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 第36章 人鱼烛·献祭

人鱼烛紧紧望着小五，眼神中既有防备又有松动：“那天在店里我就想问了，你一个仙人为什么对我这么有兴趣？”她说话时，可能是修为终于无法支撑易容的法术，也可能是被拆穿了索性不在意了，她把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变回了在鱼生店里的模样，但神情却并没有那一晚笑意盈盈的似水热情，透露出来的是被盐水打过的疲惫和厌恨。

小五眨了眨眼，笑道：“姐姐当晚想问不直接问，却先要让我的同伴们吃些古怪东西让她们长个教训，姐姐的性格真有趣。”

人鱼烛冷淡：“你觉得这种性格有趣？”

“当然，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毕竟这样的恶作剧，能让自己昏暗无涯的生活增添一丝丝乐趣。姐姐，”小五的声音轻轻的，像梦一样，“一直埋首于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和一个世界里的‘正确’为敌，周边没有一个人能帮忙理解，这种感觉很痛苦吧。”

小五说这话时，李玦的目光不自禁出神地望着她。而人鱼烛的神情更复杂了，她实在摸不清是眼前这个仙人太聪明了，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因为她一击即中地说透了她这些年所有的无奈与彷徨。

人鱼烛：“你知道我做了什么？”

小五：“你想杀掉这个伪作‘正神’的魔物，想让这城中的百姓不再信仰它、不再给它供奉香火，对嘛？”

人鱼烛沉默着。

小五继续说：“你应该做过很多努力，比如在城中的各个神庙中假扮‘正神’，然后又变成可怕的妖怪样子，或者扮成‘正神’去生吃些牲口家禽。

你做的这些努力并非全然无用，这座城市中出现了极少数的一批人，他们唤自己‘红巾帮’，坚定认为‘正神’非‘正神’，而是‘伪神’···”

人鱼烛打断了她：“你觉得这些是我做的。那这么说那批红巾帮说‘伪神’吃人，你觉得是我吃的喽。”

小五笑了：“红巾帮不敢在城中大肆活动，因为一旦发表他们那套理论，就会被城里的人追着满城跑，所以城里知道这个组织的人并不多。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有两个非常善于打听消息的同伴、加上机缘巧合遇到了两个不设防的小孩。但现在看来，姐姐也很清楚红巾帮的内部消息啊。”

人鱼烛噎了一下，片刻后才道：“不用诈我。”

小五抿嘴笑了笑，不再执着，接着道：“好，姑且当做姐姐消息灵通吧。关于姐姐说的‘伪神’吃人一事，若是我的话，抓两个我看了不爽的人吃了也就吃了，毕竟成大事的话总要有牺牲不是么。”

人鱼烛不置可否，一旁的俞穆却恨得咬牙切齿。

小五又道:“但姐姐应该只是用幻术骗了他们，因为这件事只有看到事发现场的人，却没有后续的物证，也没有受害者亲朋家属出现。总不能他们看到的被吃的人全是孤寡的流浪汉，而且被吃了之后连片衣角都不剩吧，隔壁被吃的家禽都还能剩点血和毛呢。”

人鱼烛：“你这些都是推测，即便存在这些事，也未必就是我做的。”

小五：“可是，姐姐你不但做了这一件事哎。你扮作‘伪神’的时候，会给前来祈愿的凡人送一道符水。我仔细看了那符水，正和你那天恶作剧给我的同伴们吃的是同一个东西，很多蠕动的稀奇古怪的虫卵和鱼卵，可能分量还要更多一点更恶心一点？

你本意是应该想让他们因此怀疑‘正神’的权威性，但很可惜，吃了这些符水的凡人太蠢啦，他们没有、或者说不敢怀疑‘正神’，却把罪责推给了身边人。

好有意思啊，你知道么，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遇到了一对夫妇，那个夫妇中的男人就是喝了你给他的符水大了肚子。一开始我没有想到这些，在我知道存在符水这个东西之后就立马想到了这对夫妇，所以我让我同伴们又重新找到了他们，然后没忍住严刑逼供了一下下。

他告诉我们他向‘正神’祈求的愿望，是把他家附近那位鱼生店的老板搞到手。当天晚上，也不知道是‘正神’显灵了，还是他有‘正神’在身，胆子大了，鼓足了勇气。总之，还真的把老板搞到手了。

结果没几天，他肚子就大了。

这下好啦，这怎么能不是他搞到手的那位老板搞的鬼呢。只有这个‘真相’他们夫妇都喜闻乐见。”

听了小五的话，人鱼烛的脸色不太好看，她生出疲惫的无奈：“我本意并非如此，那后来那家鱼生店的老板怎么样了。”

小五面上露出得意的笑：“你看，你承认了。”

人鱼烛没再反驳，静静等着小五的答案。

小五道：“放心吧，我的同伴们非常后悔第一天给那对夫妇解决了‘大肚子’的问题，所以又给那男人强行灌了一碗符水，他们现在自顾不暇呢，还管得了什么鱼生店的老板啊。”

人鱼烛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活泼的笑意，这让她柔和苍白的脸色增添了几笔别样的韵味，不是第一天见到时那种暗藏□□的美，只是简单纯粹的快乐。

小五又道：“所以你肯相信我，让我帮助你了吗？没有我，你做不到你想做的事。”

人鱼烛的笑容倏收：“那你就有办法了吗？”

小五：“我有没有办法取决于你打不打算告诉我你的消息。我想，你在凡人这里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之后，应该已经想清楚了吧。比起让凡人不再信仰‘正神’，杀了它反倒更为简单。”

人鱼烛：“我告诉你消息，你就能杀了它？”

小五斩钉截铁:“能！”

人鱼烛:“可我不相信你。”

