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青间锋的月色似乎比往常更薄了一些。
第二天天亮时,知儿是被一阵轻微的引擎声惊醒的。他推开卧室门时,客厅里已经没有了粥的香气,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纸的边角被压得很平整,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晚点回来。”
是树的字迹。
知儿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把纸条拿起来,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外套口袋里。他在窗台边坐下,那束干花还插在瓶子里,阳光照在花瓣上。
那段日子,知儿总是一个人。
他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往往已经没了人。茶几上摆着一只倒扣的白色瓷碗,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是树的,只写了三个字:粥在灶上。知儿端着粥坐在门槛上喝的时候,黄土路上已经没有车辙印了,只有几只麻雀在院墙根下啄食,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树在忙,他从树出门时那身衣服的变化就能看出来。
那是在出事后第三天,玉推开别墅的门,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陌生男人。知儿一开始没认出来,只感觉很熟悉——直到那人摘下脸上的墨镜,他才看清那是树。
他的头发变了,不再是之前随意披散的长发,而是被极利落地向后梳拢,紧贴着额角,露出一整片干净分明的额头,一丝不乱,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一样服帖。
他换掉了那件宽大的旧衣,换上了一件剪裁极简的深黑色长款风衣,领口整齐,肩线笔挺。整个人看起来不再是那个站在黄土路边等知儿回家的树,倒像是某个刚从高档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手握大权的人。
知儿当时站在玄关边,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粥,树低头扣好袖扣,然后抬起头看了知儿一眼:“粥好喝吗?”
知儿点了一下头:“……好喝。”
树顿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停在外面的越野车走去。玉跟在后面,回头看了知儿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摆了摆手,关上了车门。
黄土路尽头,那辆车很快消失在雾里。
这样的早晨,后来慢慢变成了一种习惯。
知儿开始学着在没有树的日子里自己安排时间 ,他有的时候会去蚕娘娘那里坐了一个下午,也会去太虚鹤族地找司砚玩。
那天傍晚,他和司砚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还有那个穿墨绿短衫的少女,和一个抱着旧书看的圆脸少年。
他们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各自的家里。
“你树爹最近是不是很忙?”绿衫少女剥着一颗莲子,看了知儿一眼,“我这几次去中汇区,好像都看见他在那边。”
知儿没有抬头:“……嗯。”
圆脸少年推了一下眼镜:“我听说他现在在中汇区那条街上收了好几家铺面,还跟隔云林那边签了什么灵脉用地的合约。那天我在茶楼听见几个老辈在聊,说青间锋那位万年老树终于肯下山了,动静还不小。”
池边的几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绿衫少女像是被勾起了兴趣,问知儿:“那你最近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待着?”
知儿想了一下:“……这段时间都是,快10天了。”
圆脸少年听了,忽然合上手里那本旧书,用书脊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一种极其确定的口吻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这个加——为爱痴狂。”
绿衫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你从哪看来的词?”
“那本《隔云林野史》里写的。”圆脸少年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书上说,有些大妖活得太久了,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稀罕了。后来碰上一个特别在意的东西,就会把所有积攒了几万年的力气,一下子全用在这个东西上。这叫‘为爱痴狂’,这可是一个壮举。”
绿衫少女转头问知儿:“你树爹,有特别喜欢的人吗?”
知儿低下头,捏着一片掉在膝盖上的草叶:“……不知道。”
但池边的晚风把他的声音带得很远,远到他自己都不确定那句话有没有被听见。
那天晚上回青间锋的路上,知儿走得很慢。他在半山腰的路口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新买的手机——旧的碎了之后,玉第二天就给他换了一部新的,他翻到通讯录,最上面那个名字还是“树”。
他拨了过去,嘟——嘟——嘟——响了很久,直到系统自动挂断。他没再打第二次,快走到门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是树的短信:“在开会,来不及接,吃的在冰箱里,热一下再吃。”
知儿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没有灯,他在玄关换好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白色灯光照亮他半边脸。粥确实在,盖着保鲜膜。他没有热,直接端出来,放在茶几上,坐在黑暗里喝完了。
几天后,家里的客厅出现了一个新的人,那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子,长发垂在肩侧,用一根浅色的发带松松拢着。
他穿着一件素白的罩衫,外面套着一件草绿色的小褂,整个人站在客厅里的时候,像是一株刚从花盆里移栽过来的植物,连动作都带着一种极其轻缓的、不会惊动灰尘的温柔。
“你是……”知儿站在楼梯口。
那人微微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新叶:“我叫半夏,树先生请我来照顾你的起居。”
知儿站在客厅里,看着半夏把洗好的布帘挂上窗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他安静地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说“我不需要人照顾”,也没有问“树怎么不自己跟我说”。
他知道树很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没有未读消息。
窗外,青间锋的暮色正缓缓合拢,他没有再拨出那个号码。
那一夜,知儿睡得并不安稳,半夜醒来过一次,看见窗外树影晃动,以为有人回来,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知儿推开卧室门时,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酱油和葱花混合的香气。
半夏正站在灶台前,把一锅刚煮好的清汤面分进两只碗里,碗里卧着一只荷包蛋,边缘煎得微微焦黄。
“醒了?”半夏放下锅铲,“正好,面刚出锅。”
知儿在餐桌边坐下,他夹起面,汤汁挂得刚好,入口温热,带着一股被时间熬透了的家常味道。他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才开口问:“半夏,你跟着树……多久了?”
