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午后,晒得很。放学后的女高中生吵吵闹闹地拥着朝前走,小声八卦着前方的人,尽管对方对此毫不在意。
毛利兰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人:“今天要去警局?”
工藤新一点点头,回想起那边给他描述的情况:“估计不是小问题。”
*
他们才刚踏进警局,警官们便迎上来,长舒一口气且露出笑容:“可把你等来啦,工藤君。”
警官把他引进去询问室,边给他重新仔细讲了讲案情:“本月第二起杀人案,暂时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人作案,但手法很相似,都是先在SNS上发布预告消息再动手。和往常的杀人预告不同的是,这两起案子后面都特别附上表白的话语,因为语气也很相像,恐怕是连环杀人案呀。”
在工藤新一身后的毛利兰连连点头:“我们学校也有讨论这事呢。”
“唔,”工藤新一用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托住下颌,“情杀?”
“那倒不是,”警官停在紧闭的询问室前,压低声音说完才敲开房门,“里面的这位小姐是嫌疑人在SNS上表白的对象,也是这次案件的重要线索。”
警官推开询问室的门,正对着他们的女孩穿着同一款式的校服,看来也是帝丹的学生。
警官循惯例向女孩介绍工藤新一,而他也趁着这个空隙观察女孩——虽然留着长发,听警官说明时也有把手叠在膝上,一副乖学生的模样,外表看上去和放学时身旁路过的女高中生无异,却总让他有说不上来的难受。
工藤新一虽然没接触过这种SNS预告杀人案,但是同学之间的讨论和SNS上激烈的争吵还是令他对此有所耳闻,他只好先依照以往破案的模式问了些中规中矩的问题。
“吉水同学,你认识被害的女性吗?”
少女只摇摇头,一言不发。
工藤新一看着桌上的资料。的确,被害人虽然都是和吉水有子年纪相仿的高中生,但不是同一间高中,甚至她们的高中都离帝丹高中远得很。正常情况来说,这三个人的生活轨迹应该完全不会相交。
他换了个角度:“你身边有怀疑的对象吗?”
吉水有子看着他,眼里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我也不关心有没有。”
工藤新一还没出声,一旁的警官先急了:“前面两位受害人的尸体至今还没找到,吉水同学,这是关系到你安全的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少女没出声,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饶是警官再怎么急,当事人不在意也拿她没办法。他只得拍拍工藤新一的肩:“交给你了,工藤君。”
工藤新一顺着话题问下去:“你不害怕吗,吉水同学?”
她掸掸膝上也许不存在的灰,歪歪头但依旧面无表情:“害怕什么?”
这是摆明了态度要结束询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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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女孩子好可怜啊,还是和我们一样年纪的高中生呢,明明和自己毫无关系,被卷进连环杀人案里,还要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
工藤新一并不是第一次和小兰一块从警局走回家,也不是第一次听小兰说这种话。他对小兰的性格清楚得很,只不过这回他实在忍不住反驳。
“我倒不觉得。”
“嗯?”毛利兰停住脚步,眉毛微微上挑,语气已经带上了指责,“难道说新一怀疑她?她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受害者了吧,如果我们不保护好她,很可能她随时随地就没命了,你怎么可以怀疑人家呢!”
并不是怀疑她是凶手,只是觉得她完全不可怜罢了。工藤新一摇摇头,却没说出来。询问的时候她非常镇定,坐得端正,且还毫不畏惧地直视自己,没有露出半点马脚。与其说她是精心伪装起来的杀人犯,不如说她真的冷冰冰到当此事和自己并不相干,甚至连自己的性命都不在意。
询问并没得到任何明面上有用的线索。他回想起女孩淡漠的表情和冷冰冰的笑,便习惯性地又托住下颌。但也许吉水有子冷冰冰的态度会是这个案子的关键。不管如何,这个女孩绝对不会像她外表看上去那般乖巧无害,更别说可怜。
*
因为嫌疑人是依托SNS发布的预告,警官们理所当然地先从ip下手,但对方显然做足了准备,发布杀人预告使用的全部是临时电话卡,作为工具的手机也被发现抛弃在居民区的垃圾桶中。即便是工藤新一这样的名侦探,手头上毫无线索时也根本推理不下去。案子就这么临时卡在这里,再也毫无进展。
工藤新一翻着已经卷了边的资料,受害人的尸体还是没有找到,他只能从手头的文字资料出发。警官们都为这起胶着的案子而头疼,向他提议再请那位名叫吉水有子的女孩来一趟,他却有些怵——不管是那双漂亮又宁静无波的眼睛,还是女孩完全不在意生命的态度。他搓搓手指,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去打印了一份吉水有子的资料。
工藤新一把三份资料摊开,右上角的证件照几乎没有太多相似的部分,三位少女的容貌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型。家庭构成也不一样,唯一吻合的地方是这里——他的手指划到生日那一栏——她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工藤新一心中已有了大致的推测。他刚从档案室出来,警官就按着头上歪歪的警帽朝他冲来,气喘吁吁地喊:“工藤君——!”
