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的那句玩笑话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桌面上。
知儿停下筷子,看着玉:“……门槛踏破了,后来呢?”
“后来?”玉往椅背上一靠,正要开口,坐在桌子对面安静了半天、原本正低头喝茶的树,忽然把茶杯放回了桌面。
杯底与木纹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树没有说话,也没看玉,他只是把目光从桌面抬起来,落在知儿空了大半的粥碗上,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粥凉了,要不要再添一碗?”
这一声“咔”,正好把玉刚要接上的后半截话断在了半路。玉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笑了起来:“行行行,不提不提。”他冲知儿挤了一下眼睛,压低声音,“反正你记住一句——这树,脾气大得很。”
知儿没有接话,但他看了一眼树,又看了一眼玉,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慢慢喝完了。
窗外,中汇区的阳光又向上爬了一寸,照在桌边那几只已经空了的蒸笼上。玉结了账,站起来:“走吧,送你们回山上。”
知儿站起来,跟在玉身边往外走,树跟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走出茶楼门口时,知儿放慢了一瞬,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靠窗位置安静喝茶的篾匠老者,然后转过身,跟着他们走进了洒满阳光的街道。
车子沿着中汇区的街道缓缓驶出,拐上通向青间锋的山路。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房屋和街道变成路边的灌木和树影。知儿靠着座椅,听了一会儿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忽然开口:“那后来那块门槛呢?”
“哪块门槛?”玉问。
“被踏破的那块。”
玉顿了一下,像是在翻一件很久远的物件:“后来被你树爹扔到山后的小溪里了,他嫌留着晦气。”
知儿安静了一会儿,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车厢里持续地响着,像一条细细的、不间断的河流。
“那他要是嫌弃我了,”知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会把我扔到小溪里吗?”
这话一出,玉先是没说话,踩了一脚刹车,车速缓了下来。他刚想转头说点什么,后座却传来树低沉的声音——他已经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知儿侧脸的方向,嗓音带着赶路时特有的平稳:“不会,石头是石头,你是你。”
车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知儿没有转过头看他,但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轻轻搭在了外套的口袋上。那里装着半张没用完的油纸,和那截他还没拼完的松木笔筒的边角料。
玉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两人,什么也没说,重新踩下油门,车速恢复了平稳。车子沿着黄土路缓缓停在了别墅门前。知儿推开车门,踩上那片被阳光晒暖的地面。他转过身,看到树正从另一边车门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门口。
知儿在门槛前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平整的门槛——没有被踩坏过,也没有被扔进溪水里,只是安静地挡在那里,把屋外的尘土和声响隔开。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身后传来树合上门的声音。
屋里比外面安静很多,电视没有开,那本旧书还摊在茶几上,翻到了下午树坐过的页码。扫地机器人刚结束一趟巡逻,正缓缓退回墙角充电座上,发出一声极低微的“滴”。
知儿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去碰茶几上那只他拼了一半的笔筒,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把刚刚在路上走完的那段路程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树。”
“嗯。”
“你刚才说,石头是石头,我是我,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把门撞坏了,你会不会也把那扇门拆了扔到河里去?”
树正从窗边走回来,听到这个问题,他停住了,转过身看着知儿。知儿没有抬头,他还在看着地板上那一条被日光拉长的、斜斜的影子。
“不会。”树说,“门坏了,我会把它修好。”
“那门槛呢?”
“门槛也一样,修好就行。”
知儿听完,像是终于拿到了一个一直在等的答案。他在沙发的边角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腿侧。片刻后,他侧过头,看着茶几上那只松木笔筒的半成品,伸出手把那只小木笔筒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低头看着它歪斜的边缘:“那你修门槛的时候,需要用胶水吗?还是用法力?”
树想了想:“看情况,如果只是裂了缝,用法力太浪费。木头有木头的修法。”
知儿听了,没有继续问,他抬起头,窗外的光已经偏西了,照在茶几边缘,把那几根野花的花瓣染成极淡的暖色,觉得,这扇门应该不会被踩坏了,就算踩坏了,也有人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