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门 第10章 快活城·屠城

外面的魔军终于是察觉了此道墙不对劲，半天摸索不出如何打开，便一锤一锤砸来，誓要把此墙砸开。

孟夏已来不及思考了，这轰隆作响的声音正好作为她行事的遮掩，她将藤壶推至拐角，用暗室里的一道屏风伪做墙将他罩在里面，再将原本蒙金银的黑布蒙上去。

在这昏暗之地乍一眼确实不易察觉，容易以为屏风处便是尽头了，然后她将所有的金银珍宝往前推了推，自己守至珍宝前，心中暗暗默念:“小五，救我!”

这么远小五能否听到能否及时赶来都是未知数，但孟夏已经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她毕竟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凡人，不，人都不算，是鬼。

“咚。”“咚。”“咚。”墙每被锤一下，孟夏的心都仿佛跳出来一次。

要是小五赶不来怎么办，赶不来也没什么，她不想死的，但救人而死，这是很理想的死法。她惧怕死亡，怕得要死，但她只是因为自己做人时死得凄惨所以惧怕死亡的过程，可仔细一想，却并不害怕消失，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什么让她牵念的人和事了，她经历了太大的变故，她没有朋友和家人，她能感受到的只是这个世界无穷的不公。能在死的时候满足小时候的愿望，当一回侠士，那是再好不过。

只希望自己死得其所，藤壶真的能做回这个年纪的小孩，可以活下去。

想到这里，孟夏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时间如此慢又如此快，最后，只听“啪”的一声，左处的墙轰然倒地，孟夏在飞扬的尘土里捧着珍宝从一侧走出来，眼见那怪物般的魔军手中拎着大锤，凶神恶煞，地上赫然躺着的是脑浆四溢的跑堂。

一刹那间，恐惧与恶心同时席卷而来，孟夏胃部抽搐，简直要吐出来了。但她还是高举着手中的珍宝:“军大爷，您要的东西，小的在这里等您很久了。”

锤子被高高举起，孟夏下意识闭眼，“唰”脸上被冲上一阵冰凉，鼻尖嗅到了浓重的腥臭味。她恍惚以为是自己脖子被砍下来血溅到自己脸上了，只是她这个身体不是小五用幻术化出来的嘛，真的能砍头流血而死嘛。

孟夏心中陡地一凛，这不是自己的血，是魔军的，是小五来了！睁开眼，果然见眼前高大的魔军眼龇欲裂，对于能有生灵轻而易举摘了他这颗头颅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下一刻便“轰隆隆”倒了下去，直压得半边楼都在晃荡。

魔军身后出现了一刻不见的小五，孟夏原本已做好了这下真的魂飞魄散的准备，但就这样得救了，她瘪了瘪嘴，还是差点哭了出来。

小五原本还想耻笑一声这魔军白长这么大个子，一抬眼看到孟夏的表情，吓了一跳，一时间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从来没做过安慰人的事，只能生硬道:“你很害怕嘛？”

很害怕，但这不是孟夏想哭的原因，她只是一路走到这里，差点放弃了生念之后，竟然还是觉得“活着真好”。

小五见孟夏沾满血污和灰尘的脸，叹了一声:“怎么弄成这副模样。”说着手一挥，孟夏脸上诡异的冰凉感便消失了。

小五的声音很温柔，和孟夏之前见到的完全不一样，反倒像个大姐姐。

孟夏神思一顿，她突然想起来了，变成鬼后浑浑噩噩的记忆竟又清晰了一个边角。

外婆刚去世没多久，孟夏被送回亲生爹娘家里，哥哥打碎了一个碗，指着刚被送回来没多久、半亲不熟的陌生妹妹，对爹娘哭诉：“爹娘，就是她干的，她打碎了还赖我！”

