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 第11章 快活城·屠城

孟夏刚进飞光阁与这跑堂说话时，跑堂也是说命，说的却是自己命好：老家里苛捐杂税战乱频发，只自己听说有个遥远的地方遍地是黄金，虽然也听说这里妖魔横行，但反正也活不下去了不如就来闯荡试试，却没想到运气极好地来了飞光阁。

老家里的人早没了音讯，怕都不在人世了，只自己不但有命还有活头，可不是命好。而一夜之后，再说命，这看着尚还年纪轻轻的跑堂口中已是在哀叹命运了。

孟夏苦笑，也不知这死去的跑堂是不是也和这位跑堂一样从活不下去的老家跑来，日子眼看着越来越好，转眼却命丧在这里。

“姑娘当真想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跑堂问。

“嗯。”孟夏点头。

“那你出了飞光阁往东走五百步，那里有个菜铺子，家里有他妻子和女儿，我们现如今不敢去见他妻子女儿，告诉她们丈夫爹爹已死的消息，也不知魔军扫荡一圈她们如何了。”

孟夏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好，那我去说，也去看看她们的情况。”

“多谢。”

魔军扫荡后整条街都凄然萧索，没什么生灵敢出来做生意，只有一小部分大着胆子在屋外收拾自家没来得及拿回去的东西。

孟夏一边走一边想，其实如果不救藤壶的话，就不会有孤儿寡母等着自己去通知噩耗了。当时小五已经打算拒绝了，是自己想要上手帮忙的，可自己分明没有这个本事。妄图做自己无法承担的好事，代价就是这样的，她死就死了，牵连的却是别人。

可不救藤壶，孟夏也会良心不安。她想到藤壶所说的折磨至死，也大概猜到会是怎么回事——凡间这两年战乱频发，就连金陵城偶尔都会出现一些兵痞兵祸，很多女人会被狎玩至死。

她不想让藤壶是这样的待遇，可救人一命真难。如果她像小五那样就好了，随手就能救一个人，包括自己。那需要什么，需要强劲的实力、智慧，又或者都不需要，像鬼差那样、像三叔公那样、像这魔界的魔尊一样，有权势就好了。

她找到了那所谓的菜铺子——如今就像有野兽经过，已全被踩踏损毁。一位年轻妇人和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在铺子前收拾，搬运着硕大的木板棚子。

孟夏深吸了口气，正要走上去，突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呼啸声，然后是撕裂颅顶的尖鸣之声。她连忙抬头望去，只见空中竟出现了三只似兽似器具的怪异巨鸟，人群中有些见识的已认了出来，惊恐地大叫：“是魔隼！是魔隼啊！”

什么魔隼？孟夏还未及反应，“砰！！！”极近的爆炸声和热浪让孟夏出现了短暂的耳鸣，她头脑发晕，尚未转头，眼角余光却已经感受到了满目的红光，那是火光还是血？

火光中痛苦哀嚎的人魔妖，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刚刚还在面前收拾着菜铺子的妇人瞬间成了一摊血水，只余侥幸逃过一劫的孩子怔怔站在原地傻了眼——她刚刚跑出去捡一块被风刮跑的篷布。

孟夏口中突然沙哑了般半日都喊不出声，她抬头看向那几只怪鸟，此时它们飞得极低，她看清了，那上面站着的是魔军，他们的笑声顺着风传过来，在孟夏耳中一丝不落：

“打中了那几个粉肉捏成的凡人算什么本事?今日来比比谁打中的妖最多，妖那玩意儿滑不溜手的，最会逃了!”

“老三，我可不跟你比，你小子昨日灌了我几斤黄汤，怕是早知道今日要驾魔隼吧!”

“我若早知道必被魔神砍了头，把头放火里烧它个七天八夜的!”

又有道:“唉，你们看到刚刚打中的那个没，我瞧着白腻腻的好看得紧呢，可惜成了一团肉酱，要不然倒是可以……”

“死老阔又在想这些东西了!”

一阵恶心粘腻的笑声。

孟夏被火热的温度炙烤，浑身却在发寒。

“瘪三们慢慢赌，老子先行一步。”孟夏警觉地望向说话的魔，它的方向很难不波及那个小丫头，孟夏飞奔过去。那怪鸟刚才飞得极低，真要攻击时却突然抬高了身子，这为孟夏争取了时间，她拼命跑过去，一把将孩子护在身下，那一团火恰在这时落了下来，孟夏怕得身子都在抖，她心中大喊：小五，救我！

背部已经感受到巨大的热浪，死亡却没有到来，一道结界和一个身影护住了她，只是来的竟不是小五，是卢微，他苦撑着结界，面色苍白。

卢微醒了！

他们在火光中目光相接，孟夏心情激荡，无法言说。

卢微虚弱道：“我撑不了多久，跟我跑！”

此时空中的魔隼越来越多，粗粗数来已有六只，它们随意喷吐着可以爆炸的火球，半条街瞬间火连着火烧了起来。

孟夏拼命点着头。两人相互撑着勉力往前跑，此时回飞光阁最近的那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卢微只能带着她往煎寿堂的方向走，路过煎寿堂时孟夏看到了小五——此时此刻她竟然还在打架！

