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知儿正在院子里给那盆小绿植浇水,用一只破旧的小铁壶,水线细细地落在叶片上,沿着叶脉流进盆底的泥土里。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吮吸般的声响。
树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他的视线没有落在知儿的手上,而是落在他蹲在石阶旁的背影上。
“明天玉会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知儿没有立刻抬头,他把小铁壶放下,仔细地看了看那盆绿植的叶片边缘有没有枯黄,然后才侧过身:“……去哪里?”
“蚕娘娘的院子。”树的声音不高不低,“她昨天托人带了话,说那根丝线该换一换了,让你去她那里坐坐。”
知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浅绿色的丝线,线头确实有些磨毛了,边缘微微起了一点毛边,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多遍的叶子的边缘。他不知道蚕娘娘是怎么知道他丝线旧了的,但他觉得,能被这样惦记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那要带东西去吗?”
“不用。”树说,“她那边什么都有。”
但知儿还是准备了,他进屋翻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找到一小包他自己晒的野菊花——是前几天在青间锋山腰的坡地上摘的,晾在窗台上,干了之后收在纸包里。他包得很整齐,虽然包得有些皱,但棱角都压过了。
次日清晨,晨光还没完全越过青间锋的山脊线,玉的越野车就已经停在了黄土路边。车窗摇下来,玉探出半个头:“赶紧的,今天天气好,蚕娘娘说院子里晒了新的布,去晚了布料就收进去了。”
知儿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外面套着那件蚕娘娘上次见他时夸过的浅绿色外套。他刚想往后座走,玉就摆了摆手:“今天坐前面吧,视野好,给你看看隔云林那边的路。”
知儿犹豫了一瞬,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树从另一边拉开门,坐进了后座,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把一袋刚买的包子放在了两排座位之间的扶手上。
玉按了一声喇叭,车子便沿着黄土路稳稳地驶了出去。
窗外的景色从黄土路渐渐变成两侧长着高树的路。知儿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灌木和树影。青间锋的山路缓缓退向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隔云林独有的、透着一股湿意的林荫道。路面更窄,两边的树冠在头顶几乎交汇在一起,像一道由绿色枝叶搭成的廊道。玉放慢了车速,让车穿行在光影斑驳的树影之间。
“隔云林的树比青间锋密很多,”玉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而且这里面住的妖,大多喜欢深居简出,不怎么爱去中汇区。”
“那他们不买东西吗?”知儿问。
“买,但是他们有自己的交换方式。比如隔云林有个老鹿妖,每年秋天会酿一批野果酒,用几坛子酒换一匹布,换一条冬被。他们不习惯用钱。”
知儿听了,没有接话。他还在看窗外的树影。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透过车窗,在他手背上洒下一些细碎的光斑。他试着伸手接住其中一片光,光从他指缝间流走了,落在他膝盖上。
车子在一段更窄的土路尽头放慢了速度。路的尽头,是一小片开阔的院子,院墙不高,爬满了浅粉色的牵牛花。那种颜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是被露水洗过一遍。
院子门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粗壮,像被风吹歪了很久,却一直稳稳地立在那里。树冠浓密,在院门上方投下一大片圆形的阴影。知儿推开车门,踩上院门口那片被细碎石子铺成的小径。他刚站定,就听到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听见车声了,来得正好,茶刚泡上。”
蚕娘娘正站在院门内,没有走出来,只是侧着身,把手里一卷还没缝完的布料放在廊下的竹筐里。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短衫,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浅色的木簪固定着,目光越过那扇敞开的院门,落在刚下车的知儿身上。
她微微弯了一下眼睛,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他这个时间会来,所以只是正好站在那里接一样:“比上次看着精神了些,人也利索了。”
知儿站在车边,听到这句话,不知道该怎么接,但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您这里,有花香。”
蚕娘娘笑了一下:“牵牛花没什么香,是那边晒的布料带了一点槐花泡过的水味。”
蚕娘娘侧过身,让开院门:“进来吧。今天刚好煮了一壶槐花茶,早上摘的,还带露水。”
知儿跟着她走进去,树和玉走在后面,但知儿没有回头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来。院子比从外面看起来要深一些,大约有两进,前院种着一棵高大的枇杷树,树下摆着一张矮石桌和几只竹编的小凳。一侧的廊下挂着一排竹竿,上面晾着几匹颜色各异的布料,有浅灰的、淡蓝的、水绿和藕荷的。风穿过廊下时,布料便轻轻晃动,像是一面面正在低声说话的旗帜。
知儿放慢了脚步,从那些布料旁边走过。他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只是在经过那匹淡蓝色的布料时,微微偏过头,多看了一眼。蚕娘娘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出声打断。她把一杯茶放在石桌上:“先过来坐,茶放久了会凉。”
知儿走过去,在石桌边的一只竹凳上坐下来。他刚坐稳,就忍不住抬头看向走廊另一侧——靠墙的木架上,整齐地码着许多线轴。那些线轴并不是随意堆放的,而是按颜色深浅依次排开,从最浅的米白色到最深的靛蓝,像一道被收拢起来的彩虹。大小不一的线卷上,有的缠着粗麻,有的缠着极细的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知儿站起身,走近那面线墙,看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前面,目光沿着那一排排颜色缓缓移动,像在辨认一列没有刻字的信。蚕娘娘没有催他喝茶,也没有过来打扰他。她只是坐在石桌旁,自己端起那杯槐花茶,喝了一口,然后偏过头,看着知儿站在线墙前面的背影,像在看一件她还没有完全确定尺寸的半成品。
过了好一会儿,知儿回过头:“这些线……都是您自己染的吗?”
