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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藤新一一行人这趟出游虽然定义为前去聚会,路程却不近,还得铃木园子的司机出动。路程才过了一半,冲绳的影子似乎已在眼前了。湿寒的海风就穿过车窗扑到脸上,海潮特有的咸鲜气味钻进鼻子,让工藤新一总算稍稍平静了些。
几个小时的颠簸里,他反复思考,觉得自己做了一套无用功。自从上了车以来,接下来的时间中吉水有子都没有说上一句话。女孩子们也并不是冷落她,只是吉水有子被午后的阳光笼罩着,戴上耳机,闭着眼睛,倒真的都在睡觉。工藤新一也推断不出她是真睡还是假睡,只是在心中反复掂量,是否他的选择是个错误。
等车终于停下,吉水有子才缓缓醒来。她很快就融入到毛利兰和铃木园子当中去,亲密地拖上行李要去安置了。工藤新一望着女孩们的背影,看了眼腕表,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事似乎总多磨。工藤新一知道吉水有子总能巧妙地扮演成大家心目中的角色,就像现在这样,连他都很难分清到底是真是假。
工藤新一默默在心中劝谏自己。想要改变吉水有子,决不是一天之内就能简单做到的。他必须要坚定自己的想法,至少,他不可以先动摇。
他踏着海边白色的细沙,望向面前一望无际的青色海面。他面前的吉水有子正是这样,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深处暗潮汹涌,还藏着许多东西。她那双根本反映不出丝毫内心波动的澄澈眼睛,与每一个人都隔出了一种绝妙的距离感。
吉水有子本不想答应这个邀请的。连环杀人犯的案子早就结了,她一心想着可以摆脱工藤新一,回到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当中去。他们却仍甩不掉,习惯成自然一般照旧来接她。
按理说,只有毛利兰来邀请的话,她还能圆滑地婉拒掉,但是那天发出邀请的可是铃木园子。
她知道铃木园子,就是那个毛利兰的好闺蜜。两个人来打扰她的生活还不够,还要多加一员。吉水有子在暗地里咂咂舌。三个校园里的风云人物聚在她教室门口,看来摆脱他们的机会是越来越小了。
铃木园子早就从毛利兰的口中了解到这个他们天天保护得当的学妹,今天终于前来一睹真容。就外表来看,吉水有子的确是她喜欢的类型,乖巧的好好学生。铃木园子一等她出来就冲过去,挽上在她面前腼腆怕生的可爱学妹。
作为乖巧好学妹,这一邀请吉水有子当然是不容拒绝了。她当然看得出,这绝对是工藤新一的提议。谁会无缘无故邀请陌生的学妹来自己家的聚会呢?她知道工藤新一无非就是想带着自己进入他的圈子,参与正常人的生活,逐渐回归正常人的轨道罢了。天真的笨蛋,竟然当真认为这种行为也能奏效。不过,陪他玩一玩倒不是不可以。
抱着这样的心情,她再次戴上耐心倾听的面具,扮演起乖乖女的角色来。
别墅的管家将女孩们都分到了同一个房间。铃木园子一边上台阶一边给大家介绍装潢,吉水有子是个恰到好处的倾听者,眼睛看着对方,在适当的时侯轻轻地点头。
“很久没有来过海边啦,”铃木园子回过头去,“有子之前来过冲绳吗?”
“没有呢——”吉水有子拖长语调,摆出她标准的笑容来,“不过不愧是海边啊,今天一下车就觉得很舒服。”
被甜甜笑容哄得心中熨帖的铃木园子点点头,一手一边挽起吉水有子和毛利兰,向前走去,丢下一行人中唯一的男性:“新一君,你自便咯。”
不愧是圆子呢。工藤新一看着女孩们的背影,搔搔脸颊。
他觉得这样的吉水有子鲜活极了,淡淡笑出来。这才是女高中生应有的样子吧。很快,工藤新一的笑容又隐去了。要不是我知道你的本性的话,也许我都会被糊弄过去吧。
工藤新一随着管家往别墅深处走去,润凉的海风从大开的窗户吹进来,偷偷钻进他的鼻腔,有点痒。
不管到底吉水有子的表现是真是假,在女孩们打好关系的时候,他还是来逛一逛这个地方吧。
等女孩们都安置好时,天已经暗了下来。晚上有些阴天,空气也是潮潮的。海边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别墅的落地窗将不远处隐隐低吼的壮阔波涛和向远处铺成一层静谧又危险的藏蓝色毯子都呈现在大家的眼前。
女孩们进餐厅时聚会才刚开始,没有多少客人在,只有四五个铃木园子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在,也不见工藤新一的身影,就连女仆们都尚在休息,徒有被风吹开的窗帘。
晚餐是自助式的。最爱这处别墅厨子的铃木园子招呼着毛利兰和吉水有子趁着人还不多先去取餐。吉水有子依旧是一副腼腆的模样,跟在她们身后,把橙色的餐夹握在手里磕了两磕,像是没什么饮食**。
“晚上好呀,”突然从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女孩们一同回头看去,工藤新一也正握着一把红色的餐夹。
大概是他们在大厅分开以后工藤新一就一直在海边——他的头发被潮湿的海风染潮了,湿软乖顺地伏在前额上,不似之前见时那么蓬松。
“新一君去海边玩了?新发型可真不错,”铃木园子挑了几块小蛋糕,边瞟他两眼,边打趣起来。
工藤新一垂着头,没回答她。他一来就看见吉水有子握住餐夹的小动作,果然是演得有些腻了么。除他之外,其他人可能都只觉得那是舟车劳顿所带来的困倦吧。
“新一?”见他光看着碟子也不回答,毛利兰问了一声。
“我在想吃意面还是炒饭呢——”
工藤新一刚抬起头来辩解,门口突然风风火火跑进一个小伙子,他紧紧握这拳头,慌慌张张地叫道:“出事了!”
*
海上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远方的闷雷滚了几滚便哑了音,倒没有真的下起雨来。
众人听到这一声都变了脸色,如同这天气一般。
工藤新一轻轻叹气,向后退了一步,将女孩们全护在身后,“出什么事了?”
小伙子还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松冈君、松冈君他死了!”
这个震撼的消息让铃木园子的手指绞起裙子来,默不作声地扣紧了挽着毛利兰和吉水有子的手臂。
工藤新一的脸色沉重得难看。
“在哪里发现了尸体?”他皱起眉头,用指尖搓了下鼻子,快步跟上了小伙子的脚步。
玻璃花房的大门这会儿被毫不留情地打开,里面花草繁多,散发着馥郁的香气,而松冈和人,就倒在花丛当中。
工藤新一正要低头去看,便感觉身后有人,一回头,就看到了吉水有子。
“是你啊,”工藤新一无端地松了口气,似乎潜意识中觉得她的到来能够给自己帮上忙,“你不和小兰她们再聊会天吗?”
