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有了念头,就不会坐以待毙,第二天晚上在小区门口摆起了个小摊。
不为着赚钱,所以也没有什么成本考虑。仅仅是从隔壁的小卖部买了点饮料,再从西城郊外的桃林买了几款水蜜桃来卖。
他要看看,那个人平日里做些什么?
几时走,何时归?
不过两天,黎夏就大致摸清了动向,晚上九点,他会从左边的小道上,低着头从那两棵最最大的白杨树中间出现,然后缓步走来。
至于早上的时间嘛,黎夏实在是没头绪,因为他起不了太早。
但根据前几次的观察,预计是在四点左右....
黎夏坐在小凳子上,耳边是虫子的鸣叫和大院里各位爷爷奶奶喋喋不休的聊天争吵。
正在他一边摇着蒲扇驱赶蚊虫,一边走神回想之时。熟悉的影子从他走手边走过来。
“很甜的,要么?”黎夏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急忙主动开了口。
那人似乎是没想到有人与自己讲话,疑惑地看向了黎夏。
他今天还是戴着帽子,迷彩的裤子,黑色的短袖,借着路灯,黎夏看到了他身上红色的印记。
砖灰?
原来他在旁边那山下的砖厂打工。
见黎夏一时没说话,那人又闷头往前走去,黎夏一看随手拿了两个桃子站起来去追。
他一条腿蹦蹦跳跳,“哎,你等等。”
那人又回了头,黎夏蹦到他眼前,把手里的桃子塞到他手里:“上次谢谢你扶我,这个给你吃。”
那人面露疑惑,然后摇了摇头,把桃子还给他,摆了摆手。
黎夏愣住了,这是不想说话,还是...不会说话?
“你不喜欢吃?”黎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天气热,手下的皮肤的更灼热,黎夏的手心在迅速出汗。
那个人低头看看他的手,又抬眸看看黎夏的表情,眨了几下的眼睛思考片刻,把桃子接了过来。
然后指了指被黎夏紧抓着的那条胳膊。
黎夏松开他,笑了笑,看起来热情又纯真:“好吃的话明天再给你。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黎夏问名字,那人愣了一瞬,然后迅速后退,直接大步走进了小区门。
等黎夏向里面看去,只剩下花园里的月季在晚风中摇曳。
悠悠清香。
但黎夏的鼻腔里只有那股汗液夹杂洗衣粉的味道。
握了握手,一片潮热。
黎夏收了摊子回家,望了望对面。
煤球总是个管不住的,有条缝儿就钻出去没了影儿,只是现在,黎夏看看对面,就放心不管了。
脱了上衣的男人在来回走动时,一只小猫的在缠着他小腿蹭。
那圆乎的身躯,不是煤球还有谁?
黎夏打开窗,“煤球,回家了——”
不过一会儿,对面的窗户就会打开,一只手将懒洋洋的它推出来。
一团黑色飞檐走壁,跳来跳去,到楼下对着黎夏的阳台喵喵叫几声,黎夏慢吞吞移到门边,打开,煤球就窜进来了。
一天终于结束,黎夏穿着短袖短裤,躺在他那张铺着格子床单的单人木床上看书打发时间。
因为这个时间点,对面那摇摇晃晃的光亮,彻底熄灭了。
开着纱窗,微风洒在他身上,可暑气还是让人躁动。
黎夏回想两个小时前的碰面,不由自主扬起了唇角,他的幻想没有因为见到那人而破灭,年轻,内敛,好看的一张纯男性的脸庞。
想到那点儿微不足道的触碰,黎夏的心就骤然乱了节奏。
他翻个身,闭了闭眼睛,那条完好的小腿胡乱蹭了蹭床单。
隐秘的冲动,难以抑制。
沉默。
喘息。
急促。
闷哼。
少年面色潮红,长长吐口气,仰面躺在床上呆滞。
打折石膏的那条腿,酥痒难耐,骨头在愈合,他快好了。
好了就得回学校。
不能再等了。
次日夜里,黎夏等那人过来,依着承诺,又将桃子塞给了他。