他停在工藤新一面前,手指紧紧抓着已皱巴巴的警帽:“我们搜寻嫌疑人抛弃手机的小区搜查,在一个地下室发现了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已经交给法医检测了,如无意外,估计就是……”
他没再说话,和工藤新一对上视线,叹了口气。
工藤新一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下颌。
不害怕,也觉得和自己毫无关系,那现在呢?已经发现了受害人做成的的标本,基本上下一个目标就是她,绝对不可能没有关系了。
*
工藤新一立刻就跟着警方前往地下室。从地上的楼梯一步一步向下走,每下一个台阶,压迫感就更重一分。门前没有灯,所幸已有警官在内,门敞开着,把同样暗沉沉的地下室和门廊联通。这里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灯也没几盏,只有潮湿腐臭的味道。
警官正在把标本逐件搬走,长桌上留下一个个积着灰的圆印。工藤新一走过去用手指抹了一下,厚厚一层陈灰,这些玻璃瓶绝不是最近才放在这的。
他环顾一周,地下室里虽然压迫得让人透不过气,但装修得还算不错,墙纸甚至是温馨的小碎花,还铺上了木地板。
木地板……
工藤新一蹲下来,仔细敲敲地板,也瞧了瞧木缝当中藏着些什么。木地板很新,声音清脆,打上了柠檬味的蜡,淡淡的好闻味道和地下室里沉闷的味道截然不同。木缝里除了几道褐色的痕迹倒是没什么。他用拇指摸着下巴,怀疑这是已凝结的血迹。
作为顾问,现场勘察完毕后工藤新一自然也跟着警官去了法医处。一进门,说不吓人那是不可能的——少女的头颅、手、上身、腿、脚全部被肢解分开,轻飘飘地浸在液体当中,一沉一浮,乍一眼看过去像会动一样,所幸犯人对此作了处理,少女都合着眼,不然只会更可怕。
工藤新一绕着标本走了两圈,起初看的标本的切口并不算十分平整,但是慢慢观察之后,渐渐切口就整齐起来。这么看,也许犯人完全是个新手,之前还没做过这种事情。
他停在短发女孩的头颅面前,女孩的脖子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切面也是这些标本中最不整齐的一个。犯人应该就是先从这个女孩开始下手,下刀之前明显有所迟顿,技术也不太行,后面才逐渐熟练起来。
法医也认同他这个结论,将新出炉的分析文件逐份分给在场的所有人:“工藤君的结论已经和化学分析结果很吻合了。虽然福尔马林的浸泡模糊了死者的死亡时间,但凭工藤君的推理确实可以大致推断死亡的顺序,并且福尔马林变浊的程度也可以从侧面证明。做标本的话需要保持受害者外表的完整,分析结果也说明死者体内有过量的毒药,死者后颈也有细小的针孔,嫌疑人显然是注射毒药将死者杀死的。”
工藤新一像小学生一样举起手来提问:“法医姐姐,福尔马林是不是已经存放了很久,反倒标本是新放进去的?”
被他一提醒,法医才关注到另一个地方:“我们的检测结果的确显示密封玻璃瓶的胶圈已经开始被福尔马林腐蚀。一般来说,新购置的玻璃瓶不会出现这种情况。那情况很可能就是工藤君你说的这样。”
工藤新一点点头,依旧托着下颌:“也许嫌疑人早就购置好了福尔马林和玻璃瓶来策划杀人案了。还有一个疑点,按理说,地下室不会装修得这么漂亮,还特地换上了新的木地板,这可花费不菲,绝对不会是房东的做法。我怀疑嫌疑人一定是在原先的地板和墙壁上留下了无法掩盖的血迹,才会出此计策。”
警官们也认可他这个看法:“我也发现了,蜡是刚打的,的确很值得怀疑。可能嫌疑人也并未走远。”
“那么接下来就是福尔马林了,”工藤新一敲敲玻璃瓶,少女漂在中央的头发也跟着震了震,“嫌疑人既然技术不熟练,那么他也应该不是专业出身的。不是专业出身,他要如何购买福尔马林呢?再加上嫌疑人还要购买毒药,可以从附近化学制品店的购买登记去找找,说不定有他的踪迹。”
“工藤君,今天真是辛苦你跟我们跑这一趟,”警部补用胳膊肘捅捅隔壁的手下,让他把名侦探说的要点都记下来,“只是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麻烦你在我们抓到犯人之前,关注一下吉水有子小姐,暂时陪她上下学一段时间。毕竟她很可能就是犯人的下一个目标,相对我们的跟随来说,你比较不容易引起犯人的注意。”
她啊。工藤新一回想起神情冷漠,就连语调都是拒人千里之外的下沉的少女,忍不住皱起脸来。即使抗拒对方冷漠的态度,但侦探的好奇心和探究欲更胜一筹,他有种迫切寻找吉水有子另一面的强烈的向往。且在这种氛围之下,他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没问题。”他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
比起推理和破案,陪吉水有子上下学对于工藤新一来说更加像是难题。
小兰,还好有你。
工藤新一以感恩的心态看着前方的青梅竹马,虽然她已经快贴到隔壁的女孩身上了。
明明人家都爱答不理的。尽管熟知毛利兰的性格,他还是忍不住默默吐槽。
前去高一B班的时候,两位高二学生深深感受到了学弟学妹的热情。高一的学生尤其爱跨班交往,走廊上人流量实在是太大,工藤新一和毛利兰站在其中,几乎是以逆行的姿态前行,还必须留意着有没有黑色的长发女孩,以免把吉水有子跟丢了。
“新一,你怎么不早点跟有子同学说说啊。”毛利兰显然对现状很不满意,戳了戳他,满脸抱怨。
说是说了,只不过人家不在意,那有什么办法嘛。
工藤新一点头敷衍着小兰,没吭声。
所幸到了B班没多费劲,一下就发现了吉水有子。尽管先前跟她说的时候她漫不经心的,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应该还不知道警方探案的进度,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如果亲眼看见那些陈放在玻璃瓶里的标本后,她还会这么冷静吗?
