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莺娇啼。
谢府西花园的月季次第盛放,鲜艳浓烈。
自从沈柔上回出府遇险,小月得知后吓得魂不守舍,说什么都再不肯让她出府。且近日不知为何,谢府各门都加了守卫,一时想出去怕是不能了。
“姑娘累了吧,尝尝这茶,缓火煎的明君山银针。”小月见沈柔在庭院石桌上翻了很久书,端着茶盏走近。
青瓷茶盏碰在石案上。
沈柔掀起眼,这才移开水蓝袖袍,漏出手中书封楷字《大陈律》。她凝望着青瓷茶盏,暗自思索,擅闯三品大员书房罪不至死,但被打个半死丢出府去却是有可能的。可谢褚书房的刑部卷宗,近在咫尺。
幸而,这日见府内张灯结彩,一大清早,乌泱泱一群人拥着谢褚出了府,长街上高车驷马,冠盖相望。一打听,原来是谢褚的顶头上司不幸病故,这又灾又喜的,该庆贺谢褚又加官晋爵了。如此年轻承了吏部尚书之职,登阁拜相,一步之遥。可见权柄之重,圣眷之隆。
今日谢褚需入宫跪受册、印,行三跪九叩,再诣太庙告庙。沈柔掐了掐手指,如此一来,就算是擅闯二品大员书房了。
沈柔正在止澜院中临《淳化阁帖》,绿檀狼毫笔写的簪花小楷,她溜起眼,目光穿过海棠花枝望向院外,日影西斜,她侧眼观察着院外步履匆匆的丫鬟。
——她在等天黑。
手下笔尖悬停,字迹却洇开了墨,模糊成一团。
小月在一旁惴惴不安。
“姑娘,今晚……真的非去不可么?”
沈柔点点头,她视线移到花几空空的竹篮,今早让小月借送酥酪向府中的赵嬷嬷打听谢褚的行踪。赵嬷嬷素来不喜沈柔,见是小月,倒也吃起酥酪。
“今日少爷诣太庙告庙后,需在宫中赴宴。”
沈柔早已摸清府中下人轮值时辰,戌时丫鬟巡逻最为松散,且那时,宫宴应当尚未结束……回过神来,她才发觉笔墨不小心洇在字帖上了,她连忙将宣纸拾起吹了吹。
她的机会,就在今夜。
沈柔眼睛又不自觉飘向院外,一整个下午,她心神不宁地做茶调香,又望着香几上的漏刻,只盼着入夜。
日暮将晚,月上柳梢。
沈柔悄悄换上丫鬟的衣服,小月一面替她绑了丫鬟的发髻一面欲言又止。
“姑娘,二品大员的书房可闯不得……让我跟着姑娘!好歹有个照应……”
“没事,我提前摸清了路线,一个人还方便些。”
今夜月光透亮,沈柔一路挑着偏僻花廊走,这一路上倒没什么人留意她。只是半路上,她不小心被墙根的苔藓滑了一跤,右手臂撞到树杈子上,手臂一阵猝痛,被划了一道口子。去书房要紧,她拍了拍裙裾的尘泥,没太在意。
遮月云方散,沈柔走到秉清堂,晚风中竹叶声飒飒,廊下纸灯笼随风轻摇。院中静悄悄的,书房内无灯,自然也是无人的。
以防万一,沈柔在墙沿拿了扫帚,悄悄进了书房。
书房内还残着幽微瑞麟香。
清冷月色透过窗棂,沈柔猫着腰绕过屏风,悄然走到博古架前,琳琅满架书籍卷宗,目光飞快地在架子上扫了一遍,视线落定在“江南扬州府”几个字上。
江南扬州府。
他在查她?
