。
街道安静了很多。学生们大概都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冲刺复习,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路很快,没有人说话。
江屿白走在苏念左边,靠马路那一侧。
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画室以后还去吗?”她问,声音在冷空气里微微发颤。
“你的合同到十二月底。”
苏念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二十号,到月底还有十一天。考研结束之后,她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那就是还可以去两次。”她说完,又觉得自己把数字算得太清楚了,听起来很在意。
江屿白没有接话。
他们走过梧桐树光秃秃的影子,走过结了薄冰的喷水池,走过操场边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铁栅栏。苏念的宿舍楼出现在路的尽头。
她停下来。
“我到了。”
江屿白站住了。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翻起一角。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只是说了一句——
“后天考试别紧张。”
苏念站在原地。她在等他说别的话。但他没有。他转过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
“考完来画室。最后一次。”
苏念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走了。深蓝色的大衣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苏念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才走上宿舍楼的台阶。
推开宿舍门,暖气扑面而来。林栀正趴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她进来,立刻翻身坐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怎么样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火锅啊!和谁吃的?”
苏念把围巾挂好,换下羽绒服。
“画室那个。”
“画室那个?”林栀的声音拔高了八度,“苏念你行啊你,你居然瞒着我——等等,画室那个是谁?你上次说的‘不熟的人’?”
“嗯。”
“现在熟了?”
苏念沉默了。
熟了吗?
她知道他画图的时候会把铅笔夹在耳朵上。她知道他喝美式不加糖也不加奶。她知道他说“还行”的时候其实意思是“很好”。她知道他经历过一些不会轻易说出口的事。但她不知道他把她当什么。是“设计课起承转合里的一笔”,还是一个他觉得“吃东西的时候比较不紧张”的人。
“不太熟。”她说。
林栀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林栀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苏念。”
“嗯?”
“你照照镜子。”
苏念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被火锅的热气熏得泛红,嘴唇微微发肿,头发沾着一股淡淡的麻辣锅底的味道。眼角还挂着一丁点没擦干净的油渍。
但她在笑。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在笑。
十二月二十三号,考研第一天。
苏念五点四十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宿舍楼下的路灯发出孤零零的光。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没有吵醒林栀。洗漱,换衣服,检查准考证、身份证、笔袋。出门前她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杯热水,把□□最后几页翻了一遍。
六点四十,她推开宿舍楼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江屿白站在路灯下面。
和她上次见到他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大衣一样,围着同一条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里端着他的保温杯。
“你怎么——”
“吃早饭了吗?”
“吃了面包。”
他把保温袋递过来。
“豆浆。还热的。”
苏念接过去。隔着保温袋,掌心被熨得发烫。她低头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杯封好口的豆浆,旁边还有一个用锡纸包着的三明治,捏起来软软的,不是食堂里那种隔夜的。
“你什么时候——”
“六点二十到的。”他说,“你下来得比我预计的早。”
苏念说不出话。凌晨的冷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吹得她的碎发扑在脸上。她握着那袋早餐,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疼,但她没有松开。她抬头看着他,看到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在风里站了至少二十分钟。
“江屿白。”
“嗯。”
“你为什么要来?”
他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冬至。”他说,“一年里白天最短的一天。”
苏念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你考试要考到下午五点。”他的声音很低,在清晨空荡荡的校园里却格外清晰,“等你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顿了一下。
“我不想你一个人走夜路。”
苏念愣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攥着手里的豆浆和三明治,手心是烫的,手背被冷风吹得生疼,胸腔里的心跳却一下一下,清晰地传到耳膜。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图书馆五楼的工具间门口,他撞上她的时候那种冷淡的眼神。想起他递伞时冰凉的手指。想起画室里没完没了的铅笔声和那句“你本来就很难过”。
想起所有那些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的瞬间。
“江屿白。”
“快去吧。”他把保温杯放进大衣口袋,朝三教的方向偏了偏下巴,“别迟到。”
苏念走了几步。回过头。
他还站在路灯下。
“晚上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
“冬至要吃饺子。”苏念说,声音在空气里微微发颤,但她已经不在乎了,“五点半。东门口。”
他看着她。过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上次火锅店里那种一闪而过的微小弧度。是真的笑了。很淡,很短,像冬至早晨四五点的晨光,但这个笑像水杉的根须扎进了土里。很深。
“好。”
苏念转身往三教走。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江屿白还站在那里。路灯把深蓝色大衣染成了灰白,但苏念记得它是深蓝色的。
她拐过操场拐角,那盏路灯终于看不见了。苏念低头喝了口豆浆,温热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忽然想,如果每一道英语阅读理解都像今天早晨这样——不需要猜选项,不需要找标准答案,只需要往前走,然后有人告诉你“我不想你一个人走夜路”。那她大概能拿满分。
可惜考试不是这样。
人生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