毛利兰一下就冲过去,揽过她的肩,把工藤新一抛在身后。
不过按武力值来算,小兰陪她上下学应该比我陪她更有效吧。工藤新一看着前方两位女高中生的背影,回想起小兰的全国高中空手道关东大赛冠军奖杯,不禁暗自腹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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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利兰虽好,但也不能作为工藤新一永远的挡箭牌。只一同上下学了一个星期左右,名侦探已经察觉出些端倪来了——吉水有子在小兰面前和在自己面前,完完全全是两幅面孔。小兰在的时候,她就像她的外表展现的那样,是个乖巧、听话的好好学生,小兰说一句她回一句,偶尔还会点点头以示回应。一般在这时候,工藤新一走上前来插个嘴问点什么,吉水有子尽管语气顿时就冷淡了不少,脸上的笑也一起隐退,但也依旧会客客气气地回答。但是,小兰一旦不在了,他们俩并排行走就成了十足十的针锋相对的修罗场。
况且,小兰还不是真的不在,只是暂时走开了而已。如果小兰真的没空,那岂不是……
工藤新一把手臂撑起来顶在脑后,看看才跑走的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点来点去的青梅竹马,再回头就对上了毫不客气地瞥着他的吉水有子。
我没做错什么吧?在心中大呼自己无辜的工藤新一用手指抓抓自己的后脑勺,全然忘记自己刚刚东问西问了不少问题。
油画颜料一般的夏阳将吉水有子涂抹成金色,如此美丽的长发少女依旧觑着他,眼神丝毫没有半分闪烁。工藤新一也不甘示弱地看回去,即便阳光有一些刺眼。
最终还是吉水有子先打破了沉默,黑黑的眼睛没有半点波澜,直视着他问道:“刚刚那些真的是你想知道的吗?”
啊?啊、啊、哦。工藤新一这才领悟过来他是怎么惹到吉水有子了。身为好奇心爆棚的侦探,他其实觉得这没什么,不过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问题,他的确是打着擦边球的心态,如果被回答了,他自然会更了解吉水有子;如果不被回答,那他也没什么损失。
但他还是该事先想到,吉水有子和他从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无论是心态、谈吐,还是语言。这个女孩,绝对是比常人更加敏感。
“我是无所谓啦,随便问问而已,”所幸他也学到了一些大人的圆滑,打着哈哈,摆了摆手,企图把这件事蒙混过去,“你看,小兰回来了,快看看她买了什么好东西。”
毛利兰拿着三罐饮料,一人分了一罐:“夏日限定的桃子汽水,广告出了那么久一直断货,今天总算给我买到了!你们快尝一尝!”
她率先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看向另外两人不太好的脸色,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问:“等了我这么久,你们刚刚都聊什么了?”
