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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缠 第14章 第 14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10-14 11:02:53 来源:文学城

玄骢在山坳前稳稳地停了下来,前方的路不再适合坐骑行走,青石板铺就的引路已经延伸进了那道灰瓦白墙的院门。

司砚翻身下地,把缰绳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木桩上,回头冲知儿笑了一下:“到了,下来吧。族地里面不能骑坐骑,这是规矩。”

知儿学着司砚的样子,从玄骢背上滑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弯,比第一次踩到地面时自然了许多,脚掌在石板上轻轻踩实,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司砚没急着往里走,走到知儿身边,像是不经意地替他整了一下微卷的袖口:“走吧,他们应该已经在等了。今天没什么外人,就几个常来往的同辈。”

知儿点了点头,跟着他推开那扇朱红色的木门。

门内的庭院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青灰色的石板铺地,两棵高大的老银杏分立中轴线两侧,枝叶在半空中交错,洒下一片稀疏的、被晨光过滤过的绿荫。廊下已经坐着几个人,年纪和司砚差不太多,正围着一张矮桌低声聊着什么。桌上摆着几碟小食,茶壶里冒着极淡的热气。

有人率先看到了司砚,又看到他身后的生面孔,便停下话头:“司砚,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我带来的。”司砚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拉开身边的一张竹椅示意知儿坐下,“坐这儿吧。”

知儿在司砚旁边坐下,他没有像第一次去雨老宴席时那样紧绷着背,但也坐得很端正。他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杯茶,他用双手接过,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席间的话题没有刻意围绕他,也没有冷落他。有人聊起隔云林最近新开的一条山路,有人说起族里刚添的一批布匹。知儿偶尔会微微侧过头听,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低头吃面前碟子里那块刚被推过来的桂花糕。

坐在桌对面的一个穿墨绿短衫的少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你就是被雷劈出来的那只蝉?”

知儿咽下嘴里的桂花糕,点了点头:“……嗯。”

“那你现在化形之后,还会怕打雷吗?”她问得很随意,没有审问的意思,“我以前刚化形的时候,特别怕下雨。”

知儿想了想:“……不知道,最近没有下雨。”

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又夹了一块米糕放进他碟子里:“这个好吃,你尝尝。”

知儿低头吃了,米糕微甜,带着一种温热的米香。他忽然觉得,这顿早饭比他预想中要轻松很多,没有打量,没有试探,像是一群本来就会坐在一起吃饭的人,今天刚好多来了一个。饭后,有人提议去后山的池塘边走走,司砚没有起身,他朝知儿偏了偏头:“你想去吗?还是在这儿坐会儿?”

知儿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灰瓦屋顶:“……去看看吧。”

一群人沿着回廊往后山走,穿过一道月洞门时,视野骤然变得开阔——那是一个不大的池塘,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放平的旧铜镜,池边种着一圈矮竹,风过时叶片相碰,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有人从池边的石缝里捞出几片落叶,随手丢在岸边,又有人蹲下身,伸手拨了一下池水。知儿没有蹲下,但他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水面映出的天光。

司砚走到他身边,也学着他的样子,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水面:“你要是夏天来,这池子里会有荷花。”

知儿看着那片平静的水面:“……那时候,我还认识这里吗?”

司砚偏过头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你那时候肯定还认识这里。”

知儿没有再问,他站在池边,晨光从竹叶的间隙落下来,落在他浅青色短衫的肩头。这大概是他在青间锋之外,第一次这样没有负担地站在别人家院子里。

临近散席时,那个穿墨绿短衫的少女忽然放下茶杯,看了知儿一眼:“你以后要是没什么事,可以常来这边坐坐。司砚平时没什么朋友,能带回来的人,我们一般都不会当外人。”

司砚在旁边咳了一声:“你这话怎么说得我像没人要一样。”

少女不理他,继续对知儿说:“反正你认得路了,下次直接来就行,不用他接。”

知儿没有说“好”或“不好”,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傍晚离开时,司砚送他到族地门口,玄骢还安静地拴在木桩边,看到他们出来,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该出发了。司砚解开缰绳,在递过去之前,忽然停了一下:“下次你来,不用等到有宴席才来。平常的日子也可以。”

