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得悄无声息。
苏念记得很清楚,降温是从十二月三号开始的。那天早上她推开宿舍楼的玻璃门,冷空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上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埋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彻底秃了。水杉也是。从五楼南侧的窗户看出去,那片水杉林只剩下一排灰褐色的树干,直挺挺地戳在冻硬的泥土里,像建筑系学生图纸上那些没有叶子的立面树。
丑了很多。
苏念在心里想。
但她没有说出来。
十二月五号,周五。
苏念到画室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推门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工作台旁边多了一台老旧的暖风机,红色的,正对着藤椅的方向吹。暖风机的扇叶嗡嗡地转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楚。
江屿白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图纸,铅笔搁在一边。他今天戴了一副很细的银框眼镜,苏念第一次见他戴眼镜。
“你近视?”
“散光。”他没抬头,“熬夜画图眼睛会糊。”
苏念把书包放下,走到藤椅前坐下。暖风正好吹到她的膝盖,热烘烘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暖风机,机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画室公用”,已经卷边了。
“什么时候搬来的?”
“昨天。”
苏念没有追问。但她知道这台暖风机不是公用的。她在这里待了快三个月,从九月到十二月,画室里从来没有暖风机。工具间的架子上也没有。
她把书打开。
□□已经翻到最后几页了。考研倒计时贴在图书馆一楼的公告栏上,每天路过都能看到。还剩下不到二十天。她报名的时候填的是本校本专业,竞争不算激烈,但英语是她的弱项,阅读理解总是错在最后两道。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暖风嗡嗡地吹着,她的膝盖开始发烫,然后是腿,然后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铅笔的声音从画架后面传过来。
和九月的时候一样。沙沙沙,沙沙沙。但苏念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频率——九月的时候他的笔触很快,画几笔停一下,再画几笔。但现在慢了很多。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时间变长了,停顿变少了。
好像他不那么着急了。
“你最近不来图书馆了。”
苏念忽然开口。她说完就后悔了。这句话太暴露了。暴露她在注意他。
江屿白没有立刻回答。铅笔还在走。
“设计院交图。”
“熬夜多?”
“嗯。”
“通宵?”
“偶尔。”
苏念翻了一页书。她其实没在看。她在想他通宵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像她第一次透过门缝看到的那样,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晨光照在脸上,眉头还皱着。
“你复习得怎么样?”他问。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江屿白第一次问她的私事。
“英语还差点。”
“哪部分?”
“阅读理解。”
沉默了一会儿。铅笔停了。
“把那本真题给我。”
苏念抬起头。江屿白从画架后面走出来,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苏念从书包里翻出真题集递给他。他翻了翻,翻到她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是一篇关于建筑史的阅读,她错了三道题。
“这篇讲的是密斯的范斯沃斯住宅,”他扫了一眼,“你是不是连密斯是谁都不知道?”
苏念抿着嘴唇不说话。
江屿白拿着书在她旁边的窗台上摊开,指着文章里的一个词。
“Modernism。现代主义。这篇文章的核心是密斯的设计哲学——less is more。你不理解这个,就理解不了整篇文章的逻辑。”
“less is more。”苏念重复了一遍,“少就是多。”
“嗯。”
他把文章从头到尾用最简单的语言讲了一遍。密斯是谁,范斯沃斯住宅为什么重要,为什么它看起来就是一个玻璃盒子却能成为建筑史经典。他的语速不快,不像老师上课那种填鸭式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讲得很清楚,每一句都刚好落在她不懂的地方。
苏念听得很认真。
不是认真听他讲建筑。
是认真看他。
他靠在窗台上,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灰白天光,右手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铅笔。铅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个小小的陀螺。
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不是在画图,不是在喝咖啡,不是在用那种冷淡的语气回答她的话。是在解释一件事。认真地、不被要求地解释。
好像他也不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懂了吗?”
“懂了。”苏念回过神,把视线落回书上,“……大概。”
江屿白看了她一眼,把真题集合上还给她。
“再做一遍。做完给我看。”
苏念接过书,手指碰到书脊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凉的。像九月那个雨天她接过伞时摸到的一样。
她低下头,把书摊在膝盖上,拿起笔开始做题。
画室里很安静。暖风机嗡嗡地吹。铅笔声沙沙地走。
苏念做完三道题,翻到最后面对答案。
全对。
她抬起头。
“做完了。”
江屿白从画架后面走过来,拿起她的真题集看了几秒。
“嗯。”
他把书还给她,转身走回画架后面。
苏念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想笑。可能是因为那个“嗯”太短了,和他刚才讲范斯沃斯住宅的时候判若两人。可能是因为他转身的时候耳朵有点红——大概是暖气吹的。
可能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今天是他们认识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
“江屿白。”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讲题?”