吉水有子立刻接住她抛来的话题,没让工藤新一有可乘之机:“我们在打赌小兰姐你会买什么饮料而已,没什么。”
工藤新一也顺着她的话,跟着笑了笑,就这么把话头给掐断了:“没错没错,果然还是我猜中了呀,我就知道你会买这个。”
*
身为名侦探,工藤新一向来对自己的敏锐自豪不已。遇上吉水有子之后,他更加深了这种感受——第一次见面时,吉水有子便不是那么配合警方的询问,不说关心他人的性命,连自己的性命都毫不在意。再加上这大半个月以来,每天和她一起上下学,接触的机会多了,并且有小兰在身边,少女人前人后的不同在他眼里就更加明显了。吉水有子像是套了滤镜的带刺玫瑰,人前是芳香逼人的乖巧小花,人后就模糊了清澈的甜香,放大了粗砺和棘手。这几天小兰忙着社团活动,缺席了原本应该是三个人的上下学活动,工藤新一明显感觉到她偶尔不注意表露出的尖锐与冷漠。
这样的吉水有子,不可能对犯人是谁完全没有一点想法,只可能是她闭口不言。工藤新一回想起前天他与吉水有子两人一同放学,中途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他本是抱着礼貌的心态询问身旁的少女要不要一同前去,完全没想到会被答应,更加没想到吉水有子会帮上忙。
这桩案件远远不如月前的连环杀人案可怖,但也同样是一桩事关人命的案子。是一位男士报的案,称女友已失踪数日,毫无踪迹。
“本月不太平啊。”侦探摊开文件,轻声喃喃。
女友是前日开始没回家的,拨打了亲友和同事的电话,都找不到她的踪影,也没有去上班。
“我只以为她可能是出去散散心,因为那几天我们吵架了。”男士懊悔地咬着嘴唇,低下头。
一直到警察把报案人送走,工藤新一才正式托起下颌,开始推理。他专注于路边的绑架犯将她掳走之类的情况,却找不到线索。
毫不意外的,吉水有子一如既往地保持着冷漠,她就像个橱柜里的洋娃娃,端正地坐在工藤新一隔壁。正当熟悉的警察开口打趣了两句名侦探今天身边换了人时,吉水有子像是掐准了点开口,指出了一个工藤新一完全没想到的新角度来:“或许她根本就没离开过家呢?”如同用玫瑰尖锐的刺回击了警察一下,让他悻悻地闭了嘴。
就是因为此事,工藤新一才发觉吉水有子和常人不同,至少她有探案的思维。她推理的角度并不是胡编乱造,虽然和工藤新一惯用的推理手法不太一样,她更像是从案主身上出发,而不是关注外在的环境。但这反而给了他一个新的思路。因为男士是案主,他的确先入为主,忽略了对他的怀疑。
工藤新一的眼睛亮起来,他循着这条路推理下去,果然发现了新的线索,虽不至于一步到位水落石出成功破案,但也能让警方进一步侦查,而不用局限在原地踏步。
工藤新一越来越对吉水有子感兴趣了,无论是秉着侦探的心,还是他自己本人来看。因此,他不由得更加关注她。既是对连环杀人案的好奇,也是对她本人的好奇。
现在已经能看出来,乖乖女只是她的外壳,内里的她可能是高智商的、冷漠的、平静的,更可能是他完全不知道的。工藤新一试着去更注意她,无论是从哪一个方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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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文化祭永远都是这样,大家青春的活力和汗水似乎都积攒在这一天同时爆发。很多很多人,外校的和本校的,家长和学生和老师,挤得离谱,女仆餐厅的女孩子戴着猫耳,短裤网袜群体四处乱逛,还有藏在鬼屋里的制服裙子短得离谱的女生。
工藤新一向来对此丝毫不感兴趣。除了稍嫌吵闹以外,另一个原因是会被彻头彻尾地围住。
第一年他还没有经验,被小兰撺掇着参加,却傻乎乎地穿着制服,忘记考虑这样的正装出现在各式服装混杂的校园文化祭有多扎眼。
大胆的女孩子们一眼就认出他是工藤新一,那个超厉害的名侦探。她们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但名侦探迟迟不走,大摇大摆地这个摊位看看那个摊位瞧瞧,于是很快就升级到了骚动。更多的女孩子纷纷从远处聚集过来,成群结队地围上去,一整个密密麻麻的包围圈让他没有一点后路,最后还是他维持着尴尬的笑容,硬闯出去的。
今年他可学精了,早早就抱上了足球,远离那些热闹的摊位,翘着腿坐在操场树荫下乘凉,打算等舞台拆了、太阳落了再好好踢上一场。
小兰今天也很忙。工藤新一眯起眼,远方的摊位热闹得很。作为空手道社的女主将,她免不了要在文化祭上表演一番,展现展现冠军的实力。至于吉水有子……工藤新一环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她的身影。他优哉游哉地用食指转着足球,感到一身轻松。看来,今天是要一个人回家咯。
吉水有子并不是社团的主将,亦不是爱把裙子剪短的女生,更不是会围住帅气名侦探的一员。文化祭对她而言,最多最多去操场露天舞台,瞧一瞧学生自己组成的乐队,研究一下那个抱着吉他唱着不知道的歌的人穿着的宽大T恤到底剪了多少刀,顺带听一下他们的新歌。仅此而已。
但她毕竟还要维持表面的好好学生形象,装作合群,被同学亲密地挽着手,穿插在各式各样的摊位当中。
好无聊啊。穿梭在形形色色的高中生当中,吉水有子不免感到有些无趣。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爱玩这种把戏,还有这么多人追捧。她实在耐不住了,轻轻地把手从身旁的女孩子臂中抽出来,双手合十,垂下头去:“不好意思,我想稍微上个厕所!”