“大部分是,有的用槐花染,有的用茜草,还有的用山上采来的野莓榨汁,调成深浅不同的红。”蚕娘娘放下茶杯,“你喜欢哪一种颜色?”
知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面线墙上,他伸出手,极其轻地碰了一下其中一只浅灰色的线轴,棉线的触感是干燥而温润的,像一棵树的表皮。
蚕娘娘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没有伸手去拿那只线轴,只是和他并肩站在那面线墙前:“浅灰适合配浅青色的衣料,做底边或者袖口收边都好看,你要是想要,我回头给你做一条。”
“不用做的。”知儿说,“我只是看看。”
蚕娘娘没有坚持,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安静了几息,像是也在看那些线。“线这种东西很有意思,”蚕娘娘说,“做成线之前,它们可能是茧,可能是棉花,也可能是山脚下的麻杆。但无论它们原来是什么样子,只要被拧在一起,就能变成结实的东西。”
知儿安静地听着,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蚕娘娘转身回到石桌边,重新坐下:“过来喝茶,看够了再来,线不会跑。”
知儿又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回石桌边坐下,端起那杯槐花茶。茶汤是清透的浅金色,浮着两三粒干燥的槐花,闻起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他小心地抿了一口,那种味道不像中汇区茶楼里的茶那样沉稳,更轻、更薄,像是刚从树上落下来的。
“好喝吗?”蚕娘娘问。
“嗯,”知儿又喝了一口,“……很清。”
蚕娘娘笑了,没有接话,转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玉和树呢?”
知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院门口——玉正站在枇杷树旁,低头看一只停在树干上的蛱蝶。树没有进院子,他站在院门外的歪脖子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像是已经那样站了很多年。
“他们不过来吗?”知儿问。
“他们愿意在外面待着。”蚕娘娘说,“院子里面的位置,今天是留给你的。”
知儿没有追问这句话的意思。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茶,茶汤的温度刚刚好,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里。
“蚕娘娘,我想问您一个问题。”他说。
“你问。”
“您做衣服的时候……是怎么知道这件衣服应该给谁的?”
蚕娘娘想了想:“有时候是看颜色,比如你穿的这件绿色外套,它适合你,因为你的肤色衬那种颜色。有时候是看走路的样子——有的人走路时肩膀微微前倾,做衣服的时候就要在前襟多留一点余量。”
知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浅绿色外套:“那我走路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蚕娘娘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知儿,目光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仔细端详的认真:“你走路的时候,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踩实地面。步子不大,落脚轻,但很稳。所以给你做衣服的时候,肩线和下摆都要比平时的尺寸稍微收一点,不能太松。”
知儿听了,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茶。
蚕娘娘没有再多说,她站起身,走进廊下的屋内。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叠好的浅青色短衫,布料看着柔软,领口的边缘缝了一道很细的针脚,像是用极耐心的动作一根线一根线穿过去的。她走到知儿面前,把那件衣服轻轻放在他膝头:“上次看见你,就觉得你穿青色好看。这件是我闲时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知儿低头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他伸手,极其轻地碰了一下衣角,指尖触到的是棉麻混纺的料子,有一点薄,但不透光,手感柔软。
“这是……给我的吗?”知儿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辨认的认真。
“是给你的,你穿着合适,我就开心了。”
知儿双手接了过来,布料落在掌心里,带着蚕娘娘院子里特有的那种柔软的、草木般的气息。他没有立刻试穿,只是把衣服抱在怀里,安静地点了点头:“……谢谢您。”
蚕娘娘笑着摆了摆手:“谢什么,一件衣服而已。”
这时玉才慢悠悠地从院子门口晃进来,看了一眼知儿怀里那件浅青色短衫,语气夸张:“啧,你这出手也太快了,我还没开始送呢。”
蚕娘娘斜了他一眼:“你那叫送?你那叫搬,上次你送的石头茶杯,磕了个角给我退回来了。”
玉被噎了一下,也不恼,转身去石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槐花茶:“那不一样,我那石头茶杯是贵在材质,不是贵在形状。”
蚕娘娘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短衫的知儿:“不试试吗?”