知儿接过缰绳,抬头看了一眼暮色中太虚鹤族的飞檐:“……好。”

他翻身上了玄骢,动作比来时流畅了一些,坐在鞍上时,晚风从他耳侧掠过,吹动他外套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石阶上目送他的司砚,没有挥手,只是坐稳了,轻轻“吁”了一声。玄骢便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山路缓缓返程。

青间锋的山路在暮色中显出一种不同于午后的安静。知儿坐在玄骢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轻轻搭在身前。隔云林的树影在两侧缓缓后退,头顶的天色从浅橘向灰蓝过渡。

他回到青间锋时,屋檐下的那盏灯已经亮了,玄骢在别墅门前停稳,知儿滑下鞍,抬头看见树正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水杯,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很平常地等他回来。他没有问“今天怎么样”,知儿也没有说“今天很好”。他在台阶上站了一瞬,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被树轻轻合拢,发出那声熟悉的、沉闷的“咔嗒”。

屋里的灯比外面亮一些,光线透过灯罩落在茶几边缘,把那只松木笔筒照出一层浅淡的暖色。知儿在玄关换好了鞋,没有立刻往客厅走,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

“手怎么了?”树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来。

知儿抬起手看了看:“……有点酸。握缰绳握的,之前没握过。”

树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沙发坐下,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问。知儿在茶几边站了一会儿,放下外套,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太虚鹤族那边的人,说话很直接。”知儿忽然开口。

树偏过头看他:“怎么说?”

“他们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现在在做什么’。”知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感觉比一开始轻松。”

树没有评价这句话,但他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像是在等知儿继续说下去。

知儿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口:“他们说,司砚平时没什么朋友,能带回来的人,他们都不会当外人。”他偏过头看向树,“那算不算……我被他们当成自己人了?”

树想了想:“算,你已经进去了,才算自己人,站在门口的不算。”

知儿没有再说话,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觉得今天像是在太虚鹤族的门槛边,迈出了他化形以来最完整的一步。没有谁扶着他,也没有人替他开口,他自己走完了那段从门口到廊下的路。

那天晚上,知儿睡得比平时要沉一些,他没有回卧室,而是像往常一样裹着那条薄毯,靠着沙发腿睡着了。梦中没有雷声,也没有黑色的泥土,只有一片被午后阳光照亮的灰色瓦檐,和一只乌黑走兽踩过落叶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第二天清晨,知儿醒得比往常晚了一些,他睁开眼时,屋外的光已经彻底亮透了,窗台上那盆小绿植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客厅里飘着一股清淡的米粥香气。

树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空碗,那碗粥显然已经盛好了等着。知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今天是第二天了吗?”

“是。”树说,“没有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知儿在餐桌边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熬得刚好,米粒已经化开了,入口温热,带着一种谷物的甜。他喝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放下碗时,他侧过头看向窗外:“我想去中汇区。”

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玉今天下午会路过山脚,你可以搭他的车。”

中午过后,知儿换回了那件浅绿色的外套,口袋里装着玉给他买的那只保温杯,他走到山脚时,玉的越野车正好从那边的弯道拐出来,看到路边站着的人,缓缓停了下来。玉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哟,今天怎么一个人下山?”

“想去中汇区。”知儿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没有目标,就是去逛逛。”

玉没有多问,发动了车子,中汇区的午后依然很热闹,街边的店铺开着门,有人在门口晾晒干菜,有人推着小车沿街走动。知儿在玉停车的地方下来,顺着那条老街慢慢往前走。他没有去任何特定的店铺,只是沿着路边走着,看过路的人,看檐下挂着的旧招牌,看一只趴在墙角的狸花猫被阳光晒得半眯着眼睛。

走到巷子深处时,他看到了一家没去过的铺子。铺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粗陶罐,罐里插着一些晒干的花枝和草穗。知儿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了进去。铺子里的光线很暗,有一种干燥而微甜的植物气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女人,正低头编着一只竹篮,看到有人进来,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随便看。”

知儿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整齐地扎好的干花束。他最后拿起一小束偏淡黄色的、花朵已经干透的野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走到柜台前放下:“这个,怎么卖?”