女高中生并未察觉到她们的同伴就这样溜走了。吉水有子还是绕去了操场,站在人群最末尾,每一个乐队成员的脸都看不见。
等到操场中间的舞台被拆了,她也就回教室去了。不出意外,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虽然如此,吉水有子还是戴上了耳机。拿着书本,但是没有在学习。她的心思跟着耳机里传来的音乐一上一下,飘飘忽忽往了前几天那桩案子去。
那个男人虽然能够泰然自若接受警方的问询,家中也完全没有明显操作痕迹,并没有毁尸灭迹的时间,的确是完美的受害者家属。但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吉水有子便觉得他很可疑。那家伙,就是杀人犯。演技倒是炉火纯青。虚伪的人渣,可真令人恶心。
因为男人是报案人,因此警方第一时间并没有把他假设为凶手。顺着吉水有子提供的新思路,警方果然发现了线索,在下水道里发现了残留的血迹和人体组织。
如果完美杀人也就算了,这样的案子,明明可以做到十全十美。这里那里都暴露出来小缺陷,这个男人,真是令人讨厌啊,被逮捕时还要假惺惺地痛哭流涕,被拆穿后不堪的表现实在是太恶心了。
她头脑风暴得入迷,全然没注意到手机里的歌单已经播放完毕,音乐已经停止了。隔着耳机,楼下传来了男孩子们踢足球的呼喊声音。
文化祭不是应该结束了吗?吉水有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意地撑在窗边。夕阳尚未下沉,天空被染成了炽烈的橘色。她摘掉耳机,拨着被吹到面前的长发,一低头就看见了不得了的事。
文化祭的确结束了,摊位和舞台都撤走了。空旷的足球场上,工藤新一在和一群男孩子踢球。
啊,那家伙难不成也是社团的?有点意外呢。她撑着窗框,探头四处看了看,毛利兰并不在。
工藤新一脱掉了制服外套,领带也摘了,衬衫袖子被一格格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好看的线条。他踢了很久吗?吉水有子眯起眼来,工藤新一的脖子汗湿到反光,头发染着水色,快跑的时候从发梢甩出一小片汗珠,亮晶晶的。
这家伙,肯定也是怕麻烦才不参加文化祭,躲到现在才出来踢球的吧。对于工藤新一贸贸然闯进她生活的行为,吉水有子摸摸下巴,看着教室角落的矿泉水,产生了一点报复的心态。那么如果故意去给他送水呢?不是小兰,而是我哦。打扰我这么多天,给你送上一份小礼物吧。
有人在看自己。身为侦探的直觉,就算正在运动当中,工藤新一也很快就察觉到了不一样的视线。本来以为是来送水的热情小女生,停下来回头却发现是拿着矿泉水的面无表情的吉水有子。诶?不管怎样,他还是在远处的球门那边,仰着头奋力挥了挥手。
队友也跟着他转过头去,发现不是惯例见到的空手道社主将,而是不认识的长发妹子后,他们不约而同地用手肘捅捅工藤新一,开始高声起哄和吹口哨。
吉水有子站在球场边,安静地看着他们踢球,没坐下,也没喊加油的口号。
从夕阳出现到橘粉色的光芒几乎消失在地平线,已经踢得够瘾了。球赛结束,工藤新一才朝吉水有子跑过来,手心止不住地沁出细细密密的汗。
“让你久等了。找我有事吗?”工藤新一的衬衫被浸湿了大半,发梢仍在往下滴着汗。他还沉浸在足球的余韵当中,气喘吁吁的。
“顺路看到你,就送个水吧,”吉水有子虽然面对着后面聚起来八卦的队员一直温柔地笑,但是等到她和工藤新一面对面时候就干脆冷了脸,直接把水扔给他。
工藤新一顺手就接过拧开,大口大口地灌起来,无辜地眨眨眼:“那不如就一起回家吧,我刚还找了你好久呢。”
“哦,”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吉水有子停住,弯下腰去系松开的鞋带,回头却发现工藤新一呆呆愣愣的,从胸膛以上到脖子完全泛起了潮红。
怎么了?这么半会儿的时间,踢球后遗症?
“怎么了?”吉水有子歪歪头,一边把黏在脸上的发丝给拨开。
工藤新一支支吾吾的,流出的汗似乎比刚才还要多,额头已经积了一堆汗珠。他草草用毛巾擦了两把,才伸手去压住吉水有子的衣角。
“……走、走光啦。”他依旧说得结结巴巴的。
就这?吉水有子顺着他的动作把制服往下拉了拉。完全料不到这家伙会是因为这点小事而害羞的人呢,作为高中男生,未免纯情过头了。
尽管面上的潮红还未退去,工藤新一一把握住吉水有子的手腕:“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我去换身衣服。”
纯情的男高中生可不会这么做。不想等,也根本不想和他一路回家。但是工藤新一一走,踢球的那帮人便围上来,东问西问的。现在趁机溜走的确不是好好学生会干的事。
吉水有子叹气,又挂上笑容。和这个家伙对峙,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
工藤新一换了衣服回来,依旧是笔直笔直的制服,只不过衬衫扣子多解了两颗。
吉水有子等得不耐烦,已经把鞋尖前的所有小石子都给踢干净了。她转了个身,开始迈步才抛下一句“我要回教室拿东西”。
工藤新一自然是跟着她的脚步追了上去。以他的聪明,他不可能看不出这是吉水有子摆脱他的借口,但他偏偏就不能让她得逞。
吉水有子步伐并没放慢,工藤新一便小跑跟上去,在她突然停下时,差点就撞到了。所幸擅长足球的名侦探平衡感还不错,稳稳停在她的后方,没做出失礼的事情。
“怎么了?”
