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开口,却不知问什么。
馒头小心翼翼抬眼,对上冰冷面具。恐惧之下,却涌起一丝更莫名的情绪。这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脖子不疼了。我是真的死了,对吗?” 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腔。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文玉碎记忆深处尘封多年的锁。他的脑中闪过零碎模糊的片段。
一个穿着繁复宫装、满身血污的女子倒在他怀里,华美的衣衫被血浸透,胸前插着一支箭矢。她脸色惨白,却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触到他脸颊,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南城……”她的气音微弱,“别哭,我不疼了。真的……一点儿都不疼。”
突然一声沉闷的轰鸣炸开,打破了他的回忆。整条黄泉路剧烈震动,雾气翻涌,远处传来凄厉的嚎叫。
“地狱破损!厉鬼出逃!”
文玉碎猛地转身,朝向动荡的源头,周身气息瞬间冷肃如锋。一个灰袍阴差连滚爬来:“大人!镇狱司急召!”
“知道了。”他回头极快地看了馒头一眼,“跟着人进城,别乱跑。”
话音未落,他人已化作一道玄影,没入翻腾的迷雾之中。
等等……她还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呢。
四周一片混乱,新魂们惊慌推挤,馒头被裹挟着走进了酆都城。
“馒头,年五岁,青禾堡人。丙午年八月初七,遭兵祸横死。生前无大功,亦无大过。念其微末,判入人道,下世投生官宦人家,偿此一世夭折之苦。”
宣判声落,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直到前方出现一座高台,上书“望乡”二字。
她学着其他新魂的样子,登上高台。霎时间,眼前的迷雾如画卷般展开,现出的却不是生前熟悉的光景。
焦土,残垣,凝固的血迹,青禾堡已然变成一片废墟。
然后,她看见了哥哥,熟悉的瘦高身影趴伏在地,断臂处鲜血迸流,身下的土地被染成一片深褐。
因为他们是乱世里最微末的草芥,所以就可以像碾死蚂蚁一样,随意夺走他们的生命?
她的眼睛一阵酸涩,留下愤恨的泪水。
她恨这吃人的世道,更恨她自己弱小如虫豸!
如果她有本事,像救了她的恩人一样厉害,是不是就能保护哥哥,保护村子了?是不是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一切化为乌有,却什么都做不了。
下了望乡台,便是传说中的奈何桥了,桥头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老婆婆,重复地递出一碗碗浑浊的汤。
震动和尖啸还在逼近,乌央乌央的新魂争着涌向桥头,原本驻守在桥边的阴差纷纷赶去镇压,场面一片混乱,就连孟婆也晃了神。
喝了孟婆汤,前尘尽忘,彼时馒头心里闪过了个无比清晰的念头:我不能忘记,我要找到神仙,学会本事,绝不再受人欺负!
她心一横,飞快将碗沿凑到嘴边,却只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手腕一歪。
浑浊的汤水尽数倾入桥下幽暗流淌的忘川河,空碗“咚”地一声掉进回收的木桶。她强装镇定地转身,坠入了轮回的深渊。
——
承熙二年,霜降。祯州府,通判厅内宅。
“恭喜通判!贺喜通判!孺人平安,诞下一位小娘子!”产婆满头大汗地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堆笑地对门外焦急踱步的中年男子道喜。
祯州府通判京仲谦,字恭甫。与妻子周芸年近四十方得一女。闻言他长舒一口气,紧缩的眉头骤然舒展,小心翼翼地结果包裹的婴儿,眼底是掩不住的喜色与珍视。
小女娃刚出娘胎,皮肤还红皱皱的,却不似寻常婴儿那般啼哭,反而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京仲谦心中微动,只觉此女天生灵秀,是上天赐给他们夫妻二人的礼物。
时值霜降,庭中草木已见凋零,唯墙角一株晚桂,犹自吐露幽香,几簇金粟般的花朵依偎着墨绿的叶,显得格外精神。
“此女生于暮秋,恰逢霜降。秋者,时也,寓肃杀,亦涵丰盈;语者,声也,发乎心,清如天籁。便唤她‘秋语’吧,京秋语。愿她如秋之明澈,历风霜而骨韧,心怀锦绣;亦如语之真切,言心声而声朗,一世从容。”
“秋语......京秋语,好!小娘子定会如阿郎所愿,兰心蕙质。”一旁的老仆笑着附和。
无人知晓,这崭新生命里,沉睡着一段属于“馒头”的过往。这一世,她是祯州通判的掌上明珠——京秋语。
京秋语不负其父所望,自小便显出不俗。未满周岁便能清晰吐字,三岁已能流利诵诗,学东西往往一点就通。无论是诗文,还是算学,乃至父亲兴致来时教授的几手拳脚,她都能很快掌握,做得有模有样。
坊间皆道这位小娘子是天资聪颖的典范。只是这“典范”,长着长着......似乎有些偏了。
旁人家的闺秀,这个年纪多半沉醉于琴棋书画,或是对着花笺吟风弄月。她对那些婉约诗词兴致缺缺,女红刺绣更是能躲则躲,反倒对些不正经的志怪传奇,表现出了异常的热衷。
市面上流传的话本,但凡沾点“仙缘”、“奇遇”、“降妖”边儿的,她总要千方百计弄来看。
时间一长,祯州府里便隐约有了些议论:京通判家那位聪慧过人的小娘子,模样性情都是顶顶好,就是这喜好嘛……有点不着调。
京仲谦夫妇对此亦是无奈,只当是小孩子心性猎奇。“这丫头,心思灵透是灵透,怎就偏偏……”周芸对着丈夫叹气,“整日琢磨些神神鬼鬼,成何体统?”
