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冕 第19章 故友重逢

梁昭宴坐在副驾驶，偏着头透着窗能看见同行或折返的车辆。身旁的男人则盯着前行的路，眼前吊桥上的平行变幻的铁索，却令人的心思逐渐飘忽不定。

各怀思绪，一路无言。

下了车，是一家以暗调装修的闽菜馆。服务员的口音没有半点口音，标准的普通话，标准步骤做出来的菜品，高品质标准的装饰，却令人感到有些生疏的无味。

看着对面人的筷子迟迟被拿捏在手中却鲜少移动，男人停下手中动作，轻柔问道：“我记得这些都是你喜欢的菜，是换口味了吗？”

梁昭宴闻言将离得最近的菜夹到碗里，可怎么也没有吃下去的胃口，只能笑笑，带了点男人少见的礼貌：“不好意思，刚吃了饭过来，我陪你吃就行。”

男人不再言语，暗色促朦胧，模糊着桌面各一方两个老友，包厢中隔绝了外来人影，星空顶洒下的繁光令气氛变得迷离，欲抹化沉默。

梁昭宴微微垂着头，随她奔波的发丝悄无声息地散在肩头一二，门被轻巧而礼貌地推开，菜又开始上了，夹杂着房间内缓缓响起的那首王杰的《安妮》，彻底揉碎的了横在他们之间的寂静：

“闭上眼睛想起你的情难忘记你我曾有的约定”

男人生的那一双大眼圆润而含水，隔着镜片却依旧动人，目光绅士而大胆，只因女人没有将注意放在自己身上：

“长夜漫漫默默在哭泣心中无限痛苦呼唤你”

他轻轻地游离着视线，眼前的女人，黑色的纱裙，黑色的指甲，黑色的长发，唯有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手将这一切黑色衬得利落：

“安妮我不能失去你”

“安妮我无法忘记你”

最后，男人看见了她左耳垂处那显眼的耳洞，没有耳饰，却很深刻，在他的眼睛里：

“安妮我用生命呼唤你永远地爱你”

歌声渐飘渐远，男人阖上眼睛，再睁开时，含情的眼中理智回笼。

“什么时候来z市的？”

梁昭宴听见他的声音，摆正了头，重新看向对方。话在嘴中徘徊了几下：“前不久。”

“嗯。”男人竟表现得比她更为自然，他似乎有些饿了，自顾自地吃着饭，之后就是短暂的沉寂。

梁昭宴看着他，脑海忽然闪过高中时对方在自己面前的类似情景，也就消散了点面对这个故友久别重逢的尴尬。

男人则看她放松了许多，也知道其是真的没有胃口，才再次开口：“待会儿有安排吗？”

“恒星大楼。”

男人放下筷子，连带着眼睛躲避了些：“在那边上班吗？”

话音刚落，他敏锐地感受到女人看了自己一眼，随后就传来了她的声音：“跟人有约。”

“我在对面，刚好顺路，我送你？”

对面，是z市最大的证券投行公司汇集点，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高薪工作首选地点，只不过只有专业对口，能力出众的佼佼者才能获得这个机会。

梁昭宴太熟悉他了，以至于看穿了对方的恰似无意的试探：“不用。”但又觉得有些决绝，又补了一句：“时间还没到，就不打扰你了。”

对于这意料之中的拒绝，男人并无太多反应，只是抬起那双眼睛，那双勾人的眼睛。梁昭宴措不及防，四目相对之时，她又看到了那双眼之中漂泊无定的雾，为他镀上忧伤而坚强的脆弱。

她错开了眼，竟猛地在其右耳发现了那枚镶着碎钻的耳饰，这份张扬与他近乎于克己复礼的气质格格不入，却赋予了后者冲破束缚的禁欲。

男人知道她终于注意到这个地方，毫不避讳地摸上耳垂，碎钻在铺洒下来的微弱灯光下变得更为瞩目：“小昭，你还记得么？那时我们买的这副耳钉，右耳给我，左耳…”