吉水有子没回答他,他只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少女手里攥着薄薄的信纸,写信的人下笔很用力,笔锋都穿破纸张透到背面了。
工藤新一上前数步,虽然还是有点担心,却依旧将语气伪装上些八卦:“情书?”
吉水有子没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认真阅读。工藤新一本着担心回过头去,却发现少女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什么也不是。”吉水有子的手腕轻轻一动,带着淡淡香味的粉色信封和写得满满的信纸都一同落到了垃圾桶中。
工藤新一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像来时一样,跟着吉水有子走出教室。少女依旧是一副淡漠的模样,懒懒地靠着栏杆,似乎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快落入地平线的夏阳如油画颜料一般,将她涂抹成金色。工藤新一停下,侧着角度看着她,心里涌起了奇怪的情绪。
美丽,但是不真实,还有些古怪。
许是被盯得不舒服了,她抬起头来,语调恢复了拒人千里之外的下沉:“工藤同学,请问你有何贵干。”
工藤新一没有说话,也说不出话。他知道杀人案始终离不开吉水有子,她明显知道什么,但是按她的性格而言,如果是乖乖女的她,会圆滑地推脱开;如果是那个不平常的她,更是完全不会回答。
他在身后握紧了拳头。
“有事吗?”女孩又问了一次。
他微微点了点头,哑着嗓子直接了当地问:“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女孩摇头,露出一瞬微笑,又变得淡漠。
工藤新一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他换了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摇了摇,意指SNS案:“你怎么看?”
吉水冷着脸看着工藤,工藤也毫不示弱地看着她。
“还有我什么事吗?人又不是我杀的。追问普普通通的女高中生就可以破案了吗?名侦探工藤新一也不过如此无能。”
吉水有子摆着再标准不过的微笑,却把工藤新一彻底给冻住了。
工藤新一见过杀人无情的凶手,也见过不想把自己卷进去而一言不发的证人,却没见过某种意义上背负着数条人命还如此泰然自若的人。
“与其花时间在我身上,不如好好想一下今天上学时经过了什么。”
吉水有子使了点劲,挣脱了他的桎梏。
“如果没事的话,我可以先回家了吗?名侦探先生。
工藤新一的舌头底下泛起了一点苦味,但依旧不依不饶地问下去:“你和班上的同学关系怎么样?”
“关你什么事。”吉水有子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明摆着想要终结问答。
“你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不就好了!”工藤新一从未做过这么失礼的事情,恼怒已然体现在了提高的声调,还抓住了女孩子的手腕。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这怎么会跟我有关系呢”女孩的左脚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她又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别人的表白,不该去找这个人吗?关我什么事呢?”
*
工藤新一呆呆地点了头,就这么放走了吉水有子。尽管这可完全不会是他的风格。
今天上学时经过了什么,今天上学时,经过了什么。今天?上学时?
他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抽身出来时写上预告的教室已经被封闭,所幸已经放学,无需疏散学生。
当值的警官还在拉警戒线,看他过来打招呼便亲热地拍拍他的肩:“新一君,又要麻烦你啦。”
往常的工藤新一,一定会在此时客气几句的。但今天的他,仍旧全神贯注于吉水有子的那句话。
福尔马林、标本、SNS。罗卡定律,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转移现象。犯罪者的所有行为,都会留下隐秘的证据,没有天衣无缝的杀人犯罪!
有了!
