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者 第4章 星河

“要到了，前面就是。”

他远远就看到附近有一个大大的标志，似乎这一整栋高楼都是临时安置点。

这是一幢有十几层高的大楼，大楼的外层已经被野蛮生长的绿植给紧密包围，只留零星几个窗户。从顶上往下有一张绿色的大旗帜，上面写着“006号安置点”和一个地下方舟的标志。

于祈朝将浮轨缓缓停靠在一辆通体纯黑的豪华越野浮轨车旁。

这辆重型浮轨车身线条冷硬流畅，泛着哑光质感，车身上印着他从未见过的标志。这标志既不似官方机构的规整肃穆，反倒透着一股冷冽张扬的锋芒，应该是哪一类雇佣军集团的标识。只是欧阳才刚刚开始接触这些，此时也只是觉得这个标志比较眼熟，却说不出来究竟代表着什么。

这附近也零零散散停了许多类型的浮轨，不知道是否也是因为星斗日而来。

“似乎有不少人。”欧阳看到另外一些人也在这里下了车。

“星斗日，正常。”

大楼整整一层边上的全部进行过加固处理，钢铁的围栏将这里保护起来，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从大门进入商场，便是雄伟空旷的大厅。大厅中间，有一个一人高的钢铁器皿，被牢固地焊在地上，周围是军方的“禁止靠近”的围栏。

欧阳想，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紫色水晶石，能够在无边的汪洋废土之上建造一个安全岛屿的东西。

现在的人们一般叫他威慑工程。

末世初临的那段日子，是人类历史上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光，普通人类根本只能躲在地下方舟里，难以在外面生存。常规生产虽然在地下方舟中已经初具规模，但是地下方舟的资源终究是有限的。华夏民众万千，每一样都在飞速消耗，撑不了多久。

想要活下去，想要守住这仅存的生机，就必须有人冒险前往地面，搜寻探索更多有用的、可以产生贡献的物资。而这份危险却伟大的差事，最终只能沉甸甸地落在异能者肩上——他们是那时人类中唯一拥有对抗变异威胁的力量。

可即便是对于异能者来说，地面上的凶险依旧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政府的每个大门之间相隔甚远，那时异能者们也尚未具备远距离探索的能力，地上补给也是一个巨大的难题。

后来政府有一个命名为“白泽”的异能者小队在地面上躲避变异危险变异动物的时候找到一个地方，那里没有变异动物，也没有变异植物，安静得近乎诡异。

而在那里，他们发现了那一块拳头大小的紫水晶。

此后，人类经过无数次实验与论证，终于摸透了紫水晶的运用原理、了解了紫水晶的覆盖范围。这使得人类向地上突进的计划取得了质的飞跃。

只是紫水晶数量稀少，人类到现在也仍然不断地在寻找，不过凭接着这些，人类已经建造一个又一个地上临时安置补给点和堡垒。

听说由于威慑工程的不断完善，人们已经开始计划打造一个巨大地、能够收容人类的地上堡垒。

于祈朝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屋内三名身着制服的人同时转头望来。其中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像是认识他，随口打了声招呼：“哟，小于啊，好久不见，跟朋友一块儿过来的？自己去那边签个字就行。”

“好，李叔。”

等走出一段距离，欧阳才压低声音悄悄问：“他们三个是什么人？”

“有紫水晶的地方，都会找人轮流值守……看门。”于祈朝也被带着压低声音，道，“威慑工程的每一环都至关重要，也格外珍贵。别看他们看着散漫，里面全部都是异能者，或是在某些方面身手顶尖的人，专门负责守护紫水晶。”

“还有人敢偷这个？”欧阳看向深埋地下、被厚重金属壁垒牢牢焊死的紫水晶。

于祈朝点头：“当然，正是出过事，才会这么防备。”

“还真有人敢偷啊。”欧阳吃惊。

“一年前有个地方的紫水晶被偷了，至今下落不明。”于祈朝无所谓道。

“可是这种东西即使偷了，一般人也不敢接手吧？”欧阳有些震惊。

于祈朝扯起嘴角，看着欧阳的眼睛：“如果是...自己用呢？这么好的东西，如果你是经常需要上来地面上的人，或者是一个小队，有一个东西能保证变异生物不靠近你们，你会不会希望自己也拥有这个呢？”

“但是那么重要的东西被盗了，每个大门关卡出入都会检查这些吧。”

“的确有，但是人家是否藏在外面的那就无从得知了。”