京仲谦放下茶盏,看着院中对书比划的京秋语,“娘子莫急,我倒觉得,阿语颇有几分名士不拘的风骨。”
“你就惯着她吧。”周芸嗔道,手里针线却没停,“前几日李娘子问起阿语平日读什么,我都不知如何答。难不成说小女在研习《山海经》,临摹异兽?”
“那有何妨?”京仲谦眼底带笑,“上古奇书,广见闻,是好事。李娘子再问,便说小女志在博古。”
“歪理。”周芸轻叹了口气,抬眼看向丈夫,“你也莫只顾着说笑。那李娘子言语间可透出些意思,夸她家二郎如何勤勉上进。我瞧那意思,怕是有心说合。”
京仲谦正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才道:“李家二郎,前岁得了解的那个?我记得,人倒还沉稳。”
“是沉稳,功课也好,门第也相当。”周芸眉头微蹙,“可我一想到咱家阿语那性子,若是嫁过去,李家那样的规矩人家,能容得下么?岂不委屈了她,也让人家难做。”
“娘子这话说的,”京仲谦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咱家阿语哪里不好?聪慧明理,孝顺热心,不过是有点殊好。李家若因此便觉得委屈,那这门亲,不结也罢。”
周芸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我说东,你偏说西。我难道不疼阿语?就是疼她,才更愁。女儿家终归是要许人的,你能养她一辈子吗?”
京仲谦握住妻子的手,温声道:“若真寻不到能欣赏阿语的,我养她一辈子又何妨?咱们又不是养不起。”
周芸被他说得哑口,半晌,抽回手轻轻拍他一下,“是是是,就你开明,我是那等拘泥刻板的恶娘。要是可以,我也想陪阿语一辈子……”
两人相视一笑。
而此刻,幽冥深处,一场动乱才刚刚平息。
破碎的锁链、刀剑散落了一地,地上留下数道深浅不一的爪痕与焦黑印记。
文玉碎单膝跪地,以刀柄支撑着身体,玄色劲装上遍布裂口,露出皮肤上狰狞翻卷的伤口,暗红色的血珠正顺着破损处缓缓渗出。紧抿的薄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出他的疲惫和痛楚。
方才镇压那批厉鬼并非易事。他周身的肃杀之意尚未散尽,与血腥气混合,让旁边的阴差不寒而栗。
“文大人,”一道幽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是冥主身边的近侍,躬身低语,“冥主有召,请随我来。”
文玉碎缓缓抬眸,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盯着眼前的近侍,看不透情绪。他没说话,只是以刀拄地,慢慢站了起来,动作间牵扯到伤口,渗出更多血,低落在地上,晕开一片。
近侍不再多言,转身引路。文玉碎随手将双刃收回,跟了上去,脚步略沉。
“冥主在内等候。”近侍侧身让开,垂首而立。
殿内无灯无烛,只有幽绿的微光浮动着,映照着空旷的大殿。最深处的阴影里,隐约可见一座高台,王座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冥主宽大的衣摆层层叠叠铺陈在王座之下,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剔透的黑色棋子,指尖苍白,不带一丝血色。
文玉碎步入殿中,在距离高台十步之遥处停下,单膝跪下,垂首。
“冥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