“今天新摘的,你尝。”黎夏单腿站着,摇摇晃晃,想了想有抓上那人的胳膊,笑着问:你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那个人又是低头看看黎夏那只自来熟的手,皱了皱眉,直接将他的手挡下去,拿着桃子进了小区。
黎夏在原地思考一阵,一块雨布拉过来,把自己的小摊盖上。冲着另一头的人堆喊;“外婆,我今晚晚点回来。您先睡,不用等我。”
“猫咋办?”外婆问他。
“跟我一起。”
说罢,黎夏就一瘸一拐的走了。一边往那楼上走,听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黎夏一双浓秀的眉毛就拧在了一起。
要是腿没伤就好了。
更好看。
现在自己是个瘸子,有点不美观。
到了楼上,他敲了敲门,但是没有人来开,可想着自己在楼下看到的光亮,这房间里不可能没人,又敲了几下,黎夏灵光乍现,轻声说:“我是黎夏,来接猫。”
又等了半晌,门才开。
照例是没人,只有煤球往出跑,黎夏把猫抱起来,却没走,瞥到地上的影子,他勾唇一笑,直接走了进去。
关上门,对着站着的人开朗笑道:“你怎么每次都躲我?”
那个人高高大大望着他,脸上有点苦恼,也不说话,绕过他走进了里屋。
黎夏笑了笑,也不急着跟过去,左顾右盼观察了起来,一厅一室,客厅空空如也,一件家具也没有。
倒是墙角处,地上放着两个碗。
他给猫喂饭?
爱猫的人,肯定不能太坏。
黎夏一步步向那微弱摇动的光源走去,里面只有一张单人床,床头旁边是一张写字桌,桌上半截红烛在噼啪燃烧,旁边是一个瓷钢杯子,靠近窗台的地方,还放着俩桃子。
那人坐在床边,低头逗弄在他身边翻着肚皮的黑猫。
黎夏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前那张椅子上坐下,静静望着他。
“小心,他会抓人。”
那人一怔,却好像没有在意,只是把煤球抱在了怀里,一下下顺着毛。
房间里响起绵延不绝呼呼噜噜的声响。
岁月静好的,催人困倦。
黎夏一手撑着脑袋,又开始跟一直沉默的人搭话,“桃子好吃吗?”
那个人点点头。
“明天还吃吗?”
那个人顿了顿,摇头。
“你...不会讲话?”黎夏皱了眉,试探问道。
那个人点点头。
黎夏愣了片刻,然后脸上浮现满意的笑意,不会讲话,来路不明,那自己的秘密,又多了好几层的安全保障。
他有点洁癖,受不了公园角落里的那群人。
这个人就好得不能再好了。
只是...他会喜欢男人吗?
黎夏看看他,见他抱着煤球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便起身默默坐到了那人边上。
与他一起摸猫,两个人手指都长,时不时碰到一起。
那人也并无躲避。
“我叫黎夏。黎明的黎,夏天的夏。”黎夏往他身边挪挪,胳膊挨着胳膊,“你呢,你叫什么?”
此话一出,他有明显的感觉那个人僵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这里只有你一个同龄人,我们可以做朋友。”
他脸皮再厚也说不出我是奔着跟你上床来的这句话,所以,黎夏说谎了。
那个人坐了一会儿,身后拉开抽提,拿出来一本1997的废旧日历来,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只圆珠笔。
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黎夏低头去看,只见‘时雨’两字印在夏至的那一页。
“你叫时雨?”
时雨点点头。
黎夏又去观察那两个字,发现字迹分散,写得十分不熟练。
“你是不是...没上过学?”