比起玩角色扮演,当然是破案要来得有趣。但吉水有子没说出来,反而是顺着工藤新一的话接下去,继续这场角色扮演:“是小兰姐让我过来看看的。”
“哦?”工藤新一挑起眉来,很快又舒展开,他给吉水有子让出半个身子的位置,目光逡巡在花草之间,食指虚指着死者的额头:“这有着被砸过的印子,旁边还有碎片。”
吉水有子站起来,环视一圈,“但这里的花草也没谁缺了花盆。”
工藤新一浅蹙起眉头沉默不语,下意识就开始用手指摩挲起下颌来。
“我们所有人先集合一下吧。”工藤新一微皱眉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吉水有子只好代他发言了。
松冈的死讯在他们一行人中已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玻璃花房前不能容纳两人并肩的狭窄走廊里挤着剩下的才跟过来的人。可惜一多半帮不上忙。
工藤新一跟在他们身后回到大厅,等众人一一坐下后才开口:“大家先来说说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吧。”
毛利兰第一个举起手来:“我和园子、有子一直都待在大厅里。”
铃木绫子咬着嘴唇,跟着她答:“我那时正和奈月在厨房呢。”
男生们也一一回答了。看起来,众人都有不在场证据。
本着不惊动真正凶手的意思,工藤新一假意去海边散步,实则又回到了花房当中。
他蹲下身,凝视着死者的尸体,发觉出一些不同来——死者的鼻腔附近有着细微的血迹。一般来说,重物袭击是不会伤到这儿的。何况,这附近的泥土也尚算平整,看不出什么打斗的痕迹,难道死者就乖乖被带到这里一花盆砸死了?
工藤新一摇摇头,一回头却发现吉水有子正倚着玻璃门,长发被湿黏的海风卷起来,再垂下去。
她的声线利落漠然,内容倒是不小的提示。
“花盆可不止这处有啊。”
确实。工藤新一重新转回身去想要叫住她,吉水有子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一桩命案,饭点时间,大家都没什么胃口,一脸沉重地低着头。远处的夜空猛地坠下一道白亮的闪电。紧接着滚滚惊雷轰隆着追赶而来,发出爆裂沉重的呼啸,又似痛心疾首的哀鸣,让侧耳的人无一不痛彻心肺。
工藤新一呷一小口冰水,缓缓将杯子放在长桌上,一抬头便看见旋着杯身的吉水有子,凉水还不小心洒了出来,她连忙正了手腕,把滴在桌面上的水珠擦了擦。
又腻味了啊。他在心中默默叹口气,视线投向了餐桌中央的碟子,还码着几块蛋糕。
坐他正对面的今井奈月对上他不解的眼神,便解释道:“绫子还在做晚饭,这是我们下午吃剩的茶点。”
茶点?
工藤新一敲敲桌子,“这么说,松冈君也吃了吗?”
今井奈月还未回答,一旁正挽着袖子的增田先摇了摇头,将长碟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那家伙可不爱吃甜的。”
“唔,”得到新情报,工藤新一又再点点头,顺带把今井奈月不知不觉垂下头的神情一同收入眼中。
草草吃了晚饭,工藤新一漫无目的地在别墅中踱步。
花盆、花盆,到底哪里还有花盆呢。
他转悠着回到房间当中,一下扑进床铺里头,抬眼就发现了端庄摆在床头柜上的一盆铃兰。
这不就是花盆么!
大脑飞速运转的工藤新一快步闯出门,急急地敲了吉水有子房门三下。片刻后,套着睡衣的少女才慢条斯理地打开房门。
许是他敲门的劲太重了,相邻相对的一些房间里,有人从里面扒头向外张望。看到是工藤新一站在吉水有子房前,仅仅是多看了两眼便锁上了房门。
冷静下来的工藤新一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太过着急,容易令人误会。事已至此,他只好将错就错了。
工藤新一搔搔脸颊,按照他的思路向吉水有子从头到尾把案情还原了一遍。虽然说得有条不紊,实则心里也十分紧张。
“工藤君,”吉水有子抬起头来,她是这么多人当中唯一一个还仍旧对工藤新一使用敬语的,听着实在是疏离,“何必来问我呢?”
“我、”他被问得噎住,好一会儿才回答上来,“我想确认一下自己的推理罢了。”
工藤新一约了她明早再去一趟玻璃花房,便怏怏地回了房。他眠在床上,这几天共处的场景在脑海里回放,反复思索着到底是谁有杀人的动机、又是谁动的手,全然不知隔壁房间已经乱了套。
“小兰,”毛利兰连洗个澡都魂不守舍又飞快,身为大亲友,铃木园子没可能看不出。刚刚她也探了头出去,一下就猜出毛利兰到底在纠结什么。她将躲在被子里的人剥出来,和小兰对上眼神,“如果想知道,去问问不好吗?又或者,我去帮你问也可以。”
“不要,”原本还缩在被子中的毛利兰赶忙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很快又躲了回去,“就这样也挺好的。”
尽管正是盛夏时节,清晨的太阳依旧对这个城市手下留情。海风习习,撩过女孩的长发,将发丝吹到工藤新一鼻尖前。有淡淡的咸味被带起来,其中还有一丝陌生的洗发香波味,他想多闻一闻却转瞬即逝。
成群的海鸟和大片的云一齐飞过来,太阳瞬间就被掩住了。海风瞬间变得凉起来,裹着潮湿的海汽,连工藤新一也忍不住搓搓自己的胳膊。他瞧瞧前面的吉水有子,思前想后,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轻轻替她披上去。
“嗯?”吉水有子回过身来,拖了个长音,直直盯着他,“这还是夏天呢,工藤君不必把我想得那么弱不禁风。”
她瞥到雕花栏杆后的毛利兰,嘴上说得客套,但也没有把外套给还回去。
“说吧,你想来这里干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工藤新一下意识地辩解,他指指玻璃花房,“我觉得,这案子还另有隐情。”
他这么说着,眉峰打了个很难看的皱结,眼神也变得尖锐起来。没想到这个时候,前面的吉水有子突然像感应到一样回过头来,工藤新一急忙匆匆地正了正神色,揉了揉鼻子,推开了玻璃花房的门。
因为正是台风前夕,警方无法及时赶到,本着不破坏现场的原则,尸体还在原位,维持着眠在草地中的原状,远远看过去甚至有些像那种童话里说的公主。
工藤新一蹲下身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双手套,麻利地套到手上,拿起底下的碎片对上死者额头上的伤口:“完全不匹配。”
吉水有子并没有很惊喜。她虽是沉着地搭腔,却有些嘲讽的味道:“不是吧,工藤君难道才看出来。”
工藤新一抬眼看她,锁紧了眉头,啧了一声。
“那你怎么不早些说出来?”
少女拢拢不属于自己的宽大的外套,一副无辜的样子:“破案的舞台当然要留给工藤君啊。”
门外穿进来的海风扑到脸上,海潮特有的咸鲜气味钻进鼻子呼吸入肺的一瞬,工藤新一总算稍稍平静了些。
他从口袋里掏出封在密封袋中的黑色瓷片,覆盖到死者的额头上:“和我推测的一样,卧室摆放的花瓶才是真正的元凶。”
吉水有子缓慢地眨眨眼:“真的么?”
她握住工藤新一裹着塑料薄膜的手,挪到死者的脸上:“工藤君,你见过什么被硬物撞击而死的人会在死后浮出这样的斑点?”
