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景和十七年,江南草未凋。
闪电刺破阴皱卷云。
少女姝丽的小脸,一半噙着泪水,一半浸在阴影里。她指缝间沁出鲜血,血柱蜿蜒爬过她白腻手背浸入衣袖。她右手颤颤嵌着短刃,左手死死摁着知府的头颅。
刀刃刺入皮肉的闷响似闷雷入水。一刀横划破他的喉管,她蹙眉闭上眼,血染粉袖。二刀竖插进他侧脖颈,断了气,少女眼角沁落一滴泪。三刀尚未落下——
少女的手因惊恐剧烈颤抖,刀刃掉在她的裙摆上,血似残花溅在她裙裾。官帽滚至她的脚边,是诬陷父亲致死知府的鸦黑官帽。
见门扉掠过一排一排人影。
“知府大人!”
“天呐!杀人了!”
惊呼夹杂着闷雷,一声又一声坠在她心头,雨幕如柱,凉腥味几乎要将她淹没。
鲜血沾在少女如雪颊边,宛如凝珠红露,冷薄月色照进她的眼睛,是空的。
这双眼睛,空了两年。
【一、孤女】
景和十九年,京都雍城。
云天宛映成莹白的蓝,谢府花园子朱栏白石,一栏叠翠拥着浓花浮影。
花园子里几个小丫鬟七嘴八舌地围在石桌,咯咯笑起来。
“呵!那表姑娘才及笄不久吧,我看啊,她那张脸往胭脂铺子里一站,东家得倒贴银子求她做招牌。”
一墙之隔,沈柔行在廊上忽停了脚步,隔着鱼鸟纹的漏窗见她穿了鹅黄薄衫,乌鬓间嵌着素白玉笈,她手臂垂下,一串儿凤眼菩提从她袖间缠着洁白指节晃荡垂下。
“听说她娘死了没多久……也是造孽,好好一个姑娘家,连自个儿爹娘怎么没的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才好呢,省得夜夜做噩梦。我听说啊,扬州那场山匪案,死了十好几个,就她一个活下来的,换我我也宁愿失忆。”
大雁斜飞过园子角天,这些话自入府以来听了不少,她素日会装乖,权当作没听见,径直往前走。
穿过尽头的垂花门,往谢府西隅的佛堂去了。佛院是歇山顶的屋,推开院门,走近见门扉开合间,金佛慈祥高坐莲台。
沈柔供了香火,跪在蒲团上。
“爹爹,娘亲。柔儿——替您二老添灯了。”她攥着一串菩提珠,佛珠搭在右手两指上,尾指习惯性翘起,她念《地藏经》。
“消除业障,超升净土。往昔所作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
她虔诚紧闭双眼,将佛珠含在掌心,菩提珠表面凹凸不平的瘢痕,已被她日久天长摩挲平了。
佛旁烛台灯芯忽小爆了一声,她脑海中莫名浮现——血。
恍惚她见指缝渗了血,掌心印来幻痛,血顺着指节往下淌……猛地睁开眼,冷汗沁浸后背薄衫,可眼前佛像高坐莲台。她低头,摊平拢挽菩提珠的双手,一双手白腻如脂,这双手怎会杀人?
为何失忆后,她每次念佛总会想起这个荒唐的梦。她指腹不自觉摩挲着佛珠,正平复着心绪。
“咿轧”,身后传来雕花门扇被推开的响动。
有官靴跨过门槛落地的沉响,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沈柔攥菩提珠的指节一紧,眼神扫过供案,这才发现上头搁着一柄二十四骨玉竹扇。想来,这人是回来取自己落下的扇子。
今晨赵嬷嬷的警告犹在耳畔,“京城不比扬州,谢府也不比寻常勋爵,一言一行皆要守好礼数。况且少爷昨儿回府了,还望姑娘知晓分寸。”
此刻,身后那道目光落下,她只觉冷如冰棱。她跪在蒲团上已双腿酸麻,早该回头行礼的,可她一动不敢动。端详着那柄折扇规制,翡翠为骨,螺钿缀饰。扇主人莫非便是谢褚——她那位表哥?世人道谢褚大人年轻权臣,阶庭兰玉。可这般猝然初见,她心底惶然,实在不敢贸然失礼。
——“你是?”
