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的雨声不断,天与地之间由无数透明的线相连。
郑悠扬下了楼,想起忘记带伞又懒得回去拿,憋住一口气冲进密集的雨幕。
如果一年365天,天天都是晴天,那该多好!
但愿望之所以美好,或许就是因为它们大多难以实现。
骑电动车的大妈经过院门口,看见屋檐底下站着一个高瘦的青年,多瞅一眼:“哟,这不是小郑嘛!”
老郑家基因优秀,叔侄俩都生得人模人样。
大妈双脚撑地,把车停在过道中间,“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在家待着,外面多冷啊!”
大妈乡下有个外甥女,正好也是单身。
郑悠扬弯起眼睛说:“刘姨,我赏雨呢!”
院里的大妈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给人作媒。筒子楼里百户人家,有一个算一个,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单身,就算孙悟空,也别想逃出她们的五指山。
“您看这雨多美,要不要过来一起赏?”郑悠扬笑容灿烂,诚心诚意地邀请。
头盔遮住大妈震惊的表情,遮不住大妈愤怒的声音:“臭小子,老娘你也敢调戏,找打!”
这年头,猪都有变态的风险,更何况人。
大妈怕神经病,虚张声势完双脚一蹬,两只车轮飞出一滩急促的泥水。
四周重新恢复安静,只余雨声。
雨水打进屋檐,沾湿衣袖,郑悠扬搓一搓手掌,顾舟说五分钟到,现在十五分钟都过去了,路的尽头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衣服没穿够,在室外站了一小会儿,脚趾头冻到麻木。
蓝色的火苗摇晃着,费力地灼燃苦涩的烟丝,他不常抽烟,可现在实在太冷。颤抖的手指夹住香烟,呼出的烟雾瞬间被风打散。
真要命!
一群黑色的蚂蚁在墙角搬家,忙碌的小小身影连成一条弯曲的黑线,那巴掌大的栖息之所,是此间最后一块干燥的土地。
郑悠扬直起腰,后背离开冰冷的墙壁,白色的球鞋截断横流的污水,冲向蚁群的积水沿着鞋底汇向别处。
可怜的小东西!
风拂开额间的乱发,青年单薄的身躯遮住风雨,默默守护另一个小小的世界。
哗哗!哗哗!
男人撑一把青色大伞,款款而来。
脚踏湿透的落叶,傲人的长腿在行走之间带起迷离的风。
他衣襟微敞,劲瘦的腰身若隐若现,每一次迈步的动作致使深色的西裤收紧,显露出结实的腿部轮廓。
郑悠扬眼睛毒,专盯人的下三路,那腰,那腿,勾得他心猿意马,手指绵软无力,烟都拿不住。
星火熄灭在水洼,他舔舔后槽牙,脑里乌七八糟的想:那么长的腿一定很有力量,不知道环在腰间是种什么感觉……
想着想着,连身体也热起来,寒风都变得温柔。
男人越走越近,可惜伞面太低,只看见一点白皙的下巴。
身材好的长相都一般,说不定这人就是丑八怪。
郑悠扬顿时没了兴趣,眼睛下移打算重回下三路,滴水的伞面却在此时一点点抬起:
坚毅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继而是清冷熟悉的眉眼……
“悠扬?”
你敢相信,他还拥有一把绝美的嗓音。
郑悠扬嘴里泛酸,顾舟这家伙绝对是妖精变的,不仅脸好看,身材也倍儿棒。
他啧一声,眼睛黏在对方身上撕不下来。
顾舟站在檐下收伞:“你怎么站在这里?”
郑悠扬心不在焉:“等你呗。”
“对不起,我来晚了。”顾舟解释,“路上有点堵车。”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郑悠扬随意摆手:“我不怪你。”
目光顺着顾舟的动作,扫到靠墙的雨伞,弯到一半眼睛,瞬间瞪圆:“我艹!”
伞尾流出一大片水,淹没角落里搬家的蚂蚁。他辛苦守护的另一个世界!
顾舟疑惑:“你说什么?”
他眉目精致,气质冷冽,不笑的时候显得严肃,看起来很不好惹。
郑悠扬不想惹他,咬牙笑道:“我说,你很帅!”
“你也很帅。”
顾舟腾出双手,脱下外套,浅色的衬衣下摆束进深色的裤腰。
郑悠扬不计前嫌,心花怒放,这腰臀比绝了。
睫毛微垂,遮挡眼底的亮光,他大大方方的吃豆腐,肩膀忽然一沉,沾染顾舟体温的大衣披到肩上。
“??”