的确。工藤新一摇摇头,扶着自己膝盖站起来:“我起初还以为是尸斑,但颜色与大小都不太一样。这么看来,真正导致松冈君死的该是毒物才对。”
吉水有子将宽大的外套用食指勾起来,想了想又在他旁边补充:“那一天,松冈君好像是吃了一口今井小姐做的点心,然后就被增田先生叫走了。”
这又让工藤新一不解了,说吉水有子是友好善意吧——这几个月以来,她的表现可让他丝毫不这么觉得。但她今天的提醒确实又让工藤新一觉得暗室逢灯,而且尺度恰到好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工藤新一也不知道自己这一句是怎么来的。
“权当做外套的谢礼吧。”吉水有子的指尖微微向下一倾,那件厚实的外套便落到工藤新一怀中。她趁对方手忙脚乱之时,向前跨了一步。
呆滞间,工藤新一似乎感觉到一枚温软的触感印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这个吻力量微小,轻如羽毛般不易察觉。却又重若擂鼓,沉着地敲在他的心坎上。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连吉水有子的身影都瞧不见了。
工藤新一魂不守舍地抬起头来,却直直地对上了藏在雕花栏杆后的熟悉的双眼。
他哒哒地跑步过去,奔进门,再次和毛利兰对上眼神。
工藤新一鬓角还带着汗,看到毛利兰一下子攥紧了身旁的窗帘带子,然后提防地看了自己一眼。
“小兰,你看到什么了?”他小心翼翼地发问。
毛利兰无所谓地唔了一声点点头,眼圈已经诚实地泛起红了:“……我都看见了。”
工藤新一脑里轰然,想要开口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半天过去还是哑口无言。
他看着小兰发红的双眼,反应过来吉水有子大约是抱着捉弄他的心态。他已是在勃怒边缘,但还是压了压声音:“小兰,你先把大家找出来,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工藤新一像昨天一样来到吉水有子门前。这会儿的心情和昨天比那是完全不同了。他还没抬手敲门,们就自动从里头打开了。他看着吉水有子,幽幽地开口,明明语调亲切,却带着些寒意:“你不解释解释吗?”
“解释什么?”吉水有子嘴角斜着,虚起一只眼睛看着他,不但没回答工藤新一的问题,反倒是提出了新的质问,“真的让小兰姐伤心的,难道不是你的迟疑吗?”
工藤新一被问得噎住,只好移开眼睛不去看吉水有子,试图按下心里那些让他无法理智思考的波动情绪。他苦笑起来,回忆起刚刚呆愣住的自己,为什么会毫无反应呢,为什么不赶紧推开她呢?
工藤新一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堵地不畅快,最后只语调平平地挤出一句话来:“你先下去吧,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等到纷纭的心思平复一些,工藤新一这才下楼去了。众人都在沙发上坐直坐好,像是等他前来审判。
工藤新一站在众人前方,用指尖搓了下鼻子才直起身来,缓缓说道:“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再紧接着扫了一眼,如他所料,并没有什么太夸张的表情。他先是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瓷片的密封袋:“这个碎片,是撞击死者的物体。但它并不是玻璃花房里的东西,而是别墅卧室里的花盆。所以说,和死者发生冲突的场所并不是玻璃花房,而是某个人的卧室。”
“其次,”工藤新一又掏出了另一个袋子,里头装着厨房中随处可见的叉子,“死者并不是在斗殴中受重伤死亡的,而是事前吃下的毒药发作身亡的。”
“什么?”铃木绫子皱起眉头,“可是这几天都是我下的厨,大家吃了也都没事呀。”
“绫子姐,”工藤新一摇摇头,无奈叹气,“你还记得吗,有一顿点心不是你做的。”
铃木绫子怔怔地嗯了一声,随即转过头去:“你是说凶手是奈月?可是我和小兰、园子也吃了点心,我们都没事啊。”
工藤新一心里叹气,摇一摇手上的密封袋:“所以,这里装的是叉子,不是点心。今井小姐是把毒下在了松冈先生的叉子上,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
今井奈月听得满脸红白交错,双手交握起来,攥紧了下方的裙子。
“但她万万想不到,松冈君被增田先生喊走的时候,顺手把叉子也拿到手上了。因此,她就算想毁灭证据,也压根无处可找。”
他转过身,直揪着最关键的问题朝增田身上砸:“松冈君额头上的印子,就是增田先生留下的吧?”
未等他回答,今井奈月已率先放声大哭出来:“还不都怪他!是他出轨在先,我才,我才……”
那双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巴掌大的脸一半窝在手臂间,随着抽噎不停地颤动。增田的手动了又停,停了又动,最终还是抽起了纸巾,朝她递过去。
“我正是看见了,才会去找他替你理论一番的,没想到一时情绪起来,就……”
工藤新一唇线抿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解释,“警方很快就会到了。”
他拉开落地窗的窗帘,窗外圆日缓缓落下,金光洒入屋中,风景虽仍似来时一般美丽,但每个人的心情,都不再像来时那般了。
警方来前,太阳已沉下去,海面上大片的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湿闷的空气让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无论是因为难耐的天气,还是因为坐在他们当中的凶手。
吉水有子没和大家一同亲密地挨坐在长沙发上,而是孤单地靠着单人沙发的坐垫,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看来爱情果然会使人盲目呢。”
“嘎嘎——”
一只海鸥掠过窗外,像是应和她的话一般,听在耳里格外地嘲讽,让人痛恨起那令人亲和的候鸟。
原本正和铃木园子一起低声安慰铃木绫子的毛利兰听着这声音没来由地觉得挫败,脸色渐沉,纸巾攥在手里也没往绫子面前送,指尖用力到发白,把纸巾握成皱巴巴的纸团。
工藤新一显然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他径直走过去,拉住毛利兰的手腕,神情有些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兰,你先过来一下。”
毛利兰顺从地跟着他起身,也没有走太远,到了落地窗前便停下了。
工藤新一面对着她,总算看见了她仍旧使着劲的右手。他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过了片刻,才放弃了挣扎:“小兰,我和有子同学之间真的没有什么。”
毛利兰哑然,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一声也没出。
工藤新一见毛利兰始终一言不发,抓抓头发,又惭愧地揉了揉鼻子:“她始终都是那个需要我们保护的学妹。”
但毛利兰并不想将自己被扰乱的心绪展露在他面前。她只是点了点头,仍旧没说一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回沙发了。
是我搞砸了吗。工藤新一倚着落地窗的窗框,在心里悄悄叹气。
面前的场景几乎和数个月前的教室重合:大家都和自己相熟的伙伴挨坐在一起,或许是沉默,或许是在安慰对方。独有吉水有子自己一个孤零零的。这会儿她倒是不再和小兰园子她们装好朋友了,完完全全抽身在外,就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
工藤新一揣着虚心往毛利兰那边瞟了一眼——她呆坐着愣神,两眼通红通红的。
他闭上眼睛。他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吉水有子恶作剧一样的亲吻也罢,起初同小兰园子她们伪装成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时虚假的笑容也好,现下都化成了泡影,从破碎的泡沫里映出他熟悉的那张冷漠面孔来。
工藤新一脑海里闪过吉水有子浅笑着毫不在意的样子,莫名的焦躁又死灰复燃起来。
*
别墅一行过去数日,返程那天除了去录笔录耽误了些时间以外,仍旧是平平无奇的一天。
吉水有子倒是乐得清闲了。别墅中的种种所作所为的确是她故意为之。原本她的生活正像别墅旁的青色海面波澜不惊,是工藤新一贸贸然闯入了她的生活,虽然日子不如从前冗长而沉闷,多少增添了点乐趣,但这个家伙已经跨过边界了。
决不能让他更进一步。破案虽然有趣,研究杀人犯也不赖,但在这么下去总归不行,倒不如趁此机会利用毛利兰,让工藤新一主动离开自己,讨个彻底的清净。
事实证明,她的判断准确。至少毛利兰心中有了芥蒂,别墅案件铃木园子也在现场,她们之间、和工藤新一之间的种种波澜,她绝对都收在眼里了。身为闺蜜,她会站在谁那边当然不言而喻。至于工藤新一,吉水有子是真看不出他如今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无论如何,就这样回归到从前的生活,也不错。
只可惜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上几天,就又被搅乱了。
“有子同学,我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不可以也没关系,我依旧愿意对你献上最忠诚的爱。不只是我,B班的同学也同样会忠诚于你。”
潦草又歪歪扭扭的粉笔字,之前的黑板报还没完全擦干净,叠着一层蒙蒙的灰,看起来除了脏以外还有压迫感。
放学后片刻收到的匿名警讯,警方匆匆赶到电话中的地点,却除了这面黑板以外毫无收获,只好搬出熟悉的救星——那位大名鼎鼎高中名侦探。
工藤新一收到信息时也是完全意料之外。虽然他已有和吉水有子有关的案子还会发生的预感,倒是万万想不到会发生在自己学校当中。他跑到高一教学楼时,写上预告的教室已经被封闭,学生也被疏散开来。
他跟当值的警官打了招呼便弯腰钻过警戒线,端详黑板上的字迹。对方很有可能是为了掩饰身份而特意写成这样的,没有落款也算是一个证明。和之前那个案件发布在SNS上的预告相比,这份黑板报完全不同,况且又是处于高中校园这个青春洋溢的环境当中,看起来只是所处可见的中二过头的表白罢了。这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值得报警的因素。
“我知道了……”
有了前车之鉴,工藤新一下意识变得更小心翼翼一些。他环视教室一圈,总感觉有说不上来的不妥。
工藤新一还转着圈呢,突然从背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叫喊:“新一君!”
