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瑶华眉尾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珍珠与珊瑚:“来得正好,咱们可以退场了。”这才刚过申时,竟比预想中最快速度还早近了半日。
外面的灾民早已炸开了锅,人声沸腾,有人欢喜得抹泪,有人踮脚张望,原本有序的队伍也微微骚动起来。
沈瑶华迅速将随行仆从召至近前,低声交代了几句善后事宜,随后拿起桌上那叠写满防疫诊疗药方的麻纸,递到珍珠手中,温声道:“这些官人最是啰嗦,爱追根问底。珍珠,辛苦你去同这位安抚使打个交道,把这些交给他。”
珍珠捧着那叠纸,顿时手足无措,连连摆手,脸色微窘:“啊?娘子,我…… 我不行的,我从未同官府官人说过话,怕说错了误事。”
“无妨。” 沈瑶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笃定,“你只说,我等只是途经此地,见灾情惨烈,略尽绵薄之力。他若再多问,你不必应答,直接走便是。我们在镇口马车上等你。”
说罢,她便转身,同珊瑚一道,悄无声息地往镇外马车方向走去。
珍珠无奈,只得捧着纸张,在棚外静静等候安抚使到来。
不多时,一行人马疾驰而至。为首那安抚使,是一位极为年轻的郎君,身姿挺拔,风姿卓然,一身绯色官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清朗,气度不凡。
他行至镇口时,目光不经意一扫,瞥见路旁停着一辆简朴却整洁的青布马车,车旁站着一位身着青衣、头戴羃?的女子,纱帘垂落,看不清面容,只隐约可见身姿亭亭,仪态优雅,正准备登车。他心系镇内灾情,虽觉这娘子气质出众,此时出现在这很是异常,却也无暇多顾,勒马速步入镇。
他本以为灾后小镇必是全是狼藉遍地、哀鸿遍野、乱象丛生,可行之城隍,入目之处,棚舍整齐,分区清晰,灾民各司其职,药香粥香弥漫,秩序井然。
他心中大为诧异,向身旁乡民询问,得知全靠一位过路的年轻娘子主持调度才稳住局面。他心头一动,蓦然想起方才镇口那惊鸿一瞥的青衣女子,当即开口,请见这位主事的娘子。
话音刚落,珍珠恰好捧着纸张上前,敛衽行礼。
她抬眼一瞧,见安抚使竟是这般年轻俊朗的郎君,心头微慌,连忙定了定神,依着沈瑶华所教,将那叠文稿双手奉上,递完便欲告辞。
安抚使见她,连忙连声追问,语气诚挚恳切:“你便是主持此地赈灾的那位小娘子?不知你用的是何等法子,能在短短一日间将乱局梳理得如此妥当?你是何方人士、哪家闺秀?本官可代为上奏,为你请功。”
珍珠一心记挂沈瑶华在镇口等候,不敢多留,只得简短敷衍:“回安抚使大人,这一切皆是我家娘子安排,娘子言以工代赈,方得安定。我家娘子尚在等候,奴婢不敢久留,恕无礼告辞。”
说罢,她深深一揖,便带着随行仆从,转身快步离去。
“哎…… 小娘子……” 安抚使还想再问,可四周灾民早已围拢上来,叩谢请安,要领粮领药,将他团团围住,他动弹不得,只能望着珍珠离去的背影,无奈作罢,心中却对那位未曾相识的青衣娘子,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城隍庙前一片欢腾,灾民们围着赈灾队伍,欢呼致谢,人声鼎沸。
谁也没有留意到,一辆青布马车早已悄然调转方向,趁着人群喧闹,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绥远镇,朝着京都方向疾驰而去,将两日的风尘与忙碌,尽数抛在了身后。
珍珠脚步匆匆出了城隍庙,一路往镇口赶,远远便望见那辆简朴的马车停在老槐树下,珊瑚正倚着车辕张望,见她来,立刻掀开车帘:“总算回来了,没为难你吧?”