女人看了一眼那束干花,报了一个数字。知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那是玉上次帮他换的零钱,他还没花过。女人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

知儿点了点头。

知儿拿着那束干花走出巷子时,阳光正照在巷口的青砖墙上,暖融融的。

他站在巷口,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束干花,淡黄色的花朵已经干透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一片片被时间收敛过的光。他刚才在路上有一种很明确的“想买”的感觉,但买完之后,那种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漏掉了一拍节奏的空白。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巷口外的街道,行人依然在走,有人提着菜篮,有人牵着小孩。那些人都知道自己的方向,知儿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干花束,把它换到另一只手里拿稳,然后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前走。

他没有朝玉停车的地方走,也没有往青间锋的方向去,他只是沿着路边走着,像一片还没有决定落在哪里的叶子。

走到街角时,他看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炉子冒着白气,红薯被整齐地排在炉沿上,表皮烤得微微焦裂,渗出深褐色的糖汁。摊主是个围着深色围裙的胖阿姨,正低着头翻动红薯的位置,看到有人停在摊前,抬头问了一句:“来一个?”

知儿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些烤红薯,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吃,但他确实停在了那里。

“来一个小的吧。”

摊主用一张旧报纸包好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薯,递给他。

知儿接过,报纸隔着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他换了一只手拿,又换回来,直到稍微凉了一些才捧着它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两条街,在中汇区一个不起眼的小花坛边坐了下来。

花坛里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冬青,叶子落了一些在地面上,他把那束干花放在腿边,把烤红薯的报纸剥开。红薯皮很烫,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块,金黄色的瓤冒着白气,入口绵软,甜味没有糖那样重,只是自然地铺在舌尖上。

他吃得很慢,吃到一半时,他抬起头,看着对面街道那排整齐的行道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巷口那种空落落的、不知道去哪里的感觉,好像慢慢被那口红薯的热度填满了一点。

他本来是打算直接走的,但他的余光瞥见了街角有一家古玩店,店门口一张旧木案上,放着一只浅灰色的粗陶瓶,瓶口内敛,胎体浑厚,没有纹饰,干干净净地立在午后的光线里。蚕娘娘的院子里,也曾有过一个颜色类似的瓶子,用来插过他那把蔫了的野花。

知儿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他侧过身,弯腰撩起那面竹帘,走了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光线幽暗,空气里浮着一股陈年木料和纸张混合的干燥气味。两侧的架子上摆着大小不一的物件——铜器、青瓷、旧木雕、几轴卷起的画,都安静地伏在各自的位子上,像是已经存在了很久。知儿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往深处走,目光先落在那只粗陶瓶上,看了片刻,又移开了。

“喜欢那只瓶子?”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柜台方向传来。知儿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内间的门框边,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紫砂壶,正用壶盖轻轻拨着水面。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眉眼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生出戒备的随和。他放下茶壶,顺着知儿的目光看了一眼门口那只瓶子:“那是昨天刚收的,素胎老陶。想细看看?”

知儿摇了摇头:“不用,就是看一看,觉得颜色好看。”

老板笑了一下,没有继续推销,只是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踱到知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浅青色短衫:“你这衣服的料子不错。手工染的,隔云林那边的风格?”

知儿微微一愣,点了点头。他没料到老板一眼就能认出这件衣服的来处。

老板没有多问,只是自然地走到旁边一只木架旁,随手拿起一只半拳大的青瓷小碗:“隔云林的蚕家线,在中汇区这边很少见了。能穿这种料子的人,眼光应该不错,不如顺便看看这只碗,颜色和那件衣服很搭。”

知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青瓷小碗。确实,碗的颜色很浅,釉面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和蚕娘娘缝的这件短衫有些接近。他多看了两秒,没有接。老板也不在意,把碗轻轻放回原处,示意他再往里面走几步:“那边有几件小东西,比这个有意思。”