回头看去,新来的警探正用攥得皱皱扁扁的帽子扇着风,额上密密一排汗珠。
“发现了一具学生的遗体。”
*
工藤新一愣住了。接着立刻动作起来,赶上了已经转过身去的警探。
实际上才走了几步路便停了下来。工藤新一沿着鲜红液体的来向望去。有个女孩倒在这片血红之中。
遗体其实离他们很近。她就在那里,躺在花丛里,手枕在脑袋底下,合着眼睛,额头一道血痕蔓延到眼角旁,表情平静得似乎仅仅是睡着了。
但是仔细看的话,有什么不对劲。少女被草丛掩盖着的下半身蜷缩着,身体扭曲成一团,大约是坠楼造成的后果。从花丛落下的玫瑰花瓣和鲜红的液体混合在一起,不断扩张开去,直到工藤新一的脚边。
等等……
工藤新一走近一步,发现她右手依旧松松地握着白色的粉笔。他呆呆地看着那根粉笔,幸亏脑子还算清醒,没有徒手去摸。
法医很快就赶到了,死因确实是坠楼,初步推测是匿名警讯收到之前从吉水有子的教室那一层跳下来的。
遗体很快就被运走了。工藤新一回到警局,面前的场景无端地和数月前发生的事情重合起来。也是警局,也是命案,也是和吉水有子相关。
工藤新一既觉得措手不及,但是同时又十分坦然。在死亡面前,还纠结这些东西根本就没有意义。
他悄悄叹了口气,揉揉自己皱在一起的眉头。现在还没查清楚到底是谁报的案,无论是谁,总是和这个案子脱不了干系。但现在没有头绪,工藤新一只好把桌上的资料统统摊开,盼望发现些什么——这些都是和死者关系或密切或紧张的帝丹学子。
可是这么多人当中,唯有吉水有子和她是闹得最僵的。女孩的前男友曾经有一段时间追求过吉水有子,当然,油盐不进的吉水有子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他。可男生依旧穷追不舍,甚至上升到了骚扰的地步,让女孩原本还存有复合的心彻底破灭了。她不但没有责怪前男友,反而将矛头转到吉水有子身上,对这个好好学生怎么都看不顺眼,做了些诸如在吉水有子笔盒里撒钉子、用胶水堵上她鞋柜钥匙孔之类的事情。
这类的霸凌事件实际上在校园中层出不穷。工藤新一沉默地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警探刚刚递过来的杯子,小口地喝着热可可。
这么看来,和她过节最多的吉水有子显然是最大嫌疑人了。
工藤新一虽然心里面不信她会做出这种事,但也无法忽视眼前明显的证据。他深吸了一口气,心种种种搅在一起,矛盾得很。从吉水有子出现以来,先不说她的生活如何,他原先的生活状态也被打破,身边案件接连不断,甚至自己和小兰的关系都出现了动荡,是好是坏,他也分不清楚。
她总不会是凶手吧?
他走着神,没吹气就灌了一大口热可可,果不其然被烫到舌头,呼呼地扇着风。
只是嫌疑而已,至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说明凶手就是她。工藤新一摇摇头,把资料都拢到一块,拿着空杯子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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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侦探擅长捕捉蛛丝马迹,讲究证据,不会贸贸然下结论,可他的同龄人并不全是这样。
警讯虽是放学后才收到的,但十七岁的高中生总是神通广大,无论谁的男朋友出轨了还是谁跳楼了这种事情,只要半天时间就能传到他们耳朵里,当然,也包括那个最有可能的嫌疑人。
平日里吉水有子努力扮演的的好好学生角色算是起了作用,不光是正面的,也有负面的。早上刚进班门,平时不算亲近的同学们竟然都一一凑过来,关心地问东问西。
吉水有子面上维持着常规的微笑,不知道重复多少次的“真的没什么问题”。被关心虽然令她一大早就心情不好,但是更让她烦心的,是接下来可预见的被打破的平静日常。
就像习惯了频发的杀人案一般,偶尔,吉水有子连平静的生活又突如其来被打破这样的事情也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是她促使这样的事发生的。但总归不痛快。就算是伪装出来的日常也好,也比现在要好得多。
“怎么了?”新来的助教老师一进教室门便看见被众人围住的吉水有子,也跟着凑了过来。
“没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说着,还摇了摇头。
“这不是昨天发生了那种事嘛,”状似亲密地挽着吉水有子的小个子女生朝她那边努努嘴,“我们都来关心关心有子同学。”
吉水有子的眉头挑了一下。口口声声说着关心她,却完全不关心她在想什么,话里话外都是八卦的语气。
星野彻瞥了她们一眼,倒是没接下话头,像是不关注的样子,反而终结了这个话题:“这样啊。好了好了,关心也关心完了,快回到座位上,该上课了。”
人群逐渐散开,吉水有子像往常一样放下课本,准备开始一天的课程。
“今天我们要讲的是……”
星野彻翻开课本,正要写板书,突然停了下来。
教室旁边的窗户掠过一个影子,长度和高度都略似人影,接着是响亮的砰的一声。
底下的学生也跟着他转过头去,立刻一片哗然。
昨天刚刚发生的事情又再重演,短时间内发生的两起命案令学校和警方不得不高度警惕起来,先是疏散了学生,才紧锣密鼓地封闭起现场来。
工藤新一从高二教学楼跑过来,裹着西装跑得太久,撑着膝盖喘了会气才站起来。
死因依旧是坠楼,但楼层相较昨日要高得多,更何况是脸朝下着地,尸体不像昨天那样完好,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工藤新一只远远地瞧了一眼,能进入他视野里的都颠倒破碎,所能看到的地方只剩下猩红一片。
他拧起眉头,稍微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尸体已经被盖上白布了。
今天当值的是高木警官。他朝工藤新一招招手,又将新收集到的塑封袋中的证物在他面前晃了晃。
被摔出好几条长裂纹的手机里是模糊的一片。
高木用另一只手隔着塑封袋点了点,跳出原本的桌面来——壁纸灰蒙蒙的,是昨天那个教室的粉笔字。
“死者应该是握着手机跳下来的,可能因为各种原因,点到了什么快捷拍摄键,落下去的时候拍下了模糊的瞬间,然后手机落在了地上。”
他顿了顿,点回那一张模糊的照片,用双指放大:“巧合的是,居然拍到了吉水小姐。”
工藤新一听了感到不可置信:“这要怎么才能拍到?”