郑悠扬垂下眼睛,胸前缀着一双灵活的大手,白皙修长的手指整理完衣襟离开。
黑色大衣披在郑悠扬肩头并不难看,不同于顾舟精致沉稳的气质,郑悠扬的面容更加稚嫩,眼神清澈迷茫,搭配乱七八糟的头发,仿佛末日战场仓皇逃窜的颓废士兵。
顾舟说:“你很冷吧,嘴唇都乌了。”
雨滴硕大,一串串挂在屋檐,连成一排密集的珠帘,衬得顾舟整个人会发光似的。
郑悠扬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筒子楼一层又一层,门洞窗户密密麻麻,看不见出路。
上楼之前,他们需要穿过一大片没有遮挡的空地,抵达对面的楼梯。
青色的大伞撑开,遮住头顶灰蒙蒙的天。
为了不淋雨,他们不得不挤在同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手肘碰着手肘。
郑悠扬浑身暖融融的,鼻息间全是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似花又似木,说不出的好闻。
每当他靠近顾舟,就能闻到。现在顾舟的衣服裹住他,就好像他整个人被这股独特的味道吃掉了。
顾舟瞳孔紧缩,这是……?
身旁的青年突然埋下脑袋,小狗一样抓住他穿过的大衣仔细嗅闻,他小心翼翼地询问:“你在干什么?”
郑悠扬歪头,眨眨眼睛说:“你衣服好香。”
伞下灰暗,连带顾舟的眼睛也不透一丝光亮,他声音低沉:“你喜欢……这款香水,我送给你。”
郑悠扬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拒绝的动作太大,衣服从肩膀滑落。
顾舟眼疾手快,捞住衣服的同时,把衣服里的人也一起捞进怀里。
郑悠扬:“??”
短暂的惊讶过后,他弯起眼睛,笑得很坏:“哥哥,你又在干什么?”
顾舟没听出他的调侃,神情自若地回:“伞太小了,你离我近一点。”
郑悠扬似笑非笑:“哦~”乖顺的任由肩上的大手滑到腰背,有点痒,但他忍着没动。
顾舟蹙眉,手指沿着后颈来到尾椎,从上往下,再从下往上,来来回回地抚摸,除了硬邦邦的骨头触感没有其他。他面色阴沉,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郑悠扬注意到他的表情,心往下沉了沉:我就这么不好摸吗?
转转眼珠,心生一计,脑袋主动歪到旁边的肩膀:“这样会不会更近一点?”
顾舟面无表情,淡淡“嗯”一声,手臂收紧,用力圈住怀中的人。
后半段路,郑悠扬忍不住笑场,不是他不想演小鸟依人,实在是他手长脚长,又和顾舟身高相仿,即便努力缩小身躯也当不了金丝雀,反而笨手笨脚像只大鸵鸟。
他越笑越止不住,晃动的脑袋堪比胡乱轰炸的小炮弹,时不时撞翻顾舟手中的雨伞。
楼道昏暗,收拢的雨伞在修长的指间滴水,雨水斑驳了单薄衬衣,郑悠扬紧挨着顾舟上楼,额发湿成一绺绺,他笑着说:“早知道就不打伞了。”
顾舟宠溺地应和:“嗯。”
**听到开门声,从厨房迎出来,接住顾舟带来的礼物,招呼端菜出来的陈丽见一见客人。
顾舟跟着郑悠扬喊人:“婶,你叫我小顾就可以。”
寒暄完,陈丽回厨房继续炒菜,还有两个菜没炒,**也跟进去帮忙。
郑悠扬陪顾舟坐在客厅,角落的篮筐里堆满黄澄澄的小桔子,郑悠扬剥出一个递给旁边的人:“吃不吃?”
顾舟眉目含笑:“吃。”眼睛不动声色打量四周。
郑悠扬一口气吃完八个,扭头打算招呼客人再吃,结果发现对方手里还剩一半。
乒乓球大小的砂糖桔,顾舟将它一分为二,再撕成一小瓣一小瓣送入口中,郑悠扬从来都是一口一个,对这种吃法叹为观止。
优雅,实在是优雅!
嘴里的桔子不甜了,郑悠扬忧心忡忡地想:顾舟也太难养了,现在喂他吃个桔子都这么难,以后喂他吃点别的,那他还不跟我闹翻天?