“够了，”梁昭宴忽然打断他的话，带着不悦的急切，可很快又立马止住，恢复了平静：“绍棠，过去的事情，我们改日再说吧。”

关绍棠合上了嘴，靠在椅背，眼前人一如记忆中的明艳，唯有看着他的时候，不再重现以往那般毫无保留。

可偏偏，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好，不再提了。”他说，生硬地转换话题：“阿姨和叔叔都好么？”

“好。”梁昭宴顺着往下沿：“这几年没见，他们还会时不时提起你。”她原还想将关家父母的近况与他同说，但像是想到什么，又生生止住了。

关绍棠脸上恢复时刻挂着的淡笑：“今年过年我刚好要回去，我们可以一起。”

“到时候再说吧。”梁昭宴也添上了疏离的客套：“如果没有其他事，那我先走了？我们下次再聊。”

说罢，她抓起包就要起身，可前方又传来男人挽留的理由：“恒星大楼的公司应该还在午休，你赶过去可能会不太妥善。”

“而且，那边的借贷，利息恐怕没有那么好谈。”

梁昭宴眉头微皱，目光重新被夺了回去，只是最后，却还是站起了身：“谢谢提醒，我先走一步。”

刚转身，关绍棠的声音又响起：“旧卡号还在用吗？”

梁昭宴转头，眼底的不解弥漫开来。

“我手头有五十万。”关绍棠柔和地陈述着：“有兴趣谈谈吗？”

没被动几口的菜品悉数被撤了下去，服务生呈过来的饭后茶点使现场有了谈事的气氛。

梁昭宴早已因跟前男人的自爆资金流重新入座，环绕在周身的那份戒备的疏离消散了不少，甚至愿意品尝摆放在自己跟前的甜品。

关绍棠则对她变化的原因心知肚明，唇边微翘，似是对了解其多年来的秉性感到丝丝窃喜。

“小昭，方便问一下你为什么急需资金？”

对于借钱一事，梁昭宴自无法自圆其说，干脆将公司资金短缺的现状透露。关绍棠听完沉默片刻，随即道：“电商并非高门槛行业，技术性存在偏差较小，偶然性概率也就较高，不适合长期发展。”

这是合理的分析，他比梁昭宴提早到达市场摸爬滚打，这番提醒对于后者来说确实中肯。

“我知道，先借此为跳板。为主业发展提供动力源，以小带大后，会慢慢边缘化的。”她简单提了一下，很快就直入主题：“我等款回过来，按照利息加上还给你，这样如何？”

若说前半段的阐述令关绍棠心中有数，后一句话却让他微微挑眉：“不急，方便告诉我现在公司人员结构么？”

梁昭宴知道他在想什么，默然一顿，用简易的表达阐明之后，又接上话题：“若没有其他问题，我想知道你的要求。”

“小昭，”关绍棠无视她的欲盖弥彰，抬手接了一杯茶，再推至其之前：“当时还记得你说过，我们要一起做大事。”

可他口中的人此时却没有回答，只是压下眼睛，长睫毛掩饰似有似无的情绪，也横起一堵无形的墙。

不过关绍棠看上去并无在意，抬起杯子，借此用唇抵上抚过女人喝过杯口的指腹：“恒星最新的借贷利润已经达到五点，是z市目前最低的点。”

梁昭宴叹了口气：“直说吧。”

“五十万，我想入原始股。”关绍棠只觉得胜利就在眼前：“成为你的合伙人。”

不知是否为梁昭宴的错觉，她忽然觉得原本就有些暗沉的环境变得更为压抑，那枚镶在男人的耳垂的碎钻却不自觉映射入脑海。

肆意青春的日子恍若就在昨日，彼时她的右侧是他，他的左侧只有她。

再往前拉些时间段，尚在孩提，或许他们还会手拉手，毕竟实在太小了，可就在那么小的时候，他们就这么要好。

但如今坐在这里的两人，分明就是认识的陌生人。

理智告诉她不该寻用私情同意关绍棠的意愿，但现状的窘迫也促使理智偏向他。

“我只要二十万，”梁昭宴摸上身前的那杯水，放在嘴边小抿一口：“你只能占百分之二十。”