“我啊?我没几天。”半夏正在擦拭灶台,“是玉先生介绍我过来的。他说树先生最近事多,顾不上屋里,需要一个能搭把手的人。”
知儿没有再问。他把剩下的面慢慢吃完,喝了半口汤,然后放下筷子,拿起外套在玄关边换好鞋:“我要出去一趟。”
半夏没有拦他,只是在他快要推开门的时候,追了一句:“那晚饭还回来吃吗?”
“不知道。”知儿推开门,晨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如果不回来,我会提前给你发消息。”
他出门后,沿着黄土路往下走,一直走到隔云林的主路口。司砚正坐在路口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看到他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出门呢。”
“没事做。”知儿在他旁边站定,“就想走走。”
司砚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追问:“正好,我今天也没事。走吧,去后山那棵老槐树那边坐坐。”
他们沿着小路往隔云林深处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那棵老槐树出现在眼前。树干粗得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深沉的阴影。两人在隆起的树根上坐下来,都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一会儿,司砚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很少见到树?”
知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细碎的、被风吹到树根缝隙间的落叶,停了一会儿,才说:“他每天很早就走了,很晚才回来,有时候连短信都不看。”
司砚没有评价他的话,只是把手里那截树枝放在膝头,偏过头问:“那他忙完之后,会来找你吗?”
知儿想了想:“……以前会的。”
风从树冠间穿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叶响。司砚坐了一会儿,把那截树枝丢在一边:“其实我爷爷以前也特别忙,忙族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族谱、灵脉、申请,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忙了。他说他花了一辈子忙的事,到头来发现不过是让族人少吵几句架。”
知儿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他们在老槐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从头顶的树冠间斜向一侧,知儿才站起来:“我得回去了。”
司砚跟着站了起来:“不留下来吃午饭吗?”
“半夏做了饭,他说要等我回去吃。”
司砚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句:“知儿。”
知儿回过头。
司砚站在老槐树的树荫边缘:“你回去之后,可以给树打个电话。不是像以前那样问他在哪,就是告诉他你想他了。有些话,不说出来的话,对方是不知道的——尤其是那种活了几万年的老木头。”
知儿没有说好,但他在转身走出那片灌木丛的时候,把司砚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回到青间锋别墅时,半夏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物。他看到知儿走进院门,温和地笑了笑:“饭菜刚做好,还热着。”
知儿在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一盘清炒时蔬、一小碟凉拌木耳和一碗热腾腾的萝卜汤。他低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半夏,你认识树吗?”
半夏正在整理餐桌上的油盐罐:“不算认识,但我听玉先生提起过一些他的事。”
知儿安静了一会儿:“……那为什么要下山?”
半夏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手里的罐子,侧过头看着窗外:“可能是因为,他遇到了一个很想让他过得好的人。”
傍晚的时候,知儿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屏幕的亮光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那个名字,轻轻把手机举到耳边,拨了过去。比以往响得更久一些。他正打算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树的声音传来,比往常低一些,像是刚从某个很长的会议里走出来:“知儿?”
知儿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一些,声音轻轻落在话筒的收音处:“……树,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树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细微的翻页声:“再过一会儿就回去了。晚饭吃了吗?”
“吃了,半夏做的。”
“那就好。”
知儿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细土:“……我今天去隔云林了。”
“嗯,见司砚了?”