他一脸忧郁,旁边的顾舟脸色也不太好。
房子又破又老,面积还小,且只有一间卧室。郑悠扬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怎么能跟夫妻住一间房?
一家人再亲近,也应当有所避讳。
顾舟没心思吃桔子,直接说出自己的疑虑。
郑悠扬伸手捂住他的嘴巴,“你瞎说什么?我婶平时不住这里。”
他恼羞成怒:“他们还没结婚。”
成年人的需求,郑悠扬很早就懂,所以偶尔消失,借口去朋友家玩通宵,就是为了方便陈丽留宿。
沾染桔汁的手掌香香甜甜,顾舟听完郑悠扬的解释,眉目放松,眼神化作温润的流水。
掌心一片柔软,像谁的吻不小心遗落在上面。郑悠扬后知后觉,被烫到似的缩手,他恶狠狠地警告顾舟:“不准再乱说话。”
顾舟笑起来。
郑悠扬疑惑,他明明那么凶,顾舟为什么不怕?
手指尴尬地捏住衣角,毛呢面料特有的质感,这是顾舟的衣服。
他起身把衣服脱下来,还给对方。
顾舟仰头看他:“你穿吧,我不冷。”
白璧无瑕的容颜,一笔一画都是造物主的私心。
郑悠扬咽咽唾沫:“我有衣服。”
衣柜里那些好看的衣服全都是顾舟送的,郑悠扬弯下腰,伸手扶住对方座椅的靠背,“我去房间添衣服,你要不要一起?”
这……?
顾舟点点头。
灯泡亮起驱散黑暗,狭小的卧室瞬间被家具填满。“贫穷”不再是字典里苍白的两个小方块,被具象化摆在眼前,所有的细节分毫毕现。
两张小床一左一右靠墙摆放,中间留有一条极窄的过道。
郑悠扬套上卫衣,乱蓬蓬的发丝根根坠落,领口的系带没有解开,挤到脸颊留下浅淡的印子。
他一把抓住顾舟的手腕:“别乱碰!”枕头旁边放着一本厚相册。
“我在床上藏了老鼠夹子。”他放缓语气,故意恐吓顾舟:“小心把你的小嫩手夹成大猪蹄。”
“我想看。”顾舟的眼睛直勾勾盯住郑悠扬先一步拿到手中的相册。
郑悠扬手指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放松,“好吧。”他说。
有些事情总要搞清楚。
他在床畔坐下,拍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
顾舟第一次坐没有床垫支撑的木床,这床板比郑悠扬的骨头还硬,他扭头扫一眼身后的墙壁,这么窄的床怎么睡,翻个身就会摔下去吧。
“你这什么眼神?”郑悠扬鼓起脸颊,他感觉自己又被可怜了,顾舟看他的表情,好像他即将不久于人世。
“我身上发生了什么连我自己都不晓得的事吗?”他问。
顾舟摇头:“……没有,我看你好看。”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郑悠扬一起待久了,高冷如顾舟也学会了油腔滑调。
郑悠扬开心地抬起下巴,“你很有眼光。”并鼓励对方,“以后要多夸我。”
相册摊在膝盖上,开头几页光屁股遛鸟的照片一闪而过,顾舟睁大眼睛,眸光闪闪,好几次开口说“等等,我想看这张”,郑悠扬理都不理,手指一直往后翻。
少年时期的小悠扬也虚成幻影,清冷的美目写满了可惜,顾舟的视线缓慢上移,投向郑悠扬蓬松的发顶,眼底泄露出恨意。
郑悠扬垂着脑袋没有看到,一心一意的翻看照片,手指一顿,停在终点。
那是一张毫无观赏价值的集体照,里面满满当当挤了四十多个人,每一颗人头都比郑悠扬的指甲盖小。
如果世间有上帝,那顾舟无疑是天使,他温柔又漂亮,给郑悠扬灰暗的人生带来了光和色彩。
**劝他不要犹豫,他也不想犹豫,可每次午夜梦回,他都无比心虚——谎言终有被拆穿的一天。
“毕业大合照,我们全班同学都参加了,可是……”
他应该立刻关上相册,或者翻到前面,给顾舟看他想看的照片,而不是在这里寻根究底。
真相的代价,他付得起吗?
他继续说:“……我在里面没有找到你,顾舟,你到底……”
他多想,这一切不要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