小五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若是真的一点都不想相信我，你就不会来这里了。你不就是因为我顶替了圣女的位子，你才摸进来做圣女的吗？”

人鱼烛“哼”了一声，语气轻巧，看起来像是无从辩驳之后强行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被动。一旁的俞穆则望了过来，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掉进小五的陷阱里了。

便听小五指了指俞穆道：“我身旁这位俞穆小将军想要让我做圣女，他虽意图不轨，到确实合我的意，因为我要的就是‘离神最近’。无论哪个身份都不如圣女这个身份更有可能探听到‘正神’的秘密，我想这一点姐姐也知道，所以我特意给姐姐留了一个圣女的位子。

姐姐那天既然看到了我，就一定忍不住打听我要做什么，多难得的机会啊。神仙除魔才是正道，这个偏远的海边城市好不容易来了个正儿八经的仙人，看起来也在调查‘正神’之事，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所以姐姐想办法把原先的圣女给顶替掉了。”

小五说得都没错，只是人鱼烛抱着这样的希望，却又不敢完全信任小五，她在塔中冷眼旁观了这么久，首先想的都是自己的计划，小五是可以舍弃的助力。比如她想要通过长老的咒语将真正的魔物召唤出来，这期间是否可能对小五、对自己造成伤害，那都是可以忍受的。

只是，她失败了。

魔物到底在哪里，它就在这虚无之境中，可就是找不到！那种崩亏一溃的绝望在刚刚简直淹没了她。

而此时，，，

“你还没有彻底失败，你还可以相信我，我可以帮你扭转败局。”小五的声音冷幽幽的，像是浸了湿意的蛊，一寸一寸透过皮肉，让人鱼烛头皮发麻。

这是她自己惯用的手段，但小五似乎比她更胜一筹。她下意识看了眼李玦，又看了眼小五，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这位公子刚刚安抚我生魄的手段非常熟练且仁慈，我想，或许你们真的是可信的。”而且，她确实走投无路了，虚无之境不好进，除魔的仙人几乎从不踏入此地，今日这样的机会难再有第二次。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人鱼烛和她们讲述了一个故事。故事关于这里的“伪神”、她自己、还有来自金乌墓的陵女。

人鱼烛说到金乌墓之时，李玦和怀里的小五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事情终于走在了他们想要通往的路径。

俞穆一直在观察小五，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再次唾骂这种当着人面眉来眼去的不成体统。

人鱼烛说：“我本是在金乌墓中的一盏灯，陵女是守着金乌墓的仙人。墓中只有我这一盏人鱼烛化为人形，在墓中过了数不清的日日夜夜，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只有陵女一个活物可以和我作陪。

这样孤寂静谧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六百年前，有一只魔物闯进了墓中。这魔物非常善于诱骗和花言巧语，陵女在墓中太过孤寂，渐渐竟被骗取了信任。

他们在墓中相处了百年，这百年里那魔物一直试图从陵女这里得知关于金乌墓的秘密。”

小五：“墓中的秘密···是什么？”

人鱼烛：“这与是否可以杀了这魔物无关。”

小五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便道：“好，你继续说。”

人鱼烛：“陵女不愿将秘密泄露出去，他俩最终爆发了矛盾，陵女将魔物赶出墓中，而自己选择回天界请不忠职守之罪。

天界却并没有给她治罪。

而她回来的时候，路过了一座城，见当地寒凉荒瘠，百姓愚昧可怜。她法术属火，便在此地散暖布温，教化众民，送来种子果实。”

这个故事里似乎有些难以细究之处，比如那秘密到底是什么值得一个魔物在一座孤寂的墓中甘愿待上百年，比如一句草草的“天界却并没有给她治罪”有点太过模糊，但想到有些事人鱼烛只是看客，并未亲身经历，描述不太准确也是有的，而此时也并非探究这些的时候，于是小五只是抓住了最关键的令她在意的消息：“你是说这座城中那个身环彩云的神像塑造的是她？”

“是，只不过现在早已被鸠占鹊巢了。”人鱼烛继续说，“她布施完了就想回去守陵，可当地的百姓却不让她离开。她虽然没有答应，但还是同意了临行之际接受百姓赐予她的祭拜大礼。便是这场祭拜礼，她永远葬送在了煦城。”

小五猜测道：“这里的百姓和那个魔物联手了？”

“对！”透骨的恨意从人鱼烛的齿缝里迸出，她道，“这里的百姓如此贪婪，他们为了留住陵女，和魔物做了交易。他们按照魔物的指示盖了那座神庙，神庙的布置专为克陵女而设。陵女信任这里的百姓，踏入了神庙，又被魔物引入了这压制神仙的塔中。

从此以后，我就再没见过陵女，她大概早已尸骨无存了，可这里的百姓却假惺惺地给她塑神像建立神庙。我不知道这魔物怎么做到的，总之，他彻底取代了陵女，躲在这里接受着百姓的供奉。”

小五有一些没想通：“这魔物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吃香火？”

人鱼烛讽刺道：“应该吧，毕竟按照当前城中香火鼎盛的程度，说不定有一日他还能成神呢。”

小五：“你知道他在这里，可你一直没找到？”

人鱼烛面上现出焦躁和失望：“对，我在墓中又待了数百年，迟迟等不到她回来，于是我想尽了办法，终于从墓中出去，来到了这座城市。

我在一次年初大祭中跟着祭神队来到了虚无之境，我一进来就感受到了魔物的存在但我找不到他，我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我大概拼凑出了当年的真相，但我还是得眼睁睁看着城中百姓供奉这个魔物，他越吃越大，而我对他毫无办法。”

人鱼烛的情绪有些失控，俞穆和李玦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