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夏。
西城处在干燥的炎热中,午后静谧,只有路边的杨树叶哗啦啦的响。
黎夏躺在阳台的摇椅上,一条腿打着石膏翘在小凳上,百无聊赖地捧着西瓜,看那只黑猫警长似的玩意儿在脚边摊着肚皮睡觉。
这是领居家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总爱来他这儿蹭凉。
逗猫,成了他百无聊赖中找到的第一件趣事儿。
右手边的柜台上,放着一台索尼相机——是妈妈送的大学入学礼。
黎夏的第二件解闷趣事儿,是拿着这台相机看对面那位深居简出的年轻男人。
对面那户人家他记得很清楚,户主是位奶奶,早在多年前就跟随儿女去了国外,可前些天,沉寂已久的老房子,忽然无声无息冒出个人来,是谁呢?
他侧头望过去,楼间距并不宽敞,哪怕是他是个轻微的近视眼,也能看着正对面严丝合缝的窗帘,白底绿化,炎炎夏日给人一种清凉感。
到了夜里,窗户散发出昏暗影绰的光,分不清发光源到底是个什么物体。
偶然从窗帘的缝隙中伸出一截强健的手臂,一把抓走窗外挂了一天的衣服。
但那人并不经常洗衣服。
要不是黎夏曾无意中拍到了男人年轻俊朗,棱角分明的一张侧脸。
他都怀疑小区里潜入了流浪汉,鸠占鹊巢。
今天已经是此人不露面的第五天,黎夏心里毛毛躁躁,连带着打了石膏的小腿都是难耐的痒。
他把西瓜皮投进地面的垃圾桶,伸长胳膊将相机顺了过来。
一张张按过去,像往常一样试图发现什么了不得的蛛丝马迹。
无果。
一只骨节分明,颀长的手,看起来孔武有力的小臂,模糊但足够高大的背影,鸭舌帽下紧绷的唇线...
没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冲开了堵在他周围的热浪,这些东西,根本拼凑不出个全乎人。
可黎夏偏偏是个好奇心像猫一样的人物。盯上了什么,得不得一个明晰的答案,他是不会善罢甘的。
少年的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独有的无畏,手里把玩着已经息屏的相机。
他在等,等到他的腿好了,一定要去探个究竟。
“小夏——”楼下的呼唤将他的思绪从对面拽回来,估计是邻居姐姐又要找他要猫了。
黎夏坐起来,脑袋伸出窗外向下望,“在我这儿呢,一会儿赶它回去。”
“别别,我要去外地出差。”女孩儿一张俊俏的脸也伸出窗外,扬着脖子说话:“你看好它啊,听说最近小区里不少小猫小狗失踪。煤球要是没了,我拿你是问!”
黎夏看她在阳台来回忙碌,满口答应着:“放心,我丢了它也不会丢,阿清姐,你去哪里出差?”
“云南。”阿清白皙面孔上愁云密布,“那里的山比西城还多,我真不想去。”
黎夏想来性子野,活泼好动,一听来劲儿了,一个爽朗的笑容露出来:“要不是我腿还没好,我可以陪你去!”
“你别给我添乱了。”阿清不理他,转身回了屋内,扯着嗓子说:“记得给我的花浇水啊。花死了,我也拿你是问!”
黎夏笑了,也扯着嗓子回:“好——你放心去吧,祝你艳遇多多——”
此话一出,楼下一声吼:“滚。”
黎夏时常好奇,他阿清姐,小小的身躯,天使的面孔,怎么嗓门能大成那样,从小骂他,整栋楼都得抖三抖。
这里不是黎夏的家,是外婆家。
不过自小父母忙于工作,他跟着外公外婆长大,前几年外公也去世了,于是他放假都会来外婆住个把月。
没什么同龄人,能说话的只有阿清——一位比他大四岁的叛逆少女。
他视阿清为亲姐姐,大小什么秘密都告诉他,十三那年,他发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
哭着跑回家,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告诉阿清,他喜欢男生。
那真是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十七岁的阿清在抽烟,她成绩优异,但行为乖张,拍拍黎夏被泪水糊住的一张脸,云淡风清道:“姐还喜欢女的呢。新世纪近在眼前,你怕什么?”
那个时候,黎夏是个小愣头青,什么也不懂,看到新闻说同性恋会坐牢。就惊吓过度,不知所措了。
可阿清的语气淡然,似乎并不是传言中那样不可接受的丑事。
黎夏一直将她那句话视为真理,新世纪快到了,有什么可怕的。
很幸运,在走进新世纪的道路上,他的心像死了一样沉寂。
见到男的女的都是一动不动。
19岁了,他的情窦还没开过。不过黎夏一直将此视为幸运,这样,就永远不会有人发现他的秘密。
新世纪的第一年已然过半,除了打球睡断一条腿,他平安无事。
如果他没有对那个凭空出现的男人产生隐秘的期待,没有在某个黑夜走进陈旧空寂的那栋楼。
黎夏想,他会一直平安无事。
直到自由来临。
夜深了,外婆打牌回来,回屋不过片刻就传出了均匀的绵长的呼吸。
黎夏在窗边张望,对面衣架上,两件T恤在夜风中摇摆。
算算时间,该收衣服了。
黎夏手指轻扣着窗台,一下,两下,三下...