原来小五在魔隼降临之前一直心不在焉，然后被李玦发现了端倪，小五便将自己的猜测说与了李玦:她怀疑魔界要来屠街，扫荡快速而不细致的原因是根本没必要，他们扫荡的目的并非什么旧部逆党，实则只有一个，在屠街之前能占点金银便占，所以专挑有钱地方下手，等街被屠了这些金银可就也要葬送了。

飞光阁那个魔军领头听了消息之后便匆匆离去，这似乎也在佐证小五的猜想。不过这事毫无证据，而且她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管这个闲事——屠不屠街，她都能保证自己和孟夏活着。

但李玦显然是管定了这事，李玦一听她的猜想，便立即出了门，片刻后就见有不少人跟着李玦似乎去了飞光阁方向。

小五原想跟过去看看，但屋里还有个杀手，她终究不放心，担心他回去不和玉主人说自己的事，又或者玉主人知道了也不来，那再找他俩不就是大海捞针。于是小五打算不如趁此机会将他多困一会儿，说不定玉主人就来找他了，又或者杀手若想走，自己就跟上去，他俩总会见面的。

结果小五还真的等来了玉主人以及另一个男杀手。那男人素衣，玉主人则暗栗色劲装，模样与藤壶雌面很像，但气质完全不同。她眼尾略挑，该是极具风情的，但面部嘴唇都极薄，便又显得薄情寡欲，加之神色如冰，使人见之生畏。

这一男一女见之前那女杀手一直昏迷，男杀手又身受重伤。玉主人二话不说从紧束的发髻上抽出一支尾端缀着红梅的银簪，那银簪入手立即化成了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刀，她对一旁的男人吩咐道：“鹤一，带周矢和英慈出去。”

小五心道:原来那男杀手女杀手一个叫周矢一个叫英慈，新来的这个男的叫鹤一，可惜还不知道她最想知道的玉主人的名字。

小五笑对玉主人:“你现在叫什么?你住哪里?这些都是你的朋友?”

玉主人只觉得这小五疯疯癫癫，不怀好意，并不管小五说什么，提刀便刺。

小五有些头疼，只能应付着。

小五虽并不出手，只是一味躲闪，但却每每离刺到差了一寸。玉主人紧皱眉头，此时突听屋外轰鸣之声，接着是巨大的一声爆炸。众人都惊在了原地，玉主人却趁此机会双手握掌，须臾消失在屋中，下一刻从头顶提刀直刺而下。

小五一面心道:好家伙，这种时候都能不忘制敌，不愧是她的二姐姐，转世了也是如此悍勇。一面迅速转身闪避。女人再次消失，再出现时刀风擦着小五背部而过。

如此重复几次，小五越发产生了兴趣，因为有心和玉主人比试，她没怎么动用修为。但光凭身手这世上能对付她的也少，她的“蝴蝶八切”便有许多不需要动用修为的招数，她好久没遇上这么有意思的对手了。

小五边躲边思虑，玉主人的移形之术与自己的本质有所差异。

小五的蝴蝶八切精诡绝伦，身形神出鬼没迅如闪电，瞬时变化上千方位，靠的既是速度也是旁人对认知的判断。而这女人却是纯靠速度变换身形，偶尔间杂一些幻影唬人耳目。若当真比起来，自是蝴蝶八切复杂许多倍，但速度是基本的苦功夫，练到极致化境也可所向无敌。

小五边躲边翻身去药柜随手抓了一把晒得极干极轻的药，颠了颠重量，还算合适，然后在玉主人再出现之前，小五手中化出一团极细极轻的丝，她随手抛出，那药全被细丝一个个拴住洒在了空中，耳朵和眼睛可以骗人，移动时带起的气却不会。

果然，玉主人再动时，轻轻晃动的药便会提醒小五她在何处，她被迫停了下来，一刀下来便要将那细丝砍断，却被小五借着药的微动察觉到她的意图，迅速将细丝抽了回来，下一刻又将细丝甩到了别处。

玉主人知道这招移行再不能使了，便大刀阔斧砍来，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辣。神仙两界修习多从内而外，崇尚内至稳外方行，否则易走歪路。

小五观察玉主人出招却是由外至内，想是魔界修习一贯如此，但却并没有什么出招不稳的状况。

小五一边闪避，一边思索，魔界身强，纯修外力也可强于寻常妖人，之后再靠外力带动内力，内力便附着于外力之上，完全为外力所用，只需少许便可连绵不绝。

玉主人的刀密不透风，织成一张网，小五无论往哪处躲，刀风都紧跟而来，小五躲得又累又觉得有趣，一边躲一边寻找破解之法。

而那玉主人似乎也很诧异小五竟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躲开自己的刀，这实在匪夷所思，她向来只会愈战愈勇，小五躲开一次，她便更快一次，脑海中的念头只有：前一次偏左了半分，不行，再来；这次还是慢了片刻，不行，再来；对手似乎能凭借自己手腕的微动判断自己的出刀方向，出刀时要再不动声色些，再来。

若非此时性命攸关，对面绝对是个极好的练刀对手。

“小五！”是孟夏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