“我也不清楚,”高木有些抱歉地摇摇头,“不论如何,这案子是彻底和吉水小姐脱不了干系了。”
学生虽然已经被疏散了,作为目击证人的助教星野彻倒是被留在了案发现场。听工藤新一他们讲了半天,一直抱臂靠着墙沉默的星野彻突然开口,“那个学生,好像是刚刚安慰有子同学的人呢。”
工藤新一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扫了扫高木警官刚刚递给他的资料。死者的确和吉水有子一样,都是B班的同学。
星野彻朝尸体的方向努努嘴,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啊,这些所谓的交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呢。无辜的有子同学总被牵连进案子里,还要陷进人际关系的漩涡里,真是太可怜了。”
这位新来的助教说完就晃晃悠悠地跟着警官走了。工藤新一目送着那个有点驼背的背影往前走了一段,有点惊奇。这个人是在维护吉水有子?
工藤新一这么想着,眉峰打了个很难看的皱结,看着星野彻身影的眼神也变得尖锐起来。没想到这个时候,前面的人突然像感应到一样回过头来,工藤新一急忙匆匆地正了正神色,揉了揉鼻子朝他草草地点了个头。
就名侦探敏锐的直觉而言,这个人肯定有些问题。吉水有子伪装得是很完美,但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规避这份完美,而被她吸引到的小部分人,绝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工藤新一懊丧透顶地合上双眼,仰面朝着天空叹了口气。吉水有子虽不会主动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但她本身就是个不安定的因素。她不仅带来了一桩桩棘手的案件,自己和小兰原先平平稳稳的关系也因为她的到来发生了变化。工藤新一从沉思中敛神,总而言之,有问题的绝不会是吉水有子。她已经十全十美地演了这么久,总不至于忽然改变她伪装式的生活。但至少,他要去确认一下,只是为了案情而已。
翌日学校还是照常开课,但只草草地做了一下学生们的心理建设工作。因为没有任何证据指向谁是凶手,法医勘察后也没有任何外伤痕迹,这件案子只能暂时被定为自杀案。
学校能够封住学生的口禁止他们交谈此事,却管不住他们的脑电波。仅仅半天,无论是死者手机桌面的粉笔字还是她临死前记录下的模糊的吉水有子,都在低年级这边传了个遍。青涩的高中生俨然已把自己当做和工藤新一齐名的侦探,又或说是小说家,推理,又或说是编造出一大堆关于这两个人和吉水有子之间的爱恨情仇来。高一的学生又尤其爱跨班交往,只再用了半天,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已经在整个帝丹高中满天飞了。
初听到这些堪比书店畅销的轻小说的情节时,工藤新一其实没有再因为这些关于吉水有子不实的流言而烦闷,倒是心里产生了一些很微妙的情绪。这群人昨天起码还戴着虚伪的面具去安慰她,今天倒是火力全开地攻击起来了,似乎人人都想往她头上踩一脚,嫉妒心就这么容易发酵起来吗?
他这一茬的人生思考和推理结束已经堪堪到放学时间了。工藤新一伸着懒腰从教室里走出,迈开长腿,决心要去堵才下体育课的吉水有子。
工藤新一进门廊时,高挂着的时钟指针才刚重合到下课的数字,但已没有多少学生在,只有四五拖拉的或者被老师叫住干活收拾器材的,他环视一圈,都不见吉水有子的身影。
“你在这干嘛?”
冷不丁地从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工藤新一顿时泄了气,刚刚自己一副对吉水有子日程了如指掌的样子实在是被狠狠打脸,只嗨了一声摇摇头往鞋柜对面的椅子走。
“没什么,我就来问问,这不昨天又发生一起命案嘛。”
“又来?”正要打开鞋柜的吉水有子回过头去,冷着脸看他。
“为了破案,为了破案,”因为心虚,工藤新一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他挠挠头,一抬头却眼尖地瞧到鞋柜里一个小尖闪着的光,“等等,我帮你开。”
工藤新一鲜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的五官冷得快要结出冰碴,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他从胸前的口袋掏出一管钢笔,把笔盖探进下凹的锁的位置,轻轻一拉,柜门就开了。
是女高中生惯用的老土的把戏,在柜锁的视觉死角上悄悄地贴上一排钉子。
吉水有子没出声。工藤新一侧过身去给她让出取鞋的空间来,借着稍稍高出一些的身长低头看她垂下的眼睛试图和她对视:“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吉水有子依旧没回答。她换上皮鞋,把体育课专用的软底鞋塞回去,手肘轻轻一撞就把柜门给合上了。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不但言语冷漠疏离,更是十分吝惜字数,似乎多和工藤新一说上两句都会引起她的不适。
“工藤新一。你首先得认清一件事,我不需要一个救世主。”
“我不是……!”否认的话脱口而出,工藤新一并不认为自己是多管闲事。但再仔细想想,他似乎的确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他实在是过不去心里的担心。
吉水有子嘴角斜着,虚起一只眼睛看着工藤新一,手臂一下抬起来落在正背靠着鞋柜的工藤
新一耳旁,是完美的少女漫画当中会出现的壁咚姿势。只不过,角色似乎互换过来了。
工藤新一不知道她想干什么,腰侧的手本能地握成拳头,比平时眨动频率更频繁的眼睫毛更是出卖了他内心当中的紧张。
“连呼吸都忘了?”吉水有子轻笑一声,“大侦探,你该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
她把还挂在柜门上的钢笔取下来,抛到工藤新一怀里。
工藤新一本想辩解说我没有,回过神来却发现吉水有子的身影已经远他而去了。
等吉水有子离开后工藤新一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冷静下来好像自己确实也有不对的地方。比方说,他为什么要千方百计找个借口来找她呢。说是为了破案,实际上到头来,说的话压根和案子没有沾半点边。
离开了教学楼,工藤新一并没有直接回家。名侦探面朝带着冷意的夜风,在路上漫无目的地乱逛,试图让还残留在脑海中的思考尽快驱散。
天色渐渐黑了,沉沉的笼在头顶,工藤新一越想越觉得心口堵堵地不畅快,已经不单单是因为连续发生的自杀案件,还有他理不清的感情问题。
直到前几个月为止,他的生活中理所当然都是和小兰一起,但吉水有子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个平衡。而现在,他似乎变得有些摇摆不定了。为什么会这样呢……
虽然第一起杀人案发生时他已经给自己打过预防针,意识到吉水有子身边会有很多突发状况。可这接连不断的命案……
工藤新一揉揉太阳穴,侦探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事情还没有偃旗息鼓,比如……那个报警的匿名电话究竟是谁打的呢。
名侦探的直觉总是准确的,第二天上学时,他才稳稳坐下没多久,旁边的窗户就被人敲了敲。一转头,便对上了高木警官的眼睛。
“啊……”
又来了。
工藤新一和老师打了招呼,悄悄从后门离开,跟着高木警官下了楼。
他睁开眼睛,恍惚还在春天的末尾,泳池旁大丛的紫阳花向来是学校里女孩子们青睐的地方。阳光从头顶树冠漏下来,仿佛泳池中央飘着的人也要化成光点飘散而去。
这次居然不是坠楼了吗?