铅笔顿了一下。
“你英语考不好就不能来画室。”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下周评图,还有最后三张要完成。”
苏念握着书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原来是为了他的设计课。
她刚才想笑的心情一下子熄灭了,像暖风机忽然被人拔了插头。
“知道了。”她说,“不会耽误你。”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低着头继续看。
铅笔声又响了。
但苏念总觉得,今天那台暖风机吹出来的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热了。
十二月十二号,周五。画室的门上多了一张倒计时表。
手画的。一张A4纸上用铅笔画了十个格子,每个格里写着日期。十二月十二号被涂黑了,十三号是空白,十四号也是空白,一直排到十二月二十二号。
二十三号被用红笔圈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考研日期。
苏念问:“你把倒计时贴在画室?”
“我也有考试。”江屿白说,“设计院交图,十二月二十号。”
她这才注意到,倒计时旁边还有另一行更小的字,写的是“交图倒计时”,格子只剩下六个,十二月十八号涂黑了,还剩下四格。
建筑设计院和考研,在同一个画室里以不同的速度倒计时。
“画完了吗?”苏念问。
“还差两张。”
“来得及吗?”
“不知道。”
苏念没有再说“你一定能行”之类的废话。她知道江屿白不需要这种话。他只需要时间,安静的时间,不被打断的时间。而她占用了他每周两次、每次两小时的时间。
她坐回藤椅上。
今天她没有带真题。复习已经结束了,剩下的靠命。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从图书馆借的诗集,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暖风机已经开了整整一周,她习惯了那个嗡嗡声,反而觉得安静的时候少了点什么。
铅笔声和暖风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某种固定的频率。
苏念看了几页诗,忽然开口。
“你今天画的比平时快。”
“这张是草图。”
“草图要画多久?”
“不一定。有的几小时,有的几天。”
“这张呢?”
江屿白从画架后面走出来,把速写本转过来给她看。
苏念第一次看到他的画。
不是透过门缝,不是匆匆一瞥。是他主动给她看的。
画面上是她。侧影,坐在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窗外是深灰色的天空,光从侧面打在她的轮廓上,把她的鼻梁和下颌线勾勒得很清晰。
但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的画会很精确、很客观,像建筑设计图一样分毫不差。但这张不是。线条是快速勾出来的,有些地方很潦草,肩膀的轮廓只用两三笔带过,头发的明暗也很概括。反而是她拿书的手被画得很仔细——手指的弧度、指甲的轮廓、手腕上那道浅浅的青筋,每个细节都在。
好像他在画的时候,一直在看她的手。
“这是草图?”
“嗯。”
苏念盯着画面看了很久。
“为什么把我画得……”她停了一下,找了一个不太危险的词,“……看起来很难过。”
江屿白把速写本转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画的画。
“因为你本来就很难过。”
苏念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哪里难过了”,想说“我很正常”,想说“你乱讲”。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很难过。从九岁那年开始,从来没有真正好过。只是她习惯了。习惯了笑着说没事,习惯了在别人的同情面前露出得体的笑容,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吞下去。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
可是他用铅笔看出来了。
苏念低下头。
暖风机还嗡嗡地吹着,但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一种从里面往外渗的凉意。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个角,冷风灌了进来。
“苏念。”
她没抬头。
“抬头。”
她抬起了头。
江屿白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张草图。他用橡皮的一角轻轻擦掉她眼角下的一小条铅笔印——大概是刚才翻书的时候不小心蹭上去的。
他的动作很轻,橡皮擦过她的皮肤,凉凉的。
“周五交完图,”他把橡皮收回去,“请你吃饭。”
苏念怔怔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和她第一次在工具间门口撞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吃什么?”
“火锅。”
“为什么是火锅?”
“冬天。”他说,走回画架后面,“适合吃火锅。”
画室里重新响起铅笔的声音。
苏念坐回藤椅上,把诗集翻开挡在脸上。暖风把她的脸吹得很烫。
她想,如果这是一道英语阅读理解题,她大概又要选错了。
她会选“他对她有意思”。
但标准答案可能是“他只是想感谢她做模特”。
标准答案从来都不浪漫。
她合上诗集,把围巾从书包里抽出来围在脖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水杉的枝干在夜幕里变成深灰色的剪影,和天光融为一体,几乎看不出轮廓。
但苏念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就像有些东西,看不见,但你一直知道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