沈柔的心砰砰直跳,她踮起脚正要伸手去够那卷宗,院中风忽吹起来,咔嚓一声,不知什么被风抛入屋中,在寂静书房中格外突兀,吓得她蹲下了身,再定睛一看,落在绣鞋边的是两截枯桃枝。她又悄悄探出头去朝窗外望,院内一片寂然,没有人的。
沈柔松了口气,扶着架子站起身,视线却无意扫到架子中央一个金丝楠木匣上,金丝楠木在夜色中反着幽光,这个匣子位置极其显眼,不偏不倚就在她眼前。
沈柔鬼使神差地伸手,打开匣子。
见翠绿软垫上躺着一枚紫翡瑛玉佩,玉质冰透,淡紫荧光,做工繁复分外讲究,雕着立体镂空兽鸟,紫鸳鸯踏口衔莲,缀了涟涟荷波,盈盈贵玉紫中晕白。
为何她总觉得这枚玉佩,很眼熟。
又将这枚玉珏举到窗前月下,指腹触到玉背边缘,有凹凸细痕,她将玉佩反过来,隐约能看见琼佩边缘有小的刻痕,似乎是两个小字。她又凑近了看,还是看不清……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柔急急将玉佩放回匣中,那起一旁扫帚佯装打扫起来。
——下一瞬。
书房门猝不及防被推开。
霜白月色下,见谢褚缓缓跨进门来,他身着玄色绣禽描金官袍,一幅翠绿十三銙玉带束得妥帖,愈衬得他窄腰宽肩,清姿如鹤,清冽月色中隐见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却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沈柔缩在角落,声如蚊呐:“少……少爷,嬷嬷吩咐奴婢打扫书房。”
她只觉心如擂鼓,心跳几乎撞破胸膛。
书房内一时静默,幽浮着淡清熏香。
谢褚望着角落纤薄的人影,他似是挑了挑眉,面色如常,他步态闲雅朝她走去,锦靴落在玉砖上,每一步都似敲在沈柔心口。
她不由攥紧了扫帚,窒息般的压迫感让她愈加埋低头
直至望见谢褚鎏金蟒纹官靴,她才发觉,他已停在她面前,他伸手,从她身旁的架上取下一卷宗,玄色袖口从她脸颊擦过,带起一阵清素墨香。
“嬷嬷?”他偏过脸,望向肩头微颤发抖的她,声音冷润,“哪个嬷嬷。”
沈柔压着颤抖的声音,回道:“回少爷,是……是管事的赵嬷嬷。”
谢褚将卷宗握在手里,指间划过纸面,“这里不必收拾了。”他将卷宗放回架上。
“是,奴婢打扫完了……奴婢先告退了”
谢褚望着沈柔如释重负般与他擦身而过。
“等等。”他的手覆上架上的金丝楠木盒,修长的指节在匣边轻柔摩挲,沈柔被钉在原地,他冷冷道:“你的扫帚。”
扫帚……
沈柔低着头,硬着头皮回去拿扫帚,“奴婢退下了。”
“回来。”
他的两个字不轻不重,沈柔步子挂在半空中。
谢褚不紧不慢说:“既是嬷嬷让你来打扫,怎么只拿扫帚,不拿抹布?”
沈柔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支支吾吾。
“这有一方新墨,你来磨墨。”谢褚走到书案前,他的手指搁在砚台边缘,不紧不慢地轻叩书案,见她不动,“还要我请你?”
“不,不用。”
沈柔将袖口挽紧,她这才发现自己手臂在抖。借着月光,她执起砚台旁的一柄松烟墨,她触到墨身雕禽画鸟,她稳住手腕,将墨锭压在砚台上细细研磨。
“这磨墨的手艺也是嬷嬷教的?”
谢褚走到她身后,凝视着她轻微细颤的肩头,她撩起袖口,露出一截藕臂细腕,手若柔夷。
一圈墨痕洇开,她声音低得像小猫:“不是。”
谢褚微俯身,他的呼吸似乎触到她束发露出的白腻后颈,她肌肤顷时激起一层战栗。谢褚偏过头,似在看墨,两人的影在月色下渐叠渐融,他低声问:“那是谁教的?”
