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媚 第5章 五、欲雨

翌日，晨起便见灰蒙浅云缭绕，天阴欲雨，凉风刮得止澜院庭花枝颤摇，穿堂风吹得鸢蓝垂帐飘扬。

沈柔斜倚在床沿，她一宿没睡好，一闭上眼，脑中便是那烈烈火堆，心有余悸。她垂眸，回想昨夜在谢褚书房，见那上密密卷宗，独独搁着江南扬州府这一卷地方卷宗，他为何唯独查她。莫非他已知晓沈家旧事，知晓爹爹曾身陷牢狱，所以彻查她的家世底细。

沈柔背脊沁出冷汗，幸而昨日脱了身，否则更不知道如何收场。

“我来给姑娘换药。”小月端着药瓶走来，替沈柔解了半身衣裳，豆绿软衣半褪落肩，碧波般混着她乌发顺过背脊，皱皱堆叠在榻上。

“幸好这伤口不会留疤，姑娘怎么走个路都被树杈划伤呢，以后可要小心些！”小月上着药，视线又移至几上漆盘，重叠着一条新的软透绫绸，小月眼眶不由泛了红，埋低了头。

沈柔未应答，仅是眨了眼，鸦乌睫羽在眼眶映落一片疏影。凉风穿堂而过，待小月包扎好伤口，听得院外喧嚷，沈柔拢好寝衣，问道：“外面怎么闹哄哄的，出了什么事儿？”

“谢府主母同谢棠大小姐，回来了，两人正在府门前歇马下轿，都在忙哄哄地伺候呢，姑娘可要出去瞧瞧？听闻啊，主母此行去了北疆，是替谢将军安顿北疆别苑呢，不知怎的，耽搁了半月有余才回来。”

沈柔行至门前，望见院外丫鬟仆妇往来忙碌，她低头思索一番，“不急，待她们安顿下来，主母得了闲自会召见。”

须臾，沈柔拉着小月折返回房，从屉中拿出一个锦缎墨绿小包裹，推给小月，嘱咐道：“小月，你趁乱出去，把我的这些钗环都当了。”

小月双手接过，拨开发现是姑娘的首饰，有些惊讶，“姑娘，出什么事儿了？”

“我需要些银两，我要去外头雇人打听。”

“雇人打听？”小月无意提高了音量重复，自觉不妥，又低下声来，“姑娘要打听谁？姑娘说得我心慌！”

“从前我们扬州的盐铺，有一位自京都来的算账先生，我唤他安叔，你可还有印象？”

小月思索了一会，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心！

小月道：“安叔！我记起来了，我以前同姑娘都好奇，安叔是京中的举子老爷，这样的人物怎么肯屈就在我们小铺子里算账打算盘。”

“爹爹只说安叔是他年少挚友……总之，安叔当年替爹爹打理盐铺账目，又在私盐案发前回了京！我若是能找到他，或许就能知道当年盐案内情！”

“盐案内情？姑娘是说，老爷当年因贩卖私盐获罪，是……”

沈柔点了点头，想起官差围府那天，爹爹用血肉模糊的手为她托出了路，“柔儿不哭了，从这院墙爬出去，去城外——这里有一些银子，你要保护好你娘。乖乖活下去，替爹爹活下去。”后来她方知，爹爹托人打点，在官府户籍上断绝了与妻女的干系，是为了保全她们。

沈柔凝望着庭院池鱼，良久，幽幽低语，“我不信爹爹有罪。”

小月知晓此事，事关重大，再不敢拖延，急忙收好包裹便走了。

沈柔望着小月离去的身影，又在铜箱中翻出一封信，信封一角微皱，这是娘亲生前写的信，她从未拆开过。

昔年娘亲自爹爹因盐案处死后，大病一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后惶然觉自己命不久矣。娘亲便写了这封信，咳血染了纸，撕了写，写了撕。

沈柔至今记得母亲交信与她的眼神，那是担忧她无家可归的哀绝，“柔儿，若娘不在了，京城谢府的舅母，或许能看在旧情的份上收留你。”

幸好，谢府在母亲去世后，便派人接她入京了。沈柔摩挲着信封，娘亲指尖的凉意似乎还残在上头，她不自觉低声哽咽：“娘……”