死亡时间有一阵了,浸了水的尸体微微发胀,容貌只比那位脸朝下的稍稍好上一些。工藤新一正叹着气,高木警官让他留心脚下。他低头看,落在脚边的是几张皱巴巴的纸,蹲下身去看,无非还是那么几句话,和潦草的粉笔字内容相差不太多,仍旧将矛头指向吉水有子。
到底是怎么回到教室的工藤新一已经忘掉了。回过神来他坐在窗边,手已经自动托住了下巴。
工藤新一早就习惯了千奇百怪的案件,但泳池中的尸体和沾湿了的纸片依旧让工藤新一罕见地出神。头脑混沌神经不堪重负一般,最后不知道为何吉水有子再次闯进他的脑海里,也许是他自己自作多情,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似乎笼了一层深重的落寞和悲意。
工藤新一翻来覆去想着,到最后也只是嚼出一点发涩的苦味来。
还是得再去找她一趟。
前几次的见面最后都是落个不欢而散的结果,这次工藤新一决定换个策略,改为在高一教学楼下等她。
“又是她惹的吧,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已经连续死了三个人了。她怕不就是个灾星吧。”路过的女孩子意有所指的挖苦不受控制地钻进他耳朵里。
“我早就说,她是真正的凶手嘛,你们居然都不信我。警方未免也太无能了,难道要等我们全都死掉才可以把她抓起来?”
工藤新一站住了。他嘴角绷紧,眉头皱得更紧,却又因偷听他人说话而心虚地猫着背。
他看见吉水有子站在离前面两个女生两步远的地方,但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他正要开口叫住她,这时一个影子破窗而出,工藤新一甫一抬头,就赶紧扑过去,一手拉住不明真相的吉水有子的手腕避开。
花盆落到地上,尖锐的碎片散了一地,前方的女生也惊叫起来,回头一发现是她们刚才议论的吉水有子,当即脸色都青了。
如此明显的威胁压迫着工藤新一的胸口,令人无法喘息的感觉被劈开一条缝隙来,让他透了口气。
他扫视周围一圈,哑着声音严肃地说:“这次的案件我会找出来真正的犯人是谁。但同样的,如果还有人想蓄意伤人的话,我也会找出来你是谁,别忘了,蓄意伤人和犯人差不了多少。”
保护吉水有子的念头来得气势汹汹,他无法抵挡,直到说完这句话才像梦游结束一般,晕乎乎地醒过来。
工藤新一抿抿嘴,瞧到吉水有子擦伤的膝盖。
“我背你去医务室看看。”
话音未落,名侦探已经蹲下来,摆出了接纳的姿势。按常理来说,吉水有子就算拒绝他转身离开也不奇怪。但是,工藤新一没反应过来时,脖子已经被少女纤细的手臂给轻轻地环住了。
“你可不要乱动。”这话是吉水有子说的。
“对不起呀小兰,”铃木园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搭上毛利兰的肩,吐了吐舌头,“老师拖堂,我来晚了。等很久了吗?”
毛利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铃木园子一看她身边空荡荡的,显然工藤新一是不在。她搔搔下巴,牵起好友的手,没打算提起这个敏感话题:“小兰,你最近没睡好吗,黑眼圈好重呀。”
毛利兰嗯了两声。她这几天,总是睡不安稳。睡不安稳的原因,有多半就是来自身边不在的人。
自从上回从海边回来之后,她同新一的关系似乎无形中又远了一些。这一阵每天放学他们也少有再一起作伴,就算是偶尔碰到聊上一会儿,也是没什么具体内容。
后方的女孩们快步越过她俩,嘴里不满地碎碎念着什么。
“什么嘛,那个名侦探朝我们放什么狠话啊!他是吉水有子男朋友吗这么管三管四的!”
被她们落到身后的毛利兰不禁哑然。
男朋友吗?
“新一是我们小兰的男朋友!”反应过来的铃木园子急忙矢口反驳,看到好友沉下去的脸色之后又赶紧紧了紧她的手,柔声安慰毛利兰,“没事没事,都是小朋友不懂事罢了。”
真的吗。毛利兰眨着酸胀着眼睛,看着已渐渐远去她们的女孩。会有离自己这么远的男朋友吗?
天空依旧沉着墨色,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只有信号灯还在尽职尽责地孤独运作。而睡梦中接到警方打来的电话的工藤新一已经揉着惺忪的睡眼,敲响了警察局的大门。
“新一君,”唯一一位醒着的值班警员赶忙跑来替他开门,一边不好意思地微微鞠了个躬,“真是不好意思,大早上的就让你赶过来。”
“我不要紧,”名侦探抓抓还未完全理整齐的头发,话还没说完就打了长长一个哈欠,“哈唔……所以这案子是又有什么重大进展了吗?”
年轻的警员点点头,把他带去鉴证科。鉴证科一反平日里热热闹闹聊天的状态,又是黑乎乎一片又是只剩分针和秒针转动的声音。工藤新一眨了眨眼,才看清好几位检验员都躺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
看样子是刚刚来了什么新的证物。工藤新一挑挑眉。
警员把他带到鉴证科的会谈室,关上门才压低声音说:“让新一君看到这个样子真是不好意思。晚上来了新的线索,搜查科和前辈们都出动了,在垃圾场翻了大半天才把这个找出来,所以现在都还在补眠呢。”
“垃圾场?”工藤新一随着他的目光瞄向平躺着办公桌上已变得脏脏的粉色信封,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快零点的时候,接到了一通报警电话。报警人是吉水小姐的同班同学,她说自己曾看到过吉水小姐把奇怪的信扔进垃圾桶里。她原本不以为然,但随着校园里自杀案越来越频繁,她怀疑吉水小姐就是凶手,又或者是帮凶,而这封信也可能和这案子有些什么关系,才赶紧打了报警电话。这批垃圾原本预定半夜就要焚烧,幸好赶上了,不然我们又要失去一个可能的线索了。”警员跟工藤新一解释道。
工藤新一的脑子转了两圈,想起了什么,眼睛里闪着光,像是一只发现猎物的猫。
“不愧是名侦探哟,”第一次近距离与这位高中生名侦探见面的警员打趣着,把未启用的手套递给了他。
工藤新一三两下套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信从塑封袋里取出来。尽管布着斑斑点点的脏污,淡淡香味也被垃圾的腐烂臭味所覆盖掉了,但他仍能认得这封信——文化祭的那一天,吉水有子看了两眼就草草扔进垃圾桶的信。
他取出信纸来,时隔多日,总算是看到了那笔锋能够穿破纸张透到背面的内容。
工藤新一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了,展开信之前心里也大概能猜出是谁的手笔。
很普通的表白信,倒真像工藤新一那天说的那样,是封标准的情书。只不过这封的情书的内容和黑板上的粉笔字、泳池边皱巴巴的纸,都彻头彻尾地一模一样。是病态的情书。
读完信,工藤新一认真将它折好,恢复了原样,取下手套,双手放松地搭在桌沿上,先是对一直坐在对面的警员表示了感谢,然后轻轻地说:“警方应该也想好了接下来的对策吧?”