“好，我去汇款。”关绍棠站起身，到梁昭宴身边帮她拿起包，与从小到大接过她的书包一样：“你陪我一起去，好吗？”

已过午时，从银行里出来后，梁昭宴盯着账单里的五十万，语气略带不满：“你金额打错了，我给你打回去。”

主驾驶的关绍棠不改面色，依旧平和，赶上红灯闪烁，他偏过头：“放在你那里一样的。”

“不一样，”梁昭宴低着头，没看他此时的表情：“收到告诉我一声。”

就在此时，一只生得宛若建模雕刻出来的手附在梁昭宴刚要按下去的屏幕，打断了她的行径：“小昭，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客气。”

梁昭宴还在愣神，听到他的话回过神来刚要反驳，此时一通电话却在两人之间炸开。

关绍棠适时收回手，电话被接通，传出来的男人声音：

“我跟工厂谈好了，期限内可以完成工作。”

“辛苦了，什么时候回来？”

“咋？想我了？”

绿灯重现，另一头传来的男声格外刺耳。正在开车的男人不自觉看了一眼后视镜，女人脸上浮现出一抹柔色，他在办公室里那些正在处于爱情的甜言蜜罐之中的人身上看过这种情感。

“嗯，想你了。”

梁昭宴刻意压低声音的一句回答瞬间让他抓着方向盘的手赫然缩紧，可偏偏多年的习惯让脸依旧能保持不显山不露水的得体。

直到电话挂了，关绍棠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间挤出来：“是男朋友？”

梁昭宴心思还挂在那头，粗略地回应了一句，但关绍棠大抵是没听见，也没听他再追问。

片刻，车静静停在后浦隔条街的停车场，老街本就狭窄，是不容许一辆轿车在里面来去自如。梁昭宴本想下车自行离去，但关绍棠执意要送，两人走在寂静无人的路旁，也没有话要讲，只能越过眼前矮矮的后浦区看向其身后璀璨的大楼。

过了马路，梁昭宴便不让他再送了。后者也没再坚持，只是在最后忽然开口：“小昭，这几天我陪你一起拉资金，可以吗？”

女人刚一回头，他又补了一句：“我有过这类工作经验，或许能为我们公司谋得最大利益，毕竟我是你的合伙人，对吗？”

梁昭宴没了反驳的理由，只能点头：“麻烦你了。”

事如关绍棠所愿，一切都很顺利，前前后后陪着梁昭宴谈下一笔笔资金流引入，现实并非电视剧一开口百八十万或千万，而是单个数字的万字单位，谈得下来，就是好结局。

最后一张合同捏在手中，现在的钱足够他们折腾一段时间了。

梁昭宴终于松了一口气，在四个人的小群汇报了这个喜讯，消息一发，下面就是一连串的放鞭炮的表情包。

看她在一旁微笑，关绍棠有些好奇的靠过来，动作熟练而自然，从前他们总是这样相处，一时间就连在兴头上的梁昭宴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只是在侧头望向他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身边人轻微的闪躲像锐利的细针，扎得人刺痛之余，竟还能感受到些许心痒。他比女人高了两个头，只能用低垂的眼看着她，平静地，又带着点不甘。梁昭宴只看了一眼这幅模样，又急匆匆地避开了目光。

“小昭，带我去你的场子看看吧。”

听到关绍棠的请求，梁昭宴没拒绝。

她想着也是，趁张淮铮还没回来，将人介绍给另两人认识，毕竟也是合伙身份了，之后有个底也是必要。

两人下了车，步行抄了近路，很快场子的卷帘门就出现在眼前。而当梁昭宴将人领了进去，见四周没人，还没说上一句话，张淮铮竟从财务间里窜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