她已经没有爹娘了。

小月约莫去了一个时辰，小巧的身影出现在止澜院门口，小月左右望了望，扶着袖子，快步跑来，拨开珠帘走进来。

小月从袖间掏出银两，心有余悸道：“看门的婆子盘问了我半天，我说姑娘让我去买绣线，她才放我出去……小姐的钗环，统共当了三十两。”

沈柔将银两拢在掌心，当了这些钗环，再加上扬州带来的银两，足够在外头雇到一个暗探了。

东风吹起止澜院珠帘，泠然碎响声越过院墙。院外，小翠端着一盒蝴蝶酥饼路过，她听见声音朝止澜院看了一眼，小翠没理会，继续往挽芳阁走去。

谢家大小姐谢棠所居——挽芳阁。

坐落府中东隅，毗邻一株古槐。远远只见琼楼玉宇，飞檐映碧瓦，庭树葱茏艳艳繁花，满目锦绣。一溜丫鬟候在院外等着伺候。

庭院中，谢棠斜倚在亭中贵妃椅上，她梳了流苏髻，金钗红翠簪满双鬓，正翘着兰花指剥橘子。

谢棠嘟囔着娇嗔起来，“哥哥好忙，怎么一早又进宫去了，也不来瞧瞧我，关心我几句。”

“咱们公子圣眷正浓，公务不胜其扰，自然是忙的。外头人都说啊，这样年轻做到这个位子，自开国以来唯咱们公子一人了。”

谢棠眼底浮出憨然浅笑，又想到什么似地，撕开一瓣橘子，掀了掀眼皮，同身旁丫鬟说道：“那个表妹——现下住在止澜院？她到底是什么模样，也值得母亲成天与我念叨。”

“小姐可没看见，模样啊真是又美又艳，妖妖调调的，那身段更是了，”小翠顿了顿掀着手捂嘴笑，语带轻慢，“那些江南女子，可不都是嘛。”

谢棠悠悠抬起眼，“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表姑娘名唤沈柔呢。”

“沈柔？这什么名字，也不知母亲是怎么想的，这种商贾出身的人，也配登我府门。”

谢棠笑着咬果瓣，见庭院中搬来了十余盆新月季，她脸上的娇憨渐渐收了几分，“你去取来我自北境带回的珠钗，拣选几支送去给她，免得娘亲责怪我怠慢来客。”

谢棠起身行至月季花旁，她伸手触摸在一朵粉白月季上，摘下花朵，又一瓣一瓣撕掉。她眼底略过浅笑，一心只盼着入夜，见这个商女，随手抖掉一手乱花。

天色乌灰阴了一天，闷雷暗动。

谢府东隅的花园里，小丫鬟们手忙脚乱将绿云、余蝴蝶等名贵盆花，统统搬入廊下，搬起来一片片簇蔟花朵宛若紫烟霞浮动。一整天都未落下一滴雨，小丫鬟们只得候在廊下，又将花盆搬回去。

沈柔得主母召见已是晚间。

掌事嬷嬷带着沈柔一路穿庭过院，沈柔心怀忐忑，自知府中流言蜚语多围着她转，她手指不自觉蜷了裙裾。

见知安堂飞檐从一栏粉墙端露出，华烛高照，嬷嬷引沈柔走入知安堂，站在门口低声：“主母，表姑娘到了。”

姜氏声音传来：“进来吧。”

嬷嬷为她推开双扇黄檀门，沈柔提着裙摆跨入屋内，玉砖清透，幽幽龙脑香袭来，她低头压着步子。余光瞥见，西侧窗前贵妃软榻上有两个人影。

贵妇人含笑道：“柔儿，快过来，让舅母看看你。”

沈柔这才抬头，见圆月冰裂纹隔扇后，临西窗嵌云石贵妃榻上。一位贵妇人同少女坐在一处。姜氏斜靠在软榻端，谢棠则坐于榻前软墩上。

高屋宽室，两人背身处挂着三幅山水图，姜氏含笑望着自己，右手执一柄翠玉如意，端庄娴雅。身旁的谢棠满头金钗，光华灼灼。一身退红石榴裙，挽着浅紫披帛杏眼笑意满盈。

沈柔小步走上前去，叠手行礼，唇角牵出最得体的笑，“柔儿，给舅母请安，给姐姐请安。”