知儿本来想走了,但老板说话的语气就像是在和熟人聊家常,让人很难生出扭头就走的念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架子上排着的一串木质小物件上——那些木雕都只有拇指大小,雕的是什么看不出,但形状圆润,摸起来应该很光滑。老板的声音又从他身后传来:“这些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年轻人挑个喜欢的,几十块钱就能带走。”

知儿伸手,拿起其中一只木雕,翻过来看了看底部。木雕的表面刻着一条极浅的弧线,像是断了一半的翅尖。他正想放下,身后的声音变了。

老板的声音依然温和,但他说话的内容已经变了:“不过你左手边那只浅盘,倒是要小心一点。那是清代的老物件,前两天有人给我出价,你碰坏了的话,我可不太好交代。”

知儿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左手边确实放着一只白瓷浅盘,盘沿有一圈极浅的暗纹。他收回了手,意识到自己离那只浅盘确实有些近:“我没碰它。”

“我知道你没碰。”老板笑了一下,背着手踱到他侧面,像是解释什么似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今天运气不错,遇到的是个讲道理的人。前几天这条街上,有个人也是像你这样进来看看,结果不小心碰碎了一个梅瓶——那人啊,把家里房子卖了才赔上。”

知儿听着,觉得这番话虽然语气温和,但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像针尖一样细的刺感。他不打算再逗留了,把手里那只木雕放了回去,对老板微微侧过头:“那我先走了。”

“不急。”老板跟着他走了两步,自然而然地挡在他和门之间,依然笑着,“你刚才拿过的那只浅盘,刚刚有了一道很浅的裂纹。”

知儿的脚步顿住了。他顺着老板的目光看过去,刚才他还没碰到的左手边,那只白瓷浅盘的边沿,确实出现了一道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纹。他的眼神沉了下来:“我刚才没有碰到它,它本来就有裂纹。”

“话不能这么说。”老板叹了口气,像是在开解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这东西进来的时候是好好的,放了两天都没事,你一来,它就裂了。这道理,说到哪里去都说得通吧?”

知儿看着那道裂纹,手心微微发紧。他不是不知道这是陷阱,但他从来没有遇过这种笑盈盈地设陷阱的人,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去反驳。

“那只瓷盘,”老板侧过身,指了指架子旁边贴着的一张手写标签,“标价是一万三。你看着给,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算你一万。”

知儿站在那排木架前,光线从竹帘缝隙间透进来,落在浅盘边沿那道细微的裂纹上。他抬起头,看着老板的脸——那张脸上依然带着和善的笑,但是那个笑容已经到了嘴角边,仿佛下一秒就能收回去了。

“我没有那么多钱。”

“没关系。”老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知儿衣襟前那枚莹白的蝉形玉坠上,“我看你身上这件东西还不错,可以拿来抵。”

知儿的手抬起来,极轻地碰了一下玉坠的边缘。玉温润,不凉,带着一点属于玉的体温:“这个,不能给你。”

老板看着他的动作,笑容没有变,但站姿微微向前倾了一些:“那你打算怎么解决?”

“我给我朋友打电话。”

知儿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部玉给他买的黑色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刚翻开通讯录,老板那根像是不经意地伸过来的手指,落在手机边缘,把手机从他的掌心轻轻拨了出去。

手机落在地上,屏幕朝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老板微微弯下腰,捡起那只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已经碎成了蛛网状的细纹。他把手机递回给知儿,语气依然温和:“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知儿低头,看着递回自己面前的那只碎屏手机。他认得这手机,是玉在商场里挑了好久才选中的那款,玉说过屏幕大,适合知儿的眼睛看东西。他看着那些细密的裂纹,又看了一眼还带着温和笑容的老板。

“你摔了我朋友给我的手机。”

老板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那也没办法,你自己没拿稳,找我也没有用。”

知儿把那只碎屏手机收回来,捏在手里,指尖压着碎屏的边缘:“那这手机,算我的东西。本来它还没碎,现在碎了,你赔吗?”