他终于问她。
沈柔自知再难拖延,她怯怯回眸。
白日青天映得她双眼片刻痛眩,见青烟氤氲间,公子一袭华贵锦袍,束云纹蟠螭玉冠,身长肩宽,琼琚束窄腰。日光从他身后涌进来,落在他精致侧颜,似一尊冷极的玉像。
院中双雀惊起。
谢褚身背日光,影落玉砖从他的脚下向沈柔倾去,她一身鹅黄薄衫似跪在佛前的小蝶,他的身影轻易将她覆压。
沈柔既怯又忍不住看他,她见过好看的人不少,可这般好模样,这般俊贵慑人的,还是头回见,她小心翼翼问:“您是表哥么?”
檀香烬,跌入炉中。
听见她的声音,谢褚越过青檀涟涟看清她这张脸,他平静眸底似有风缠雪颤,尚未成涟漪,已被层层凝寒压尽。这瞬失神极短,他从容半阖下狭长眼眸,似仅是被星点烛火晃了晃神。
沈柔心慌低下头,呼吸都慢了几分,慌忙撑着蒲团起身行礼,她跪久了双腿是软麻无力的,“小女名唤沈柔,是七日前入京的,见过……”尚未站稳,绣鞋绊在蒲团边缘,身形一晃,涟涟鹅黄裙摆如云雾荡开
眼看她要摔在地上。
他仅是站在原地,冷眼见她鸦髻间雪簪琳琅摇坠,往前踉跄了两步,慌乱中抓住了他的衣襟。她堪堪稳住身形,嗅到他衣上漫出的熏香,宛如松林雪息的冷又泛着微苦,为何这气味,让她心口似被扎了一下般发酸。
谢褚身量很高,她听见头顶传来他忍耐般轻叹。
沈柔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正双手揪着他衣襟,她吓得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解释,“失礼了,方才是我站不稳,并非有意的……”
沈柔松开他的衣襟,连连后退,右肩倏然凉浸浸的,她低头看,右襟外衫纱线正勾着他腰间玉佩,一缠一扯,随着他的玉佩被扯断咚声坠地,她的鹅黄色衫子已从肩头被牵落,她来不及牵住衣衫,露出烟粉抹胸,映得肌肤白腻刺眼。沈柔狼狈攥着凌乱衣衫,愈加不敢看他脸色。
谢褚矜贵站着,不动声色避开视线,烛点映入秀目,看不出他的情绪。
被勾断那枚玉佩,是一枚青中晕白的独山玉,雕着立体的仙鹤繁工复杂,立体的鹤身端庄穿过繁密祥云,鹤首喙凸起处死死地勾着一簇蜿蜒的鹅黄纱线。
他敛下眸底丝丝凉意,皱眉,“里间有衣裳,去换。”说罢他背过身,视线移向莲台上那尊佛像金身。可沈柔分明在他转眸时,看清了他的眼中神色,不近人情,像是避着什么脏东西。
沈柔瞳孔微颤,她是——脏东西吗?
谢褚见她愣在原地,缓缓掀眼,眸子透着不怒自威的从容。
她似是终于回神,低着头,细声,“我去换。”
炉中积了香灰,沈柔换了身新衣裳,她手搭在衣襟上,缓缓从里间走出来,却见谢褚还没离开,他正阖着眼,双手合起,抵在额心。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拾起供案上那柄玉竹扇,缓缓展开扇面。
“你说你叫,”他放缓了语速,似在思索,“沈柔?”