“这不是你我操心的事，更何况你以为我能想到那些人想不到吗？走了，我们去楼上找个地方安休息一会儿吧，到夜里或许会有点冷。”

虽然声音很远，但这一切都被李岩听到了，他嘴角上扬，催着同事出牌。

“哎，老李，那孩子就是那个于什么朝吗？”

李岩挑了挑眉：“你说于祈朝，怎么了？”

“听说老江家那口子说他很厉害的，每次去地面上都会拿到很多东西，前两天还去了大蛾子那边，把那些战死士兵的铭牌拿回来嘞。”

“我觉得那小子肯定是异能者！不然怎么那么厉害，什么地方都是来去自如的。不过至今没有登记过能力吧，他能力还真是个迷。”

“唉，这个也不好说是吧，毕竟政府没有硬性规定异能者一定要表明身份加入军队。”

“于祈朝是吧？我听我女儿说过，每次说起来都和个花痴似的。你儿子不是也搞那个什么，捡垃圾什么的嘛。”

李岩赶紧给儿子正名：“哎，没文化，这叫拾荒者，就和以前的探险家一样，都是象征着勇敢与自由的，哪儿就捡垃圾了。”

“差不多差不多。我女儿说于祈朝在他们拾荒者里还蛮出名的，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每次都毫发无伤还很多东西拿回来。而且那个小伙子不是长得漂亮嘛，好多人想和他一起过日子都被他拒绝了。”

李岩挠挠下巴，有些唏嘘：“他以前也不是一个人...”察觉道说这些不太好，李岩赶紧出了牌，佯怒道，“净说些没用的！打牌了打牌了，是不是一手烂牌！”

大楼一共18层，这种特殊安置点一般都被经过改装而通电了。两人坐这电梯上了17层。

欧阳在电梯里面看到15层到17层都是住宿点，其他的倒是没有标记，想来应该也存放着很多补给的物资吧。

林建智是雇佣兵小队“迷途”的队长，他们是一个小型雇佣兵团，今天正好结束了一个任务，于是带着小队来到安置点清点物资并且给浮轨补给一些能源。正好撞上星斗日，于是准备和队员们在此处休整一夜，明天再回地下方舟。

欧阳和林建智一行人在住宿楼层的走廊里碰面。

欧阳注意到这一行人身上都随身带着各式武器，气质也不同于寻常人，估计全是异能者。他以为只是陌生人，正要往边上稍让就看见对面一行人和于祈朝都停下了脚步。

“小朝，好巧啊，好久不见了。”林建智和队员过来打招呼。

欧阳呆了一下，对面看起来是雇佣兵。这还是欧阳来到这边以后第一次见到雇佣兵。欧洲分区那边的雇佣兵他也见过，但是都是那种看不起人的类型，不知道这边怎么样。

这些人看起来和于祈朝似乎很熟。

“嗯。”于祈朝只点了个头。

“哎呀，不是巧。我们队长知道于哥每次星斗日都会来这里看星星，所以才来的，不然我们出完任务直接回基地了。我们队长身上就是、有那种浪漫细胞~”边上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笑道，“于哥，好久不见啦，好想你呀。”

林建智年纪不大，笑起来一脸憨厚老实，看上去毫无心机。可于祈朝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骨子里阴鸷得很，自己当年没少在他手上吃亏。若不是那次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彼此熟络了几分，这些人根本不会给他好脸色。

“小于，这位是谁呀？”林建智每次看到人都会这样笑，看起来很天真，令人毫无防备之心。

“他叫欧阳。”于祈朝介绍完名字之后就不说话了，几个人似乎还等着后续，于祈朝却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了。

欧阳看气氛略有些尴尬，笑着伸手：“你们好，我叫欧阳，现在在彼岸异能者基地训练。”

林建智也伸手，笑容得体：“哦？军人啊，有机会一起合作。”

军队人虽然不少，但是需要处理的事情也多，基地的方方面面都需要他们。某些时候基地需要出任务而人手不够时，也会招募一些有名的雇佣兵小队一起。

林建智收回手，指尖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两下，笑容依旧温和：“彼岸基地啊，”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于祈朝，又转回来落在欧阳身上，“听说最近基地在扩编新人，是在为下一轮紫水晶搜寻任务做准备？”

欧阳愣了愣，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只听队长说似乎以后会有大型联合任务。”

“联合任务？”林建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玩味，“是和我们这些‘野路子’雇佣兵合作？还是另有安排？”