老板的笑容微微凝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原状:“小伙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种温和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正在慢慢往下沉。

“现在可不是你赔不赔我的问题。”老板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门外路过的人听见,“你在店里碰坏东西、想抵赖、还想赖账的事,这条街上的人可都看见了。”

他说完,微微侧过头,朝着门外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竹帘被撩开一角,一个穿着旧灰布短衫的瘦高男人探进半个身子,像是正好路过,又像是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

“哎哟,老周,你这店里今天又有事啊?”灰布短衫男人迈进门槛,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裂纹,又看了一眼知儿,摇了摇头,“小伙子,我刚刚在门口可都看见了。你手伸过去,碰了一下那盘子,边上就裂了一道口子。你还说没碰,这可不太地道吧?”

知儿的目光在老板和那个灰衣男人之间移了一下——这两人根本不像是偶遇。他捏着那只碎屏手机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舌头的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强行把声音压平稳了:“我没有碰那个盘子。你们是一起的。”

“一起的?”灰布短衫男人回头看了老板一眼,两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响,却像是刻意要让门外的人听见,“小伙子,你这可就冤枉人了。我这店可开了二十年了,左邻右舍的,谁不知道老周是厚道人?”

老板不再说话,只是靠在内间的门框边,双手交叠,像是在等这件事自然收尾。门外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又有人探头张望。

知儿的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但他没有后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部碎屏的手机,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渐渐聚拢的人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里,没有人能替他作证。他在这条街上没有熟人,他的朋友都在隔云林、在青间锋、在山的那一边。而他此刻正站在一个被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所有开口说话的人,都是设局者。

知儿把碎屏手机和那束干花放在一起,握在右手,左手仍然捏着那枚蝉形玉坠:“我没有钱。玉坠不能给你,手机我自己拿走。我不跟你赔了。”

老板听到这句话,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小伙子,你要是这么说,那可就不是一万块的事了。”

他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本厚厚的旧账册,翻开某一页,慢悠悠地推到桌面,朝向知儿:“你刚才碰碎的那只盘子是别人寄卖的。你拿不出钱,我也没法跟货主交代。我总得报个官吧?”

“报官”两个字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低低的议论声。知儿不知道“报官”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是一个好词。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门口竹帘边缘的一个影子——不是什么高大的人影,只是一小截暗红色的衣角。那截衣角停在竹帘外面,没有撩开,也没有走开。像是有人正好经过,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又刚好没有离开。

知儿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去看。但他握紧碎屏手机,忽然朝门口的方向,提高了一点声音:“玉!”

老板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皱了皱眉,朝门口看去。门外,光线从竹帘的缝隙间漏进来。一只穿着暗红色皮鞋的脚,迈过了门槛。然后是第二只。竹帘被一只手轻轻撩开,玉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外套,领口微敞,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玉,”知儿的声音稳了下来,他没有转头,只是把那部碎屏手机和那束干花一起塞进了玉空着的手里,“手机是他摔的。盘子我没碰,他说我碰坏了。”

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部碎成蛛网状的手机,目光在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靠在门框边的老板,语气很轻,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这位老板,我怎么觉得,你这店里今天有些不太走运?”

玉向后看了一眼,“我不和你计较,但是有人和你计较。”

老板听到那句“有人和你计较”,原本挂在脸上的笑面虎表情终于彻底剥落了。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玉一番,见玉穿着考究、气质张扬,倒也没有立刻发难,而是往柜台后靠了靠,双手抱胸,语气从刚才的温和变成了见惯风浪的轻慢。

“哦?”老板拖长了尾音,看了一眼地上那道莫须有的裂纹,又指了指玉手里那部碎屏的手机,“这位先生,您别急着护短。这人在店里碰坏了我价值一万多的古董,这是事实。至于手机……那是他自己没拿稳,掉在地上摔碎了,您不能赖在我头上吧?”