窗帘缝隙变大,摇曳的光透出来,那只熟悉的手探了出来,正当黎夏目光灼灼盯着相机屏幕的的时候,一团小小的黑影闪过。
伴随着喵呜一声惨叫,对面的窗户就关上了。
本该被收走的衣服还在空中晃荡,黎夏心里一紧,左右环视,嘴里叫着“煤球,煤球?”。
猫不见了。
也许是阿清临走前那句威胁般的嘱咐,也许是他终于找到一个合理造访那栋吸引他已久的房子。
黎夏没有片刻的犹豫,拖着一条短腿就跑了家门。
这是个老旧的厂区家属院,都是些年纪大的爷爷奶奶在住,白天还热闹些,一到晚上,就万籁俱寂了。
黎夏气喘吁吁爬楼,楼道里回荡着他时轻时重的脚步声。头顶的灯泡,灯丝半死不活只能发出莹莹橙光。
502..他看着跟外婆家一样的门牌号,心脏扑通扑通直跳跳。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向来喜欢给未知蒙上自己的颜色——神秘一点,危险一点,就是不能平淡。
可这门一开,什么颜色就没了,只剩下一个真实的人。
他怕这个。所以犹豫不决。
但猫叫了。
他想起了煤球,刻不容缓敲下了门。
昏暗与寂静中,骨节磕到门板的声音格外刺耳,还混咋着黎夏凌乱的心跳声。
耳朵里很聒噪,以至于他连屋内任何动静都没听到,门就猝不及防打开了。
引起一阵快速流动的穿堂风,刺激到汗腺,胳膊上一阵悚然。
黎夏抬眸,眼前空荡荡,并没有人出现。
只是空气中漂浮着洗衣粉的味道,以及若有似无烟草味儿。
他刚一脚踏进屋内,一个黑团子忽然窜出来,蹭了蹭他的腿,在他脚边翻着肚皮打滚。圆润,调皮,不像被虐待了的。
“你没事啊...”黎夏松口气,弯下腰将它捞起来。
余光里,门后的地板上,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一顿,没回头。
抱着猫,一瘸一拐下了楼。
等他到楼下再抬头,窗口处挂的衣物,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有人,他看见了自己。
黎夏低头笑了笑,趁着月色回家去了。
第二天,煤球又在临睡前跑没了影,黎夏思索再思索,又去了对面。
这一回,他敲了门。
楼道里漫长的寂静,‘喵——’煤球从他身后蹭了过来。
黎夏垂眸望那毛团子片刻,脸上的失落,俯身抱着猫下楼了。
他的腿脚不便利,走得及其慢,一步步挪到了二楼,一个晃神踩空了,在煤球的惊叫中摔下了楼梯。
危急关头,他将猫扔了出去,大不了自己这缓了一个月腿,再断一回。
黎夏闭上眼睛。
却没等来想象中的以头抢地,而是温暖柔软的触感。
还有烟草...肥皂...
男人轻缓炙热的呼吸。
黎夏抬头,对上的是那人挡在帽檐之下的半张脸。
鼻头挂着汗珠,圆润饱满的唇,下巴并不尖利,只是线条明晰。
“谢谢...”黎夏心跳在加速,目不转睛的盯着人家。
是楼上的人?
是吧。
味道一样。
那人扶他站稳,便放了手,也不说话,继续低着头往楼上走。
“我叫黎夏,你叫什么?”黎夏在地下站着,期待的目光望着。
可那个人只是脚步迟疑了一秒,就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夏在闷热中,心里涌上来一股郁气,他竟然对自己的示好视而不见?
想自己在学校中,也是前呼后拥的风云人物,收到如此薄待,黎夏心有不甘。
不情不愿地回家了。
他在阳台上坐着,又忍不住拿起相机,盯着对面看。
没有衣服,只有窗帘缝隙中,透出了摇曳的光。
是蜡烛?
他没有电?
是怕交了电费,会暴露吗?
黎夏满心的疑问,呆呆望着对面出了神,直到镜头中赫然出现一个陌生,面无表情的脸。
那双偏狭长的眼睛,穿过月光与晚风,直直探了过来。
他发现我了!
黎夏一动不动,僵硬在原地,握着相机的手,有点发麻。
可那目光却只是扫了一眼,就收了回去。
黎夏松了口气,看来不是冲他来的。
只是往日里,窗帘后不怎么见过的人影,今天一直来回晃悠。
窗帘仿佛变成了一块幕布,一场默剧在静静演绎,黎夏作为静谧夜空下唯一的观众,看着他的演员伸展腰身,抬手,他脱了上衣。
垂首,弓腰,抬脚,他脱了裤子。
近乎完美的身形。
黎夏坐在摇椅上,一手撑着脑袋,从不外露的**黑压压的,盛在平日里明亮的眸子里。
如果那个人不为人知,那自己与他。
做什么也是不见天日。
写新文期间的调剂品,不知道好不好看。
不定时更新...
短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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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