姜氏随意抬手，屏退侍婢，一排丫鬟恭敬退出房去，与沈柔擦身而过。

姜氏又朝沈柔招了招手，姜氏的眼神不动声色，将沈柔由发髻至绣鞋打量扫了一番。沈柔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怵，又思及自己早已束胸，举止仪容应当算是端谨合礼。姜氏的眼色，如挑拣审视，最终却十分满意，示意沈柔坐在身前。

沈柔这才坐下。

姜氏关切道：“柔儿在府里住得可还惯，可有人怠慢你？

沈柔回道：“一切都好，府中众人多有照拂，柔儿心中感激。”

姜氏颔首，“这是你棠姐姐。”

沈柔朝谢棠莞尔一笑，“姐姐好。”

晃得谢棠怔了一瞬，杏眼渐渐漫上笑意，拉着沈柔的手关切道：“我听她们念叨，说表妹生得一副好相貌，我原想着能有多好，如今见了呀，倒觉得传闻说得还不够。”

沈柔浅笑福礼：“柔儿蒲柳之质，比不得姐姐金枝玉叶。”

姜氏关切抚着她的手，问道：“柔儿，你娘亲死得冤枉，我时常感叹，她那般品貌的人，可惜天不垂怜……听闻，你那场劫案你也受伤了，伤到哪儿了，可有留疤痕？”

“回主母，柔儿并未受皮外伤，未留疤痕。只是头部磕到轿轮，淤血积聚，记忆模糊断续忘了一些事。大夫都说，能否恢复记忆，尚不可知。”

“放心，我必定为你寻来京中最好的大夫。好再啊这扬州经办案件之人，是我旧识陆生，他也认得你的娘亲，急急给我修书一封。否则，可怜的孩子，你该受多少苦。”姜氏望着鎏金香炉飘渺升起的烟，“听闻陆生说，你的父亲前些年病故了？”

沈柔心头一紧，当时陆生大人盘问她时，她确报了爹爹病故，隐瞒了自己罪商之女的身份。她低了低头，“是。”

姜氏摇摇头：“可惜了，才华洋溢之人。”

沈柔这才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声音放得更轻：“娘亲临终前嘱咐我将这封信交给舅母。娘亲说，若她不在这世上柔儿能托付的人，只有舅母了。”

姜氏用剪子剪开封口，抽出封中信纸。

灯影晃了一下。姜氏目光一字一字移动，表情平静，只是攥信纸的指节几不可查紧了。信不长，姜氏却看了很久，甚至谢棠都侧了眼。

姜氏把信纸折好，轻轻压在掌心下，“你的娘亲……”姜氏笑着开口，望到沈柔又不自觉停了一下，姜氏的目光在沈柔脸上流转，似是在观赏一幅名画，又像是，越过她在看故人的鬼魂。

沈柔无意间触到她的眼神，姜氏眼神幽深平静，她却被看得不自在。

“你和你娘亲，生得像极了。”姜氏眼神更深了几分，话头一转说起信中内容，“你的娘亲，想我为你找个好人家……”

姜氏尾音拖得很长，似在等沈柔接话。

沈柔垂下眼眸，她想起父母。扬州街坊邻里时常议论说沈家娘子绝色，不应当下嫁小盐商，可娘亲从不在意，她一心只嫁自己选中之人，亦从未后悔。

所以沈柔，也不容旁人替自己择定夫婿。

“嫁人——”

沈柔顿了顿，道：“柔儿不敢奢求，舅母肯收留我于府中，已是天大恩情。柔儿别无他念，只愿侍奉舅母左右，略尽孝心。”

姜氏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动作轻柔：“不着急，你年纪还小，容我想想。”

沈柔同主母说话时，谢棠坐在一侧，略不耐烦地直了背脊，垂着眼斜睨着这个妖艳表妹。

小丫鬟叩门进来禀报：“主母，方才少爷进来院子了，似有事找您，不知怎的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