*
当天已经不早了,工藤新一只好先回了家,一个人细细理清了思路。每天上学时都要路过的是隔壁大学,而这所大学的法医系最负盛名,可供学生使用的实验室也很多。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点。
吉水有子绝对知道犯人是谁,可她为什么不说呢,又为什么在这时候突然说出来呢。
他想不清楚。虽然早已知道她的古怪,但工藤新一仍旧无法看透她的一丁半点。
第二天是周末,工藤新一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匆匆赶往警察局。可他明明是来传达好消息的,话还没说出口呢,就先收到了坏消息。
“怎么会这样?”工藤新一的手微微颤抖,随后握成了拳头。他强作镇定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警察们。
“我们也不清楚……自从摆脱新一君你和她一共上学放学以来,我们一直都对吉水小姐的安全比较放心。虽然这样,每天的例行安保也没有松懈。今天街区的巡警发现她没像平时一样下楼去便利店买早餐,才急匆匆地上楼查看情况,发现她家的大门敞开着,没有撬锁的痕迹,也没有偷盗的痕迹。”
工藤新一紧紧咬着牙关,心中的愤怒渐渐变成了口腔里的辛辣以及腥甜。
她不可能不知道,她完全比自己还要清楚犯人是谁。她根本就是自己送上门。
他捏捏自己的掌心,才有足够的理智支撑他冷静地开口:“我大概知道犯人是谁了。”
被困在这个案子中不短时间的警察们统统亮了眼睛,围了上去。
“帝丹高中附近有一所法医系很出名的大学。凶手未必就是法医系的学生,毕竟他的技术并不算纯熟。但他可以近距离接触到工具,也可以去法医系观摩听课,更可以每天跟踪女高中生们,寻找自己的目标。”
他话锋一转:“但是,当务之急在于吉水有子的安全,我们必须先找到她。”
工藤新一转过身去,手指从墙上挂着的地图顶端一直往下划,“从之前犯人主动活动的地下室来看,他是谨慎又隐蔽的人。他不会在市区里待太久,我推测他逃到乡下去了,而且基本不会用容易暴露行踪的交通工具,很可能是驾车、徒步甚至是自行车。犯人很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容身的窝点,当然,也可能是下一个作案的场所。”
工藤新一身旁的目暮警官跟着点头,手指摩挲着下巴:“新一君说得有道理,我们必须阻止新一起命案的发生。只是市区附近连接了太多郊区,我们可以申请调拨警力去搜索,只是会慢一些,就怕……”
“那么由我先去这里吧!”工藤新一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伸出去的手指力道之大,就连贴得稳稳的地图也被戳得斜斜歪歪的,“这个地方,在地下室的某个相框中出现过。”
这一天,从清晨起就没有停下的滂沱之雨,仿佛把整个世界都裹入了一片迷蒙之中。阴沉沉的天空中,就连一点光芒也看不到。
工藤新一撑起黑色的雨伞,身影没入雨中,越来越小,最终归结为沉沉的黑色小点。
因下着大雨,很多交通工具都停运了,工藤新一尽了全力,连跑带走,直到卷起的裤脚都沾满了泥水干涸后的印子,才在落日前赶到他想来的地方。
他站在伞下,伫立在破旧的小房子前,嘴里的血腥味更浓了。
工藤新一摸了摸衬衫口袋,里头有一支钢笔。他没有带任何刀刃,他并不想杀人,更何况钢笔也够用了。
他把伞收好,靠在门旁,按惯例礼貌地说了“我打扰了”才踏步进去。
工藤新一一进门,什么也没有。这是一间废弃已久的旧房子,仅有的家具上落着重重的灰,他沿着墙走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木制的向下的楼梯。
工藤新一迟疑了片刻,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就像那天一样。到了地下室的门前,他伸出手,却只是抓住了门把。他有些害怕开门后,淡漠的少女变成了新鲜制成的标本。
所幸,他先看见的是活生生的吉水有子。少女依旧披着长发,穿着整齐的制服,除了手被绑在身后以外,她似乎与平时无异。犯人可能自恃此处没什么人,甚至没有把吉水有子的嘴封起来。
吉水有子就这么坐在夕阳的余晖之中,柔和的金色光芒笼罩她的全身。她可以开口说话,同样也可以用淡漠的眼神把你盯得毛骨悚然。
工藤新一环顾一周,确认犯人现在并不在这里。
“你是自愿被他带来这里的吧。”
工藤新一安静了两秒,仿佛在等吉水有子辩解。可是少女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里的地下室居然有窗。工藤新一抬头看了一眼,雨后的晚风吹拂在他脸上,冷冰冰的。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再次开了口。
“为什么?”
“挺有意思的。”而吉水有子平淡地回答。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工藤新一的灵魂里泄露出来,爬上了他的咽喉。
在他即将开口时,原先紧掩的门动了。
工藤新一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并且用后背挡住吉水有子。
一个男人,在从一格小窗照进的夕阳的逆光里,并看不清他的脸。他上前了一步,超越了安全的距离。
工藤新一咽了咽口水。
在夕阳下,他们四目交投。仅仅是注视而已,工藤新一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男人身形消瘦,穿着倒算是得体,虽然嘴角微微下垂,也算是露着笑容,古怪的笑容。他歪了歪头,伸出左手的手掌,指向工藤新一:“您是?”
工藤新一盯着他微微发颤的指尖。尽管那双眼睛强行按耐着平静,他的肢体还是无法控制住他的疯狂。工藤新一如此想道。
当下,唯有先下手为强了。
他向前迈一大步,轻轻握住他的肩膀,借着一点巧劲把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男人摔到了地上。
工藤新一也没有想到他会倒下得这么快。他起初还以为,至少男人会动动刀子之类的道具。他愣愣地看着在地上蜷起来的男人,低下身捡起脚旁的绳子,学着他绑吉水有子的模样将他结结实实地禁锢起来。等他完美地打上一个牢固的结,起身回头去关心他自认为还被捆住的少女时,却发现吉水有子正握着不知哪里找来的长棍,而束缚她的麻绳早已松开,断开的一段从椅子上垂下来,被晚风吹得摇来摆去。
工藤新一瞪着她,她只是坐正,放下已经发挥不了用处的棍子,动了动自己发麻的手臂。
“看来你不需要我帮助了?”