涉世未深的年轻警员才刚刚点下头,会谈室的门便被敲了敲,是老熟人——高木警官来了。
应该也是忙到深夜,他像工藤新一刚来时那样,同样先是打了长长一个哈欠才坐下来:“新一君,你辛苦了。”
“不辛苦,找出凶手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工藤新一沉下声音说,语气很坚定。
高木隔着塑封袋把那封信翻过来:“凶手已经很明显了,但很可惜的是,我们并没有任何证据。因此,我们无法下逮捕令,更加没办法定罪。”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体:“同样的,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吉水小姐不是帮凶。毕竟,到我们警方从垃圾场里翻出这封信为止,真正知道信里内容的只有她一个,她也没有向警方透露任何信息,我们完全有理由怀疑她在包庇凶手。更有甚者,可能她就是凶手本人。”
工藤新一没说话,带着回忆的神情沉默着。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同样的,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她是帮凶,不是吗?”
读信的时候工藤新一就在反复地思考,学园祭时少女轻轻把信抛进垃圾桶的情形不停在他脑海里重演,还有吉水有子面对他时总是冷着的脸。他一直在试图衡量她与恶的距离到底是近还是远。
这一次,他选择相信吉水有子。
高木警官思考片刻,也点了点头:“我们的判断都不一定是完全正确的。既然新一君这么说,那我愿意相信你的判断。只是,在相信吉水小姐的前提之下,当下我们的问题依旧是如何找到凶手,如何找到证据来给他定罪。”
固定的生物钟被打破,又全神贯注地看了一遍证物,现在的工藤新一已经困得要命了。他强打精神,手指曲起来敲了敲那封信。
“警方不是一直在担心吉水有子到底是不是帮凶吗?不如我们去邀请她帮助我们,无论是提供线索还是引出背后真正的凶手,只要有一点的进展、有一点实质性的证据都好。”
高木警官想起了什么,托着下巴看他:“你忘了前几个案子她都干了什么吗?你就这么有信心她会帮我们?”
“如果是我出面的话,也许有那么百分之几成功的可能吧?”工藤新一将案卷铺开,仔细再看了看前几个死者的照片和资料,“而且是我的话,凶手也许不会那么警惕,不用担心打草惊蛇。”
*
得到了警方的允许,工藤新一很快就去着手办这件事。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拍了拍脸,尽量把所有的情绪都给伪装起来,好让自己看上去就像平时那样。
至于有没有用嘛……他心里实际上是没底的。以吉水有子的智商,任何伪装都应该不在话下吧。
停在吉水有子教室门前时,窗外下起了雨。
工藤新一想起早上起床穿衣服时打开的广播曾经念了几句关于暴雨警告的新闻。他瞥了一眼B班的教室,吉水有子正朝他走来,而她背后的雨越来越大,雨水冲刷过积着厚厚灰尘的外窗,显露出灰蒙蒙的天空。
吉水有子走到他身边,头也不抬地问:“你又来了?”
“嗯,”工藤新一跟上吉水有子的脚步,和她一起并肩下楼梯,“还是有关案件的事情。”
见她没有回应,工藤新一焦躁地揉揉自己的鼻尖,又再补充了一句:“前几次不都没聊什么嘛。”
“哦,”吉水有子歪了歪头,笑着看了一眼工藤新一,“那我倒是要看看大侦探要和我聊些什么。”
工藤新一隔着一个头的高低距离和她对视,不知为何,在心中试演千万遍的提问在真正说出来时仍然会磕磕绊绊:“主要是、那、那封信的事,就是……上次那个傍晚,你丢掉的那封信。”
他没再说下去,在等吉水有子的回应。只是台阶下了一阶又一阶,仍旧没有等来什么。于是工藤新一侧过头,窥视比他稍矮一些的吉水有子的表情,虽然看不出什么来,但隐隐有一股谜样的味道。他挥了挥手,尝试把这味道从空气里祛除,却无功而返。
踏下最后一个阶梯的时候,工藤新一觉得自己似乎踩空了,整个人像是彻底地坠进了无边的黑暗里,也像是被卷入了浑浊的深渊当中。失去意识之前,工藤新一闻到了黏湿的雨水味道,以及硬糖一样的淡淡甜味。
迷迷糊糊醒来时,工藤新一以为天才刚亮,他像往常那样转了个身却差点摔下椅子,这才发现自己不在温暖的被窝里,身边也不是叫个不停的闹钟。他猛地坐起身来,一下就明白吉水有子对他干了什么。他想摸摸还余有一点被钝器打击的不适感的后脑勺,但双手被束在背后,完全无法动弹。
尽管手不能动,但他也有别的方法。工藤新一垂下头来,用鼻尖蹭蹭衬衫的尖领,仔细地嗅闻。他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推测凶器应该是吉水有子的手肘和一点高浓度的□□。
他仍稳稳地坐在椅子上,只不过是换了个角度,一下就被旁边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疼。工藤新一眨了眨自己干涩的双眼,看清了高高在上的吉水有子和眯起眼睛微笑的星野彻。
果然是他吗……
工藤新一张了张嘴。他望着吉水有子的背影,脑海里却是浮现出过去的轮廓——柔顺的长发、尖锐的言语、平淡的微笑,无论什么时候都像是刚刚见面时一样鲜明。
他倒吸了一口气,握住拳头坐直了身子,看着吉水有子一步步走向房间中央的星野彻。
应该是单向玻璃吧。名侦探眯了眯眼睛。
吉水有子转了转身,于是工藤新一便可看清她的表情。看是看清了,却看不懂。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只是微微动一下,浅色的玻璃珠样的眼睛平静得很,只倒映着和她对话的人,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
“星野老师,晚上好。”
星野彻明显很吃她这一套。虽然没有像工藤新一那样被绑起来,能够自由行动的他却比谁都要端正,还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有子ちゃん,你终于发现老师了吗?”甚至还擅自用上了昵称。
吉水有子眯起眼睛微笑,轻轻抚了一下自己的长发,将它们拨到肩后,做一些无谓的动作,装模作样地道歉。
“不好意思啊老师,现在才发现您。雨这么大,还害您裤子都湿了。”
星野彻神色不变,看着面前的少女。少女的手指正在带着些许雨水气息的制服裙上摩挲,从表情上依旧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自诩为老师的人微微抬起头,双手交叠在一起,放在膝上。
“有子ちゃん找老师有什么事呢?还有,你不坐下吗,要一直站着聊天?”俨然一副他才是此处主人的模样。
“是关于那封信的事。”
雨似乎还在下,并且没有变小,从过薄的屋顶传来的声音便能听得一清二楚。工藤新一换了半天姿势,最终还是选择了将身体弯下、前倾,以求能分清雨落到屋顶的声音和另一边的对话。
“啊啦,有子ちゃん不都把信丢掉了吗?现在才来说这件事?”星野彻使上劲,逐个将指节按响。
“谁让老师您把信的内容公之于众呢。”吉水有子回答,表情依旧没变。
诱导询问。工藤新一把吉水有子大致的想法都看在眼里,吞了口口水,再想往前挪的时候,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原先在地上躺得好好的手机亮起来,工藤新一已经不会再被这种光刺到第二次了。屏幕上是不断滚动的时间和起伏的声纹,是吉水有子在录音。
星野彻的眼睛亮了,直直地望着面前的少女,似乎想将她永远留在自己的视线中。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比了几下:“有子ちゃん,你可错了,那可不是老师写上去的呢。”
吉水有子点头,表示她知道。接着,她绕着星野彻走了一圈,又回到了最初的位置上。
星野彻的视线也随着她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收回膝上的手在微微颤抖,想去触碰少女的裙角。他摇摇头,握住拳头:“所以,关于那封信,我是无可奉告了。”
吉水有子摆出一副困惑的模样,透彻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男人:“可是老师啊,你有没有想过,在大家眼中我才是嫌疑人呢?”