于祈朝在旁边插了句，声音没什么起伏：“你问错人了，他是新来的。”

林建智却像没听见他的提醒，继续对着欧阳笑：“小兄弟别介意，我就是有点好奇，彼岸基地对新人的筛选向来严格，你能进去，想必是有过人之处？是异能特殊，还是身手顶尖？”

这话问得直接，带着明显的试探。欧阳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像细针，在自己身上轻轻刮过，没有恶意，却透着审视。

欧阳感觉不是很舒服，但是既然是于祈朝的熟人，那也不能完全不给面子：“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在那里训练。”

“别打机锋了，他听不懂的。我们走吧。”于祈朝说完根本不管林建智他们，自顾自走了。

背后林建智和副队长面面相觑：“真是会装傻。”

“比你还会装傻。”副队长总结。

于祈朝熟门熟路挑了间没有人的房间，欧阳紧随其后，目光扫过屋内，里面是两张床。他走到靠里的那张床躺下，视线自然落在窗外。

太阳已经落山，外面是晚霞。可那不是寻常的橙红或绯红的晚霞，而是以深紫为底，晕染开层层叠叠的朱红，像淬火的宝石熔化铺开，顺着天幕缓缓流淌。各种颜色彼此交织缠绕，没有清晰的界限，却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波澜壮阔。

光线明明是柔和的，却带着似乎能穿透眼睛的魔力。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细碎的光粒，随着暮色渐深，晚霞的颜色也在缓慢变幻，从浓烈的紫红慢慢沉淀，晕出浅淡的蔷薇色，最后又染上一丝清冷的深蓝，像一幅动态的画。

这是欧阳从未见过的景象。在欧洲分部的十年，他始终被困在地下堡垒里，所见的只有人工照明的太阳光——那人造太阳甚至没有亚洲分区人造太阳的明媚。他从未想过地面的晚霞能美得如此磅礴、如此绚烂，仿佛是这个破碎世界里，仅存的、不被污染的神迹。

是的，就是神迹。

他看得有些出神，身旁于祈朝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形挺拔，被晚霞的柔光勾勒出一层模糊的轮廓。冷白的衣料染上紫调的霞光，竟与背后瑰丽的天幕融为一体，透着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欧阳忽然想起自己回来时撞上正要出门的于祈朝，还有他故作随意的模样和语气，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笑什么。”于祈朝闻声回头，目光扫过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晚霞的光落在他侧脸，映出细碎的紫红光晕。

欧阳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惊叹：“我在想，这里的晚霞真好看。以前在欧洲分部，我从来没上过地面。整整十年呢！都不知道天空能美成这样。”

于祈朝低头，看见远处零零散散有一些人来到这里：“你已经是异能者小队的了，以后少不了经常来地面做任务的。到时候能见识到更多这样的景色。但是星斗日，每年只有那么一次。”

“你每年都会出来看星斗吗。”

“不止我，你看。”于祈朝示意了一下外面。

欧阳好奇，便走到窗边，然后瞪大了眼睛。

来到此处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之中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大多是拾荒者，然后是雇佣兵或者是军队的。”

天色渐暗，在五彩斑斓的霞光中，已经透露出点点星光。于祈朝带着欧阳去到了天台，这里已经有了许多人。他们横七竖八地直接躺在地上或者坐着，底下垫了一些什么。

他们也在活着，也在期盼，也用力地爱着仅有的生活，可那双眼睛里，总像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他现在终于懂了——那层灰，是从未见过真正天空的麻木，是被高墙困住、连仰望都成奢望的缺失。

而此刻，天台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发光。那不是普通的光，是被星河点燃的、滚烫的光。银河就悬在头顶，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亿万颗星辰挤在一起，汇成一条流淌的光河，横亘整个夜空，像一座连接人间与宇宙的桥。

现在这些人，眼里就有光。那抹光，现在正盛着漫天星河，似乎蕴含着整片银河。银河映照在距离人类最近的天空，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人类的渺小。

但是渺小又如何？

正是渺小的人类，在这末世之中爬行生存，摸索着宇宙的奥秘。

亿万颗星星由于太密集，幻化成一片绚烂银河的景象。银河几乎横亘整片天空，在天上架起一座星桥。欧阳抬起手，仿佛能抚摸到银河。

星斗日这天，无数向往自由的人们会爬到地面上，欣赏这无与伦比的美景。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可仍有人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