知儿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走到廊下的背阴处,把外套脱下来,换上了那件浅青色的短衫。布料落在肩上的时候,刚好贴合他的肩线,没有多余的空隙,也没有任何拉扯的感觉。他低下头,看着前襟的缝线——那些针脚细密而均匀,像是被一根一根地数过。
他抬起头,走回石桌边。
蚕娘娘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袖口长了一点。”她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袖口边缘,“不过你的手腕还很细,过一阵子长一长就合适了。”
知儿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确实多出大概一指宽的余量。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衣袖翻了一下,又放下来。
那天上午,知儿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蚕娘娘没有刻意找话和他说,她只是坐在廊下,继续缝着那卷没做完的布料,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或者看一眼坐在石桌边安静喝茶的知儿。
知儿喝完第二杯茶时,忽然开口:“蚕娘娘。”
“嗯。”
“您这里……以后我可以常来吗?”
蚕娘娘手里的针没有停,但她抬了一下眼,声音和刚才一样温和:“我这里又不会长腿跑掉。你想来,随时都可以来。不过下次来的时候,别带东西了。你要是真想带,就带一朵好看的野花来,插在门口那只瓶子里就行。”
知儿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包晒干的野菊花,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他本来想送,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拿不出手,那包野菊花是摘在青间锋的,但和蚕娘娘院子里的一切比起来,显得有些粗糙。
“好。”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把这个字和那件浅青色短衫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心里。
中午时分,玉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差不多了,该走了。再坐下去,我怕我这车引擎凉透了。”
蚕娘娘放下针,站起来,送他们走到院门口。知儿走到门外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着那棵歪脖子槐树,又看了一眼院墙上的牵牛花。
蚕娘娘站在门内,声音从门槛那边传来,温和而清晰:“下次来,下午的光线照在布料上很好看,适合看颜色。”
知儿在门口站了一瞬:“那我后天来。”
蚕娘娘靠在门框边,微微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来。
车子重新驶上那条窄窄的土路,窗外的景色慢慢从隔云林的树影变回中汇区边缘的山路。知儿坐在后座,把那件浅青色的短衫叠好,放在膝盖上,布料柔软的触感隔着裤料传上来。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树,蚕娘娘她……是不是一直一个人住?”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低沉的声音。
树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平静如常:“她以前有个同门师妹,后来因为修行方向不同,很多年前就搬走了。之后她一直一个人,每年春天她会种新的花,秋天她会把晾好的布匹收进屋里。她没有搬过家,也没有想过要搬。”
知儿听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件浅青色的短衫,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种极淡的、属于花草和棉线混合的干净气味。
车子拐过一个弯道,车窗外的阳光斜了一下,落在他手背上。知儿忽然觉得,一个人住不一定就孤独,但一个人住久了,偶尔有人来坐坐,把下午的光线看过去,那应该也挺好的。
玉把车停在青间锋山脚的路边时,知儿推开车门,玉从车窗探出半个头:“后天要是去,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好顺路送你们到那边。”
知儿点了点头:“好。”
他看着玉的越野车驶远,然后转身,抱着那件叠好的浅青色衣服,沿着那条熟悉的黄土路慢慢往上走。青间锋的午后山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过他衣领的边缘。
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多了一个可以去的地方。那个院子在隔云林的深处,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有一面满满当当的线墙,和一个每次看到他都会微微弯起眼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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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