爹娘根本没有耐心辨别谁是谁非，臂粗的棍子雨点一样落在孟夏单薄的脊背。

“不是我不是我！”孟夏倔得像驴，哭声嘶哑。不公平！她不服！外婆的去世如缠绵的阴雨终于被她宣泄进了这场委屈的抗争里。

爹娘大骂：“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外婆那个老糟婆子惹了事死掉的时候没见你哭，现在自己被打两棍子，哭得震天响！你这个自私的赔钱货！”

“养你有什么用，换不来钱，只能往外花！”

······

难听的话像死人时低沉咒怨的锣鼓，孟夏恍惚自己又回到外婆去世的那天，幼小的心脏被囚禁在那分寸之地，天塌做囚笼，她再也出不去了。

孟夏在晦暗的散着猪脏味的柴房里饿了一天一夜，迷迷糊糊中一个温柔得像外婆一样的人给她喂水喂点心，轻轻拍他:“别怕，别怕，我在这里。”她贪婪地窝在那人的怀里又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孟夏知道那不是外婆，那是一个看不见相貌也知道美得惊人的神仙。

爹娘的态度依旧恶劣，但小神仙给她划了方寸安全之地，她有了自顾自的能力，在那场逃不出的大雨里微微苏醒过来，小神仙是拯救她孩童时的天外来物。

在小神仙离开之前，她认真又认真地问：“小神仙，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我姐姐，你前世和我一起在天宫里长大，我们有很多姐妹，我们关系很好，我们是世上最亲的亲人。”

“可是，我比你还小呢，我怎么会是你的姐姐呢？”

小神仙被问怔住了，她陷入了沉思，久久没有回话，小孟夏又问：“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会的，我会来找你的。”

记忆里的青裙与眼前血雾中的青裙逐渐重合，孟夏：“是你！那个神仙姐姐。”

小五怔了怔，随即笑道：“哦~你终于想起来了。小孟夏，你长大了好多。”

孟夏想上前去抱小五，刚走一步便被巨大的魔军尸体绊了一跤，好容易跌跌撞撞跑到小五身边，刚刚那种故人重逢和劫后余生的惊喜被打断，想伸手去抱小五却莫名生出了些不好意思。

于是小五先她一步张开双臂：“好久不见，阿夏。”

孟夏钻进小五温暖的怀抱，然后在小五身后偷偷吸了吸鼻子，泪珠子掉了下来。

孟夏抱着小五哭了片刻，平复了之后想到现在更紧急的事：“这里的魔军为什么来得如此之快，而且不是说他们是在搜前魔尊的产业嘛，为什么也要搜飞光阁，难道飞光阁也是前魔尊的产业?”

小五:“不，我来之前李玦告诉了我一件有趣的事，飞光阁背后没有任何上魔，飞光阁的背后是李玦，他才是真正的老板，所以花娘才会对他言听计从。”

“啊？”孟夏有些惊讶，不过也不算非常意外，毕竟昨天一天她已经接受太多震撼的消息了，相比起事件本身她更好奇李玦为什么告诉小五，这下总不能又是偷听的，还是小五用什么办法让李玦说漏了嘴。

小五道：“这群魔军搜飞光阁或许正是因为这里不属于任何上魔，又久负盛名，他们想趁此来捞一笔。至于他们为什么来得如此之快，我有了一个很糟糕的猜测。”

“什么猜测?”

小五尚未开口，却听楼下又有了新的动静，两人走过去看，只见门外又来了个新魔军，他同魔军领头耳语了几句，然后领头发出了一声简短的魔啸，客栈里四散的魔军便迅速聚拢了过去。

小五低眉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魔军尸体，叹了一声:“这是个麻烦事，他们死了个魔军怕是要找飞光阁不快，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我的猜测不错的话，找不找麻烦都是小事了。”

正说着话，楼下的领头也已发现了他们少了个魔军，他又发出了几声魔啸，却依旧没有回应。

孟夏担忧道:“他们会不会找上来?”