时雨点点头,眼里罕见地局促露出来,又把日历拿过去写道:“上到二年级,字不好看。”
黎夏看着他难得的神色变化,竟是一丝纯憨的可爱劲儿,就忍不住笑了。
“没事儿,你要是还想学,我可以教你。”
时雨望着他,眨了眨眼睛,又写道:“你是大学生。”
黎夏看了,点点头,“嗯,我学经济的。”
时雨皱了眉头,问:“经济是zhuan钱吗?”
黎夏思忖片刻,说道:“差不多吧,学得好的话,不仅可以自己赚钱,还可以让更多的人赚钱。”
不知道时雨想到了什么,忽然低着头不动了。
难道是有了对比,他受到了打击?黎夏急忙想着法儿安慰他,“我瞎说的,你不要在意。大学生也就那样。”
不带别人,只说他自己,就是个偷窥狂,内心阴暗见不了光的同性恋,虽说在时雨来之前,他并未偷看过其他人...
黎夏也低了头,盯着水泥地面沉默,一点难言的落寞在心底里滋生。
忽然,时雨动了动,又写道:“希望,你学得好。”
“但愿吧。”黎夏不想过多谈论,两个人毫无共同语言的话题,转而看着猫问道:“煤球怎么赖上的你?”
“下雨,它掉在了我的窗台上。”
“所你就收留它了?”黎夏调侃道,“它那么肥,一般人养不起的。”
时雨笑了,眉眼弯弯,嘴唇一个漂亮的弧度,牙齿白净又整齐。
“是的,他吃了我的饭。”
黎夏本来在他突如其来的笑容中愣神,听到这句话后就更加呆住了。
他把自己的饭让给猫吃,那他吃什么?
谁都看得出来,时雨可没什么钱。
“那你呢?”黎夏问道。
时雨歪头想了想,写道:“我不饿。有时候,我跟它一人一半。”
“我外婆做饭很好吃,我明天给你带来。”黎夏看着他有点高大却清瘦的样子,忍不住就有了给人带饭的想法。
这样,还能多见见面呢。
一举两得。
时雨睁大了眼睛,像是受宠若惊,急忙在日历本上写:“不麻烦。我在工地吃。”
“哎呀,那水煮白菜有什么好吃的?”黎夏拍拍的他的肩膀,“放心吧,没什么麻烦的。就当是我替煤球感谢你的照顾。”
时雨急了,也不写字了,只是摆手。
黎夏直接按下他的手,“连我的桃子都吃了好些天了,再多几顿饭怎么了?你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时雨望着他,眉头紧锁,像是被他给难住了。
黎夏一看有戏,也想逗弄他,于是板着脸一把将煤球从他怀里抱走,“那我们再不来打扰了。再见。”
他刚站起身,时雨就抓上了他手腕。
黎夏背对他偷笑,然后摆出一副难过的神情面对了他,“你是不是觉得我麻烦,不想跟我做朋友?”
时雨急忙摆手,又怕表达不清楚,拿过本子写道;“小夏,你很好。你是第一个要跟我做朋友的人。”
这还差不多,黎夏嘴角翘起来,一屁股坐回床上,把煤球塞到时雨怀里去,“你几岁就叫我小夏?”
煤球被人折腾了半天,谁身上都不想待了,跳下床一扭一扭地走了。
时雨仔细端详了他片刻,才认真写道:“你看起来比我小,我二十一岁,你呢?”
“我十九,秋天一到,就二十了。”
时雨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在摇曳的烛光中,肩并肩坐着。
可能是怕风吹灭了灯,时雨的窗户紧闭着,黎夏越坐越热,不仅口感舌燥,还因为紧挨着一个自己偷看过好多回,肖想已久的心仪对象而心生躁动。
可这...太快了吧。
要是自己不老实做点什么,就算时雨脾气再好,也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不是揍自己一顿就是惊慌逃走,再也见不到面。
这可不行。
黎夏还是脸皮薄,就算是那种事,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
今天,还是该走就走吧。
“不早了,我走了。”黎夏说着站了起来。
时雨望着他,良久后点点头。只是在黎夏出门前,又拿着本子问他:“明天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