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清华 第58章 咫尺隔心

自孙家点头应允婚约，整整四月时光悄然流过。

李经世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始终恪守世家婚嫁礼法，不曾有半分急躁冒进。他深知彼此之间隔阂深重，不愿因一时唐突再惹她心生抵触，故而耐着性子，循着古制一步步走完纳采、问名、纳吉诸道流程。三书依次送达，礼数周全，每一处细节都打理得妥帖妥当，李家行事的稳重得体，孙府上下皆看在眼里。

终于，正式到了纳征送聘的日子。

这一日李家仪仗规整，箱笼连绵，各色聘礼琳琅满目。李经世身着一身暗纹锦制吉服，玉带悬腰，身姿端挺，眉宇间敛着内敛的郑重。他亲自带队前往孙府，一路行来谦和有度，登门之后对孙家长辈恭谨行礼，待人接物温和从容，全无顶级世家嫡子的骄矜傲气。

孙父孙母见他言行得体、礼数周全，心中更是笃定，自家女儿能得这样一位良人相伴，往后定然安稳无忧。

堂中礼序逐一走完，奉茶闲谈片刻，气氛闲适。孙母笑意温婉，看着眼前青年开口道：“如今三书六礼大半落定，婚期也已敲定，往后便是一家人了。府里景致尚可，二郎君不妨随处走走，随意逛逛。”

李经世微微躬身道谢：“多谢伯母成全。”

他应声应下，由孙家管事引路，缓步往内院庭院走去。一路穿过亭台回廊，目光却下意识四下张望，心底隐隐带着几分期盼与忐忑。四月未见，他说不清心底是思念居多，还是忐忑更甚，只盼能偶然遇上那人。

转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眼前一方临水庭院豁然开朗。

池边立着几道身影，孙莲静正站在石栏旁，低声吩咐身旁侍女清点新送来的嫁衣料子。她一身罗裙，身姿娴雅，褪去深宫侍奉时的拘谨恭谨，多了几分世家嫡女该有的从容沉静。眉眼依旧是往日模样，清浅淡然，瞧不出半分心绪。

听见脚步声，她循声抬眸望来。

四目相撞的刹那，李经世脚步骤然顿住，连呼吸都下意识一滞。

阔别数月，她模样未有半分改变，那份疏离清冷依旧如故，可站在自家宅院之中，周身气度更显安稳舒展。千般思绪在心底翻涌，有久别重逢的惦念，也有忐忑不安的顾虑。他强压心绪，面上维持着世家郎君的得体分寸，微微颔首示意。

孙莲静亦是依着规矩屈膝行礼，声线平直无波：“二郎君。”

依旧是生分的称呼，客气疏离，听不出半分暖意，仿佛二人之间，从来就只有世家往来的客套。

一旁的管事与侍女见此情景，皆是识趣地敛了脚步，悄悄退至月洞门外守着，将这片临水小院，单独留给了二人。

四下霎时安静，唯有池水潺潺、微风拂叶的轻响，空气也随之凝滞下来。

李经世缓步上前，在距她两步之遥处站定，刻意守着分寸，不敢贸然靠近。沉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低声开口：“近来可好？”

孙莲静垂眸望向池中往来的游鱼，目光落在粼粼水波之上，语气平淡无澜：“托家中照拂，一切安好。二郎君一路奔波登门，辛苦了。”

一来一回，句句合乎礼数，字字透着距离。

李经世喉间泛起一阵涩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盘旋心底许久的话：“当日城郊长街之上，你执意转身离去，决意与我各行前路。如今孙家应下这门婚约，我心中一直想问…… 你为何愿意应允？”

他抱着一丝微弱期许，盼望能从她口中听到半分心软，哪怕只是一句身不由己之外的话语也好。

孙莲静终于抬眸，澄澈的目光静静看向他，眼底不起一丝波澜：“父母之命，门第相宜。李家势厚，孙家新立，两家联姻本就是互惠之举。于我而言，这也是一份安稳妥帖的归宿。”

话语直白，不带半分儿女情长，只道尽利弊权衡。

“只是这样？” 李经世声音发哑，难掩心底的失落。

孙莲静淡淡颔首：“便只是这样。”短短五个字，彻底击碎他心底最后一点幻想。

他终于明白，她应允婚约，既非回心转意，亦非放下过往。不过是身为孙家嫡女，遵从家族安排，借这门联姻稳固家族根基，同时为自己求得一份安稳余生。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家世相当、名分体面、能护她一世安稳的合适人选，无关爱恨，无关旧情。

李经世静默伫立，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卑微与期盼：“我知道，你心里一直认得当年的人。你始终不肯相认，莫非还在介怀旧日种种？”

“二郎君。” 孙莲静轻声打断他的话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过往之事，早已如云烟散去。如今我只是孙莲静，孙家嫡女，从前种种，皆与我无关。”

她顿了顿，目光坦荡，一字一句划清所有界限：“他日嫁入李府，我自会恪守本分，侍奉公婆，打理内宅，维系宗族和睦。但也仅此而已。二郎君若是期盼重拾所谓旧识情谊，恐怕要失望。”

话说得很清楚，名分礼数，她尽数承担；前尘旧梦，她断然拒收。

李经世身形微僵，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他费尽心思、放下傲骨求得婚约，心心念念想唤回记忆里的那个人。可如今婚约在手，名分既定，他才明白，自己留住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却留不住她的心，也唤不回那段过往。

半晌，他缓缓轻叹，声音低沉沙哑，褪去所有不甘与执念，余下一片郑重：“我懂了。无论你认不认往昔，心中作何想法，婚约既定，我既以正妻之礼求娶你，便会一生护你周全，予你一世尊荣，此生绝不负你。”

这是他许下的承诺，不求立刻换来真心，只愿以余生慢慢相待。

孙莲静微微屈膝，行标准礼：“多谢二郎君。”

言辞客气，情绪毫无起伏，没有感动，亦没有动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侍女轻唤的声音，提醒二人长辈仍在堂中等候。

孙莲静顺势直起身，不再多言，侧身拱手告退，旋即转身迈步离去。裙摆随风轻扬，步履平稳决绝，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半分。

李经世独自立在池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晚风掠过衣袂，只余下满胸空凉。

他赢下了婚事，赢了世人眼中圆满的姻缘，握得住名分与尊荣，却独独跨不过两人之间这一道心墙。红帖婚书已成定局，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依旧站在彼岸，咫尺之隔，却远如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