他说着,朝外面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暗示什么:“我老周在中汇区这条街上做了二十多年生意,隔壁联防队的老张,分局的赵副队,那都是常来我这儿喝茶的熟人。您要是执意要闹大,咱们大可以坐下聊聊,看到时候谁吃亏。”

玉听到“联防队的老张”和“赵副队”这几个字,眉头都没动一下。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板,像是透过那层外强中干的笑意,看透了底下那点薄薄的家底。

就在这时,古玩店门口的光线又被遮住了一瞬。伴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道温润却带着几分清冷的声音从竹帘外传了进来:“赵副队?我怎么不知道他还有闲情逸致来你这儿喝茶?”

木拙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墨绿色长衫,袖口别着一枚极小的银质徽章——那徽章的样式很低调,只有几道极简的曲线,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 “隔云林及中汇区妖族灵脉与生态秩序总管理处” 的标识。这个部门直属妖管局议事厅,不归任何分区管辖,手里捏着整个中汇区与隔云林交界地带灵脉资源的调配权。

简而言之,谁想在这片地方做点像样的修行、扩建、或者商业用地的灵气申请,都得过他签字那一关。

“你是……木处长?”老板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痕。

木拙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公文包放在柜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把我刚才的话再说一遍——你上面有什么人,和我详细说说。”

老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看了一眼玉,又看了一眼木拙,忽然意识到今天这盘棋的落子,恐怕不是他刚才认为的“捞一笔”那么简单了。

树没有进店。

他站在店外的青砖墙边,隔着那道竹帘,清楚地听见了里面所有的对话。他知道知儿已经安全了,他听见了玉的处理,也听见了木拙最后那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古玩店门口那块“藏渊”的旧木匾,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不去主动接触这些社会关系,是对了。但以后再不去接触,或许就不再适合了。他可以不在乎谁会来踩他青间锋的门槛,但知儿将来还要走很多像今天这样的路。他不能每次都让玉赶过来,也不能每次都有才休息的木拙来解围。

他转身,沿着中汇区的街道慢慢向前走去,没有等店里的三个人出来。他的脚步比以往坚定了一些,像是已经想清楚了什么。

玉依然靠在内间的门框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里那部碎屏手机轻轻放在柜台上,像是不打算再拿回去了:“手机我回头再买新的,这个就当您店里今天的‘开张损失’了。”

老板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垂下眼帘,低声说了一句:“……手机的钱,我赔。”

木拙侧过头朝知儿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走吧,这儿没什么可看的了。”

知儿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瞬。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看到他正低着头,把那只浅盘从架子上撤下来,小心地放进了一只纸箱里。

他没有再看,转身跨出了那道竹帘。

玉和木拙走在前面,知儿跟在他们身后,手里抱着那束没被碰坏的干花。中汇区午后的阳光依然明亮,落在青砖墙面上,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在阳光下,觉得空气里那种阴湿的、令人闷得透不过气的压迫感终于散开了。

而在那条街的转角处,树正靠在墙边。他没有进来,但他一直站在那里。

知儿看到他时,脚步微微放慢了一瞬。树没有问他“解决了吗”,也没有看他手里的东西,只是侧过身,示意他们往停车的地方走。

知儿跟上去,走到树身边时,忽然开口:“木拙的身份好像很厉害。”

“嗯”树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已知道的事实。

出了巷子,阳光重新落在知儿肩上,暖融融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部碎屏的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束干花,小声说:“……手机,不用了。”

“没事,换个新的。”玉伸手从他手里拿过那部碎屏手机,“明天给你换一个。”

知儿点了点头,抬头看向树。

树正站在路边,看着远处中汇区那排整齐的行道树,没有说话,但他站得很稳,像一棵刚被人看见的树。

那天晚上,青间锋的灯比往常亮了一些。知儿没有在沙发上睡着,他回卧室了,睡前把那束干花放在窗台上,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

而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喝水,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今天知儿站在那间古玩铺子里被三个人围着、手里紧紧攥着玉坠的样子,知儿没有哭,没有退,但他那只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树在餐桌边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之前不常穿的外套——深灰色,剪裁利落,不像他平时穿的那些宽袍那样随意。知儿看到他换的衣服,没有问,只是看了两眼。

“今天玉要下山。”树的声音平平的,“我去一趟中汇区,有点事要办。”

知儿点了点头:“那我今天不出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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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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