“嫌、嫌疑人?”星野彻似乎很介意这个词,他停顿了很久,也许在仔细推敲措辞,“但是……老师并不这么认为,老师永远会站在你这边。”
吉水有子目光灼灼,转过身去,一句话也没说。
星野彻等了很久、很久,等他的神转过来,哪怕是用多么厌恶的眼神也好,只要看着他,那也就足够了。他等不及了,按不住隐忍已久的手,贴上了少女的裙角——尽管雨声早已停下,但布料仍带着湿润的气息。他着了魔般用食指与拇指摩挲,虽然没有做出更变态的事情,但实际上这件事早就足以称作变态了。
很久、很久过去了,吉水有子终于转过身来,星野彻终于得以再次对上那漂亮的浅色虹膜。
意外的,少女并没有打开他的手,也没有后退。她挂上柔和的微笑,说话的声音同样变得配套般轻柔:“老师,您有所不知。我不过是俯视他人、观察他人、接近他人罢了。我不是神,
我不在意和怜悯谁的死去,坠楼也好溺水也好,多痛苦都与我无关。倒不如说,他们全烂掉我会更快乐。简单地说,您这一切,对我而言都是无谓的行为呢。”
“怎么可能!”星野彻倏地站起身来,眼睛已然因充血泛红,句尾更加是颤抖,“他们全都看不起你,全都是你的威胁!我决不准有子ちゃん的身边有这样的隐患!”
“嗯,”少女已经换下笑容,注视着自己被陌生人摸过的裙角,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那您又何尝不是隐患之一呢?”
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脱力地坐下,差点没滑出椅子。他将脸埋进双手,可能想要掩藏什么。工藤新一清楚窥见她脸上笑容消失的瞬间,连带着眼尖地发现他的指甲边缘渗出了一点红色,也许就是在刚刚撕破的。
他藏在手掌之后翕动嘴唇,碎碎念着什么,诸如他是如何实行教唆、那些孩子是多么的笨、为什么有子最后会是这样对他,一些轻易能够知晓意义的话题。他的声音很疲倦,与刚进这个房间时完全不同,带着怒意、带着无法描述的感情。他的言语更像是他心中被吉水有子刺得止不住血的伤口,温热地不停地往外流出来。
工藤新一的眼睛已从这位嫌疑人身上移开。他动动脚尖,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尽管右上角的小小电源图标已经变成一闪一闪的红色,但录音软件依旧有在好好工作。
吉水有子没理他,更加没有回头。几步路的功夫,她把长发又从肩后拨到胸前,伫在了工藤新一面前。
工藤新一看着她,居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她。信任与否、害怕与否、思考与否,他的眼睛烙印般印在少女的身上,不敢离开也不舍得离开。
少女弯腰捡起手机,结束了录音,递给他的时候才发现名侦探居然还没能够自由活动。
“你居然还被绑着?”吉水有子怪讶地看他一眼,替他松了绑。
“嘶——”
被束缚已久的工藤新一站起身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和四肢,同时不忘一句“谢谢”。
“那个东西,”吉水有子是这么指代工藤新一怀里的它,“去向全由你决定。”
房间里的男人还在哭个不停,完全不知道门不知何时被锁上了。
确保门已锁上,工藤新一和吉水有子一同走到室外。
雨停后有浅浅的被洗刷一新的泥土香味,工藤新一深吸了一大口,侧过身去,面对着吉水有子。他有太多的话想说,疑惑、惊讶、感谢、无可奈何,全都像水滴一样跌入了深海之中,连他自己也无法看通。
“喂你好,我是工藤新一。这里是帝丹中学旁边的废弃实验室,连续自杀案背后的犯人已发现,我们手上已有确凿证据。”
工藤新一先是决定了吉水有子的帮助、又或者说是吉水有子本人的去向,再回到她身旁。
少女坐在还湿着的长凳上,残留的雨点渗进布料里,变成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坐到她身旁,脱下满是折痕的西装外套,盖在她的腿上,盖住被碰过的制服裙,盖住雨点留下的痕迹。
*
工藤新一踏上最后一阶台阶,拉开了教学楼天台的门。带着些微热度的风一下将他整个人都包围住,他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成功换来不远处的少女的一瞥。
根据程序不应由他来交代案子的收尾,但他又是最适合面对吉水有子的人,于是警视厅便破例了。工藤新一一板正经地、如背书般慢慢说出那些细节,像个专业的警察而不像平日里的大侦探:警方在嫌疑人家中的电脑搜到了他教唆自杀的证据,加之那日的录音,星野彻是怎么也无法逃脱了。连续命案所带来的波澜总算得以尘埃落地。
“哦,”尽管看起来认真听完了全部内容,吉水有子貌似对此毫无感兴趣。她挑了挑眉,盯着名侦探看,“为了光明的未来,难道不应该把我也一起上报吗?”
工藤新一沉默了一下,看着她,“我愿意相信现在在我眼前的你,至少。”
他们共同沉默。他们对视。搭档、对手、人生、爱、恋、入迷,工藤新一心里的声音语无伦次,种种想法像是挤牙膏一般一点点挤出来,却怎么都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工藤新一转了个身,转移开留在吉水有子身上的视线。他背倚着学校天台年久失修的栏杆,也许下一秒就会坠下去,连同身旁双臂靠在之上的吉水有子。
他们无法对他们下一个定义。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的话,那会是零。
从零相遇、从零相识、从零坠落、从零开始。
工藤新一把手臂抱起来垫在脑后,仰望着夏末的蓝天,堆叠的云被忽然来的一阵风吹开,太多的太阳光线令他晃了神。他第一次、也就是说从零开始,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今天天气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