工藤新一血都冲上头了,他的眼前仿佛红色一片。
地下室又恢复了沉默,仿佛死了一般静谧无声。工藤新一紧闭双唇,一言不发。
“怎么了?”反倒是吉水有子先开口,她看着垂着头的工藤新一,晃了晃脑袋,“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这里干什么?你居然问我来这里干什么?”原本还努力维持冷静的工藤新一听到这一句话,怒火瞬间就被她给点燃了。他鲜少做用手指指人的失礼动作,尽管这会儿他也只是指了一瞬就把手给收回来,转而指向角落里已经被结结实实绑起来的男人。
“你不怕吗?”工藤新一已经不是说,而是用嗓子喊,连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你明明知道他就是犯人,你明明知道很可能你会被他杀掉,成为下一个标本!”
少女微微翘起了嘴角。
“我说过了呀,挺有意思的,”吉水有子笑了,“只不过是一个杀人犯。他都已经杀了两个人了,就算我不来,如果他有能力,他自然找机会把我杀掉。我过来只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如果他真的能达到艺术的高度,那我成为他作品的一部分也无妨。”
“无妨?”
“嗯,无妨。”吉水有子看着他,面上没有表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你没听出这是反问句吗!”工藤新一瞪她一眼。血液从他的毛细血管里燃烧起来,在奔腾的过程中加热煮沸,涌上他的脑袋,快要把他整个人冲破了。
“你、你,”名侦探工藤新一竟然也会有一天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他来回踱步。步伐的频率有多快,他就有多着急。他的手胡乱地挥来摆去,“不管你怎么样,你冷漠我理解。但你怎么可以这么不尊重生命,这还是你自己的生命!如果你就这么死掉了,变成泡在福尔马林里一颗冷冰冰的头颅,你身边的人该有多伤心啊!”
工藤新一那颗担惊受怕的心和他破碎的脚步终于消停了下来。他向前迈了一步,轻轻扶住少女的肩膀,用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吉水有子。
“哪怕我这个跟你相处不久的同学也会伤心的。”
我不关心你们有多伤心。吉水有子本是这么想着的。但是她当看着面前的工藤新一时,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工藤新一已经背过身去,低头拨着电话,应该是给警察打的。在名侦探心中,第一时间居然是教训我而不是报警,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荣幸啊。
吉水有子坐回刚刚那张椅子上,晃了晃腿。这家伙,真的很不一样。长这么大以来,她还没有见识过能够这么直截了当地传达感情的人。工藤新一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吉水有子讨厌大部分的人,无论什么年龄、什么职业,他们总是戴着面具,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总是藏着各种各样的肮脏念头。但是工藤新一不一样,他甚至懒得去遮掩什么。即便是经历了这么多外人看上去可怖的案件,他依旧可以非常纯粹,保持本心。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工藤新一和自己不一样,几乎没有见过他毫无表情的样子,几乎总是挂着笑,又或是欠揍地插科打诨。反倒是刚刚,他的眼睛里居然有一点小小的生气了。除了愠怒之外,那双眼睛里还有些什么,吉水有子看到了。
是隐隐的波光,她想。那是拼尽全力去克制自己的表情。有必要吗?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
这个家伙,和我完全不一样呢。倒不如说,他和我完全是对立的两面。比起那个一击就倒的无能男人,还是这个家伙来得更有意思。
*
有了工藤新一的指引,警方很快就赶了过来。嫌疑犯自然是被押送走了,他们两个卷入其中的重要人物也不能就这么走开,还要一并回去做笔录,只是由于安排问题,他们俩被分到了不同的车上。
坐在副驾驶上的目暮警官反复瞄了几次车后镜,似乎是看出了工藤新一的局促不安。
他侧过头去:“新一君,有什么事吗?看你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没事,”工藤新一搔搔有些烧起来的脸颊。自己的小心思居然被发现了,他不好意思了起来,“可能是刚刚才从犯人身边离开的后遗症吧,我还是有点儿担心吉水有子。”
目暮警官跟着他点头:“的确,这一次也是我们疏忽了,之后我们也该加强这一方面的安保了。”
工藤新一凑上前去,手臂环住副驾驶的椅子,眨着眼睛:“您看,我要不还是继续陪她上学放学吧。虽然这一个案子是结了,可也不能说是完全安全了。之前她教室里还出现了血书,尽管看起来只是普通的表白。但我总觉得,那也是什么预告警示一类的,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比较好。”
工藤新一想了很久,还是把吉水有子的另一面对别人保密了。对世人冷漠不算什么,连自己的生命都不在意可能也不算什么,但要是警方知道吉水有子早已侦破犯人是谁,后续一定会给她带来不少的麻烦。更别提,这样也许还会起到反效果,让吉水有子离得正常人的轨道更远。
“新一君能这么想,我们这边当然没问题啊。只不过又要麻烦你咯。”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得到应允,工藤新一在副驾驶后悄悄点头。吉水有子并不是无药可救,他一定可以把她拯救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