谢褚熏衣的白松冷香馥馥围绕着她,她闻着这味道,耳畔是他的呼吸声,她张了嘴只觉心口发闷,怯怯道:“奴婢忘记了……”
谢褚没再追问,他漫不经心望着她一举一动,月凉如水,她露出的一截手臂盈盈如玉,她握墨锭的纤指一圈圈悠悠转,尾指微翘起,研出的墨汁平滑如镜。
“好了。”谢褚沉声,他轻轻偏开头,抵在桌案上的指节不知何时泛了白。沈柔如释重负般将把袖口放下来,屋内松烟墨气息漫散开,余味沉静清苦似烧过的松木余烬。谢褚见她立在原地不动,疏淡问道:“你还有事?”
沈柔大气不敢喘,怯怯道:“没有了。”
谢褚用手触着墨砚,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沾了墨汁,在指尖细细研磨,他道:“那还不走。”
沈柔如蒙大赦,握起扫帚就快步朝门口走去,提着裙摆跨过门槛时……
“明日。”谢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柔的身影一僵,谢褚凝望着她的身影,月色之下,她像受惊小鹿低着头,绷紧了背脊,他注意到她衣袖被血洇红了一块。他眼神一沉,淡淡说道:“明日来打扫,记得把窗关上。”
沈柔怔了一瞬,不敢回头,胡乱点了点头。
谢褚望着沈柔仓惶而逃的身影,一轮明月高悬于天,月霜映着他眸中光华寒芒,她身上极淡杏香仍留在书房方寸之间,若非今夜推脱了宫宴酒席,他也难在书房遇见这个“小贼”,谢褚宽袖下露出修长洁白的指节,轻抚着锦盒中紫翡瑛玉佩。
沈柔逃出秉清堂,满脑子都是谢褚的话,他应当没有认出她,否则怎会这样顺利让她脱身,只差一点就能拿到卷宗了,她快步走,竭力甩掉他身上的白松冷香。
又慌慌地穿过几道月洞门,沈柔一时走错了方向,不知自己跑到哪里了,耳畔隐约飘来丫鬟的窃语——
“那表姑娘的腰肢?”
“嗤!你哪有那么细的腰!再说了……你还得在胸前再多塞些棉布呵。”
“她那是天生的狐媚子!”
“都出了五服的亲戚……”
狐媚子三个字像针扎进她脊背,这些酸话入府以来她不知听了多少,她扫了一眼是夜中层层翠墨的园子,一个丫鬟坐在石墩上举着烛火,另一个丫鬟在她跟前束着腰来回走。默默认下了这两个丫鬟的模样。
沈柔加快脚步,也顾不上有没有人认得出她了,埋着头昏昏地走,七拐八绕想找回印象中熟悉的楼阁,不知走了多久。
忽见,前方花园子里有火光在假山石缝间闪动,她寻着火光走去。
呜咽声随着风声断续传入她的耳中。
有人在哭?
沈柔循声走去,沿着鹅卵石小路,扶着翠叶掩起层峦叠嶂的假山,在石缝中见火光越来越晃眼,几片黄纸被风吹浮,一簇灰烟混着焦糊的油纸气味传来。
沈柔绕过假山,定睛一看这是打理花园子的喜鹊,她在,烧冥纸。
沈柔厉声问道:“你怎么,你在私烧纸钱?”
喜鹊浑身一抖,回身看去,见灼灼火光映在假山,牵出一张桃花美人面,表姑娘怎么……喜鹊来不及问沈柔为何穿着丫鬟衣服,喜鹊吓得囫囵用衣袖去扑火,火舌顺着袖口舔上来烧着了!
喜鹊尖声大叫。
沈柔见状猛地拉过丫鬟的手臂,力道之大,扯得喜鹊几个踉跄,疾走几步,她不由分说将喜鹊着火的手臂按进池塘里。
“刺啦”一声,火灭了。
喜鹊怔怔看着她,沈柔自己也楞了。
沈柔凝视着湖面圈圈涟漪,方才下意识的反应,不像自己。她周身泛起寒凉,忽对自己这幅皮囊极陌生。
她不及多想,眯了眯眼,厉声问:“喜鹊,你好大胆,你这是祭的谁?”