“就问了几句话,我按着娘子说的答了,没多耽搁。”珍珠喘着气上了马车,沈瑶华正靠在车榻上,指尖轻捻着羃?的流苏,闻言淡淡颔首:“走吧。”
车夫扬鞭甩在马背上,马蹄踏过绥远镇的泥泞土路,朝着镇外疾驰而去。白日里的忙乱被甩在身后,车厢里一时静悄悄的,珍珠靠在车壁上,想起绥远的光景,心底已是释然,低声道:“幸好官府人及时到了,那些灾民总算有了着落。”
珊瑚揉着酸胀的胳膊,咧嘴道:“可不是,这两日累得腰都快断了,追上大部队,回了京都好好歇上几日。”
沈瑶华闭目养神“回去大家都好好歇歇。”
马车行得极快,只想尽早追上沈家的大部队,故而车夫选了近路,是条依山而建的窄道,一侧是陡峭山崖,一侧是陡坡,白日里尚且能看清路况,入了夜,月色被云层遮了,只剩车壁上挂着的两盏马灯,昏黄的光勉强映着前方丈许的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
沈瑶华听到些异响,侧耳静静听了一会儿,突然坐直身体,竟是难得有些慌张神色,扬声问外面的车夫:“这是走的山路?”
“是的,娘子。”马车外的车夫声音不真切传来。
“糟了,忘记交代这事儿了,山体要塌了。” 沈瑶华随手无意识一抓,话音未落,此时正是行至半山腰,忽听得头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山石滚落的动静,车夫惊得勒住马缰,马儿扬蹄嘶鸣,车厢剧烈颠簸起来。
大片的碎石和泥土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瞬间砸在马车后方,紧接着,整面山崖像是被撼动了根基,巨石裹挟着泥沙轰然崩塌,铺天盖地的阴影朝马车压来。车夫循着本能弃车而逃,车厢被落石撞得侧翻,木片碎裂的声响混着三人的惊呼,在山谷间炸开。
珍珠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自己从车厢里甩了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山石上,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珍珠被刺骨的山风冻醒,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她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马灯早已熄灭,侧翻的马车被埋在半人高的泥沙碎石下,车架扭曲,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娘子!珊瑚!”珍珠哑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却只有回声,无人应答。
她强撑着起身,借着微弱的天光在四周摸索,指尖触到的全是冰冷的石头和湿润的泥土,脚下的山路被崩塌的山石堵得严严实实,连马蹄印都被泥沙盖没了。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却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娘子说过,遇事最忌慌乱。
她摸出怀中的火折子,抖着手吹燃,微弱的火苗映亮了一小片区域。借着火光,她看见不远处的草丛里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心猛地一揪,跌跌撞撞跑过去:“珊瑚!”
珊瑚趴在草丛里,额角磕出了一道血痕,脸上沾着泥沙,听到喊声,闷哼一声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半晌才看清眼前的人:“珍珠姊姊?”
“是我,珊瑚,你怎么样?”珍珠扶着她慢慢坐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见尚且平稳,才稍稍松了口气。
珊瑚撑着地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额角的伤和浑身的酸痛,倒无大碍,她皱着眉看向被埋的马车,又扫过四周,:“马车翻了,山崖塌了,娘子呢?”
“我……我醒过来就没看到娘子,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珍珠的声音带着哭腔,火折子的火苗颤了颤,“方才崩塌的时候,我被甩到了这里,娘子说不定是被甩到别处了。”
珊瑚咬了咬唇,抬手抹掉脸上的泥沙:“珍珠姊姊别哭,娘子本事大,定不会有事。这山崖崩塌的范围不算太大,咱们分着找,你往东边找,我往西边,火折子你拿着,若看到什么动静,就喊我,切记莫要走远,这山路险,夜里更易出事。”
珍珠点点头,擦去眼泪,接过布巾简单包扎了伤口,握紧火折子:“珊瑚,你也小心。”
两人分开,一人往东,一人往西,火折子的微光在漆黑的山谷里像是两盏飘摇的星子。珍珠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却不敢停,嘴里一遍遍喊着:“娘子!娘子!你在哪里?”
山谷里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入黑暗,更添了几分阴森。
另一边,珊瑚往西边找去,她身手矫健,踩着山石走得极快,沿途拨开丛生的杂草,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扯着嗓子喊:“娘子!听到应我一声!”
她记得崩塌的瞬间,沈瑶华坐在车厢内侧,离车门最远,怕是被甩到了更深处的地方。行至一处被巨石挡住的凹坑前,她见凹坑边的泥土上有一道浅浅的印记,像是有人拖拽的痕迹,心猛地一提,绕开巨石,俯身往凹坑里看:“娘子?”
夜色渐深,山风更烈,吹得草木哗哗作响,珍珠和珊瑚的呼喊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听到熟悉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