“见了一面。”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树的呼吸声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暂时搁下了:“那我从这边直接绕过去接你。”
知儿握着手机,他听着电话那边传来树对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电话的挂断声在暮色里轻轻落了下来。
知儿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屏幕暗下去的手机。那通电话结束后,知儿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暮色从青间锋的山脊线慢慢合拢,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和远处的树影裹在一起。他没有进屋,也没有起身,只是握着那部已经暗下屏幕的手机,指尖轻轻搭在边缘,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等不来什么。
晚风从山顶吹下来,吹过他外套的衣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那一点细土,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好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树问了晚饭,问了司砚,问了行程——问得都很对,都是他该问的。但是树没有问“你今天开心吗”,没有问“你有没有想我”,没有问任何一句能让他觉得这通电话不只是“确认行程”的话。
他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半夏把锅里还剩的面汤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知儿低头看着那只碗,白瓷的碗沿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飘着几粒葱花,明明是很暖的汤,他却觉得那碗汤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冒热气。他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还是对的,但他忽然不想再喝第二口了。
“半夏,”知儿把碗放下,“我上楼了。”
半夏看了看他碗里还剩大半的汤,没有多问:“好,你早点休息。灶台上留了水,半夜渴了可以下来倒。”
知儿点了点头,上楼。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开灯,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像一道薄薄的、凉凉的线。他坐在那里,没有换衣服,也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看着那道月光慢慢往墙根爬。
他忽然想起以前树在家的那些晚上——树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有时看书,有时什么也不做,但总会在他起身倒水的时候,不经意的问一句“要热一下吗”。
那不是几句话就能概括的,而是一种他后来才慢慢意识到的东西。有些人不会说很多话,但他会在那个位置上,让你知道他在,而现在的树,好像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
第二天清晨,知儿醒得比往常更早一些,他下楼时,半夏已经在院子里了。院墙根下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安装。知儿推开客厅的门,晨光从院子里涌进来,他看到院子的歪脖子树上面多了一副木质的秋千。
秋千架被漆成浅灰色的,落在地面上,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绳索是新编的麻绳,被扎成两条均匀的悬垂线,底端绑着一块宽厚的木板。
半夏站在秋千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只扳手,正在拧紧秋千架底部的固定螺丝。他听到门声,侧过头来:“醒了?”
“这个是……”知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只新装的秋千。
半夏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把扳手收进工具箱里:“树先生昨天夜里让人送来的,今早刚装好。他说你前几天说过,隔云林那边有个秋千,想着院子里也放一个,你没事的时候可以坐着晒晒太阳。”
知儿没有说话。
他走下台阶,走到秋千前,木板的高度刚好适合他坐上去,麻绳的触感干燥而扎实。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木板边缘,发现那边被削得很圆润,即使光脚站上去也不会硌脚。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在地面上的那些螺丝,检查了三次,连缝里都没有灰,那些螺丝拧得很紧、很牢。
可是,他忽然觉得,秋千不该是这样的,司砚那里也有一个秋千,他上次去的时候看见司砚爷爷在推司砚玩,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想玩秋千的。
知儿收回了手。
他转过身,没有坐上秋千,没有说谢谢,只是朝着院门的台阶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我想要为我推秋千的那个人不是半夏。”
半夏手里还提着工具箱,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知儿没有坐上那只新秋千,只是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整个人像是另一株刚被移栽进土里、还没来得及舒展根的植物。
知儿没有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在餐桌边坐下来。桌上放着半夏做好的一碟煎饺和一碟醋,低头夹了一只,没有蘸醋就送进了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了。
他把那碟煎饺吃完,用筷子轻轻搁在空盘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没有再看那个秋千一眼,但那种委屈也没有变成眼泪流下来,只是像石头一样,沉在了心底一个很深的地方。
那天上午,知儿哪儿也没去,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台上的干花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院子里那只浅灰色的秋千安静地垂在阳光下,没有人坐上去。
半夏在廊下坐了一会儿,低头拨通了电话。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玉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怎么了?树那边在开会呢。”半夏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声音放得很低:“玉先生,今天早上装的秋千,知儿没有坐,他看着那只秋千站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玉:“……他说什么?”
半夏:“他说,他想要推秋千的那个人,不是半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沉了一些:“树现在还在开那个破招商会,连手机都没带。你看着一下,别让他乱跑,我一会儿就过来了。”
半夏挂断了电话,站起来,往客厅的方向走了两步,隔着那扇半开的门,看见知儿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像是在看一条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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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