小五淡笑道:“若真敢找上来，今日也不过多死几个。”

不过这几个魔军大约此时寿命未尽，领头见消失的魔军迟迟不来，他寡情冷血，也并不多在意，不过一个手下而已，若是耽误了驾魔隼的机会，让隔壁军队出了这风头那可大大不妙。因此喊了几次无人过来大手一挥便带领魔军迅速撤离了。

孟夏大大松了口气，转眼却见小五神色更凝重了。

楼下众位见魔军走了都喜极而泣，互相抱着诉说后怕。又过了一刻钟，见魔军是真的走了，众人都开始胆子大起来，逐渐上手各自去行各自的事。

楼下一片狼藉，桌椅门窗碎了一地，有好心的都在帮花娘收拾大堂，孟夏正也要下去，却被小五一把拉住。

孟夏奇怪:“怎么了?”

小五皱眉沉思了一瞬，见整座飞光阁都充斥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不由还是道:“罢了，可能是我多想了，你去吧。”

“哦，好。那要有什么事你与我说。”

“嗯，我还得回煎寿堂一趟，周矢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魔军暂时被困在煎寿堂，我要去看看。”

小五走后，藤壶也从屏风后爬了出来，孟夏便将他拉下去一道帮忙。

“孟夏姐姐……”藤壶一边帮忙用他粗浅的法术修大门一边支支吾吾。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藤壶从刚才就止言又欲，欲言又止，孟夏都有些不耐烦了。

“你为什么要舍自己的命来救我啊？”

孟夏随口道:“因为活着没意思，不想吃苦了，想让你多吃点，算作你总爱撒谎的报应。”

藤壶一惊:“你知道我对你撒谎？”

孟夏反问道:“你对我撒谎了？”

“没，没。”藤壶忙道。好吧，他也反应过来了，孟夏在胡编。

藤壶长叹一声，没再说话。他贪利滑头，别人便是施舍着救他他也会觉得理所应当，这和别人随手拍死他是一样的道理，都是由着自己心情随意处置，并不当回事。可孟夏不同，她不是顺手施恩，她没那个顺手的本钱，她比自己还要劣势，甚至在一开始，是自己也可以玩弄的对象。她是认真地、拼尽全力地在救自己。

孟夏道:“其实你很了不起了，你还能杀掉一个昏聩的魔尊，这比我那短短十六载的混蛋人生好多了。只可惜，你杀了一个又来了另一个，这世上这样的恶物竟是杀不尽的，普通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孟夏说着陷入沉思，从发现自己被骗婚又申诉无门，一直到卢微杀了害死自己的罪魁祸首却被天打雷劈，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一直感受到的都是:只要有权有势，做什么都可以，你没有反抗的余地，连死后做鬼的规矩都是有利于他们的。世上好像从来不存在公正，普通人到底要怎么避免这些苦难活下去。

一时两位都没有说话，只有屋外的风一道一道穿过破碎的门刮进来。

风声中仿佛听人呜呜咽咽竟是在哭，孟夏初时以为听错了，再仔细一听确实是哭声，她循着声音望去，便见到了飞光阁的几个跑堂围着那被摔死的跑堂哭了起来。

那跑堂死状惨烈，有一位身子差些的哭着哭着便往一处去吐了，现场实在惨不忍睹。

孟夏心中生出无限的愧疚，她刚才一直在死亡线上挣扎，一时忘了这个死掉的跑堂。这跑堂可能是为了帮花娘守财，也有可能是听花娘的命令不敢暴露自己和藤壶，不管怎样都是带她们逃命才被撞上，与自己有很大关系。

她一眼见到了刚来飞光阁时招呼她们的那个跑堂，便走上前去问他:“他叫什么名字?家里可还有旁人?”

那跑堂看了孟夏一眼，恶声恶气道：“和你没关系。”

孟夏一怔，知道他定然是在怨怪自己——没人能忍住不怨。

“对不起。”孟夏说。

跑堂终究叹了口气：“罢了，这和你没关系，不过是个人有个人的命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