扇面画了一片雅致雪景寒林,他将扇面移下,见眼前站的娇怯怯又无辜的陌生表妹,一丝破绽也寻不得。
沈柔不敢看他,低着头半晌才挤出一个,“是。”
谢褚缓缓侧过身,冷隽的脸容色平静,眸中噙着深深疏离,“佛堂乃清净之地,表姑娘往后——不要到这里来了。”
沈柔浑身一僵,背上渗出冷汗。谢褚合上折扇的指节用了几分力,他不再看她,缓缓迈步从她身旁走过,他身量高,擦身而过的瞬间,沈柔眼前日光被他尽数遮蔽,她发觉自己不敢喘息。
直至他离开,她许久才回神,从袖中摸出一枚烟粉色的小瓷瓶,将供案香灰装进小瓷瓶里。回止澜院路上,她忽觉心中发闷,自知商贾出身落在这上京,难入权贵眼。
“姑娘!姑娘去哪啦,我寻了你好久……”
沈柔这才回过神,她已走到花园,见小月喘着气跑来,手里捧着一件水色薄披肩。
“我去佛堂为爹娘念经,装了些佛香灰。”
“虽说入了春,可是还是有些凉凉的,姑娘身子弱,得仔细着凉呢。”小月为沈柔披了件水蓝披肩,神色疑惑,“姑娘,你今日穿的,不是这件衣裳……”
“方才香烛无意污了衣裳,便换了。”
小月为她系好披肩系绳,她抻开披肩穿过月洞门,在门槛处磕绊了一下,她晃身堪堪扶住门壁。
“表姑娘,这月门门槛高,得仔细些。”
春杏端着漆盘正巧从前头路过,见沈柔扶着墙壁缓缓抬起头,乌发从她侧脸滑落,春杏呼吸几乎停滞,只觉这表姑娘实在美得,让人心生出些畏惧来。
小月打了个招呼,“春杏姐姐。”
“我正要去给少爷送茶呢。”春杏微微颔首,目光从沈柔身上掠过,笑意恰到好处。
沈柔同她并肩走,“我在府中多受照拂,一直未敢问表哥现任何职。如有应酬场合,恐言语失礼。”
春杏面上浮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娇羞:“少爷在吏部任职呢,吏部侍郎兼翰林学士,放眼整个朝堂,少爷这般年轻做到这个位子的,再找不出第二位了。”春杏顿了顿,又道,“姑娘切记,我们府上持礼甚严,府中务必谨守礼法,若是行差踏错,冲撞了旁人便不好了。”
沈柔点点头,同春杏在一道垂花门后道了个别。方才佛堂谢褚的身影又浮起,她为何觉得他身上熏香气味熟悉,这样名贵的味道可不是寻常能遇见的。
回到止澜院,发现今朝廊下的碎叶落花被清扫干净了,浮在池塘上的柳絮儿也整理妥帖了,谢府每日洒扫的丫鬟比从前扬州上门清帐的人还勤快些。
小月将花枝插入玉壶春瓶,转过身来:“姑娘晚上我来做扬州的千层油糕可好?”
沈柔见庭院中红鲤浮波,梨花拥雪,勋贵压人。
沈柔拾起玫瑰椅上的团扇,坐下来,望着满目富贵庭景,想起扬州家中也曾有一方小园,爹爹总在院里算账到深夜,母亲便端一碗桂花圆子过去。她将指间团扇转了半圈,她的爹爹不过扬州小盐商,娘亲也为一介布衣。娘亲口中的“少时旧谊”,究竟有多深重,能为她换来这侯门栖身之所?
小月绕到沈柔面前,春光漏过花树落在她侧脸,小月将泡好的茶递给沈柔,“姑娘怎么呆呆的,想什么呢?”
沈柔望着小月双手见那方青瓷茶盏,这瓷具是汝窑的名品,可是茶汤色杂,茶叶质粗,嬷嬷分给她的,是府上最劣等的茶叶。
她拾起手间团扇,眼底洇出潋薄水光,“我想起娘亲……”娘亲也绣过这样一面寒鸦戏水的扇面,她脑海中浮起娘亲眼泪砸在绣样上的模样,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你的爹爹是冤死的!”
深吸一口气,她断然不信爹爹会犯私售官盐死罪,仰头望青黛檐角上碧蓝的天,将团扇挡在眼前,她蹙眉,可记忆却如这副绢丝扇面般朦胧,雾中窥天。
风过庭栏,她掌中佛灰瓷瓶有丝丝凉意。她睫梢被泪珠濡湿,樱唇掀起似笑弧度,望着庭中花枝出神,谢褚是勋贵煊赫权门重臣,也是她唯一能攀上的权贵表亲。若能得他青眼,爹爹的冤案或许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