“我……我拜祭的是,我的姐姐,春杏。”
春杏。
死了?
“你姐姐既去了,为何不光明正大设祭,要躲在这里烧纸?”
喜鹊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涌,摇摇头再不说话。
沈柔冷笑一声,“你若再不肯说,我便只能带你去见嬷嬷了,她老人家审起人来,手段可比我多得多。”
“我说!姐姐是秉清堂的大丫鬟,明知少爷素来不沾风月,规矩极严苛,也知道从前有人因逾矩被重罚……”
沈柔攥紧了帕子,望着喜鹊眼泪潺潺。
“可,可是……姐姐架不住少爷生得那般好,姐姐一时鬼迷心窍,想给少爷下药……”
“然后呢?”
“药没下成,却被主母身边的赵嬷嬷知道了,打了姐姐二十板子……姐姐半死不活地,被卖去了城外的庄子……姐姐心气高,第二天就跳了井,死了……”
喜鹊的眼泪砸在冥纸上,“姐姐被拖走时,一只绣鞋掉在卵石路上,我偷偷去捡,看见路沿上,全是指甲的刮痕,很深……”
黄纸被风卷起,幽魂般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儿。
沈柔想起那个端方冷隽的身影,他原不是疏离,是不容亵渎。回想前几日佛堂与他不经意的接触,如今只觉遍体生寒。
沈柔从袖中掏出二两银子给喜鹊,“这里有一点银子买一口薄棺,葬了她罢。”
“谢谢,谢谢……”
沈柔转身,扶着廊柱后退。
逐渐加快脚步,眼前是无尽的廊庑,灯笼一盏盏连成模糊光影。
沈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止澜院。她失魂落魄地关上门,直到臂上传来绵绵疼痛,她才茫然望向铜镜,她手臂被划伤的地方,血洇了一片。
视线聚在镜中,她第一次认真端详起镜中少女,冰肌玉骨,曲线曼妙。因这一副皮囊,入府以来明里暗里引来讥讽无数。今日说她貌美妖媚,倘若明日说她攀附勾引?
她还不想把命交代在这。
这谢府许她片刻安稳,但更多则是肃则礼法下的深怖惶然。沈柔木然行至衣柜前,她从柜格屉中取出一条轻软透气的绫罗。一层层褪下繁复衣衫,指节微微颤抖,眼神却异常镇定。绫布柔滑细腻,一圈圈缠在自己胸腔,束得越来越紧。直至呼吸微促,发鬓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猛地用力将束布两端抽紧,几乎喘不过气。
空气静滞,镜中人再瞧不出半分婀娜,似一捧无波的雪,一截无香的玉。
她伸手触了触镜中的自己,自她入京,在这高门大户的谢府,一颦一笑皆谨小慎微,孤身一人在世上像野草飘零……再抬眸发现眼眶已噙满泪珠,她低喃:“沈柔,不要怕。”
沈柔望向窗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微微蜷起,美貌是刀,若非握住刀柄,便藏起来。一池春水,揉皱弯月,她忽眸色一沉,倘若连春杏那样的心思都被盯上揭发,那爹爹的案子……
小月推门进来,见沈柔仅穿了抹胸,侧靠在玫瑰椅,因束胸艰难喘息,手臂伤口露在空气中,红了一片。
“姑娘……这是怎么了!手臂怎么受伤了,我去找药。”
沈柔正欲起身,忽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小月手腕:“姜氏主母将回府——”
小月被姑娘的表情吓着了,僵在原地怔怔点头。
沈柔盯着小月,她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一字一句:“小月,倘若府中人盘问起爹爹之事……你记住,爹爹是重病去世的!那桩盐案你务必守口如瓶!否则你我——轻则为奴,重则入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