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冲出相亲机构的大门,沿着人行道走了五分钟,心跳才渐渐平复。四月的傍晚,临江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姓顾的——站在相亲机构门口,正在打电话。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夕阳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不那么讨人厌了。
不对,苏念摇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转过身,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妈,我说了多少次了,这种事急不来。”
顾淮之听着电话那头周雪芳的念经,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他今年三十岁,在博物馆工作了七年,经手的文物少说也有几百件,但应付母亲催婚这件事,比修复任何一件宋代瓷器都困难。
“你都三十了!”周雪芳中气十足,“你爸三十的时候,你都会打酱油了!”
“爸是爸,我是我。”
“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姓林的?”周雪芳突然压低声音,“都过去多少年了,人家早结婚了,孩子都会喊叔叔了,你还在那儿——”
“妈。”顾淮之打断她,“我还有事,先挂了。”
“哎你这孩子——”
他果断挂断电话,长舒一口气。抬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个“演员”小姐正站在公交站牌下,背对着自己,手里摆弄着一台小型相机。
鬼使神差的,他走了过去。
苏念正在调整相机的参数。
她刚拍了一张街景,总觉得构图不太对,正想换个角度重拍,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原来你们演员也用这么专业的设备?”
苏念手一抖差点把相机摔了。
她回头,看见姓顾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后,双手插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皱眉。
“等人。”他指了指相亲机构的方向,“等人出来。”
苏念“切”了一声:“刚才在里面怎么不等?”
“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他在她旁边站定,保持着恰到好分的距离,“倒是你,不是说还有事?怎么还在这儿?”
“要你管。”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尴尬。
苏念低头继续摆弄相机,但注意力完全不在屏幕上。她能感觉到旁边这个男人的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向自己,让她浑身不自在。
“你平时都拍什么?”他突然开口,“演员也需要拍照?”
苏念顿了一下,决定不再装下去。
“我不是演员。”
“嗯?”
“准确来说,我是被她拉去凑数的。”她收起相机,“我说了我去挂个名,半小时就走。结果好死不死遇到你这个——”
“我这个什么?”
“自大狂。”她翻了个白眼,“谁给你的自信觉得所有女的都对你有意思?”
顾淮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是苏念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同于刚才在相亲机构里的冷笑,这一次是真心的笑。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讨人厌了。
“自大狂?”他重复,“有意思。”
“你是挺有意思的。”苏念不想再跟他纠缠,“我车来了,再见。”
她上了一辆正好停靠的公交车,连再见都没说。
顾淮之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驶离。
“顾先生?”
身后传来红娘小刘的声音。
“您怎么还在这儿?刚才那位苏小姐,您觉得怎么样?”
顾淮之想了想:“还行。”
“要不要我们安排下次见面?”
“不用了。”他摇头,“该遇到的话,自然会遇到。”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小刘站在原地。
另一边,苏念在公交车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海中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姓顾的......“她喃喃自语,”下次别让我再遇到你。“
然后她手机响了。
是苏建国。
“爸,怎么了?”
“念念......”苏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回事?您慢慢说。”
“就是......胸口有点闷,头也有点晕......”
“您吃药了吗?要不要我回来?”
“不用......可能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
嘴上这么说,但苏念知道父亲的性格。要不是真的不舒服,他绝对不会主动打电话给自己。
“您等着,我马上回来。”
她在下一站下车,打了个车往家赶。
半小时后,苏念出现在苏建国的老房子里。
这是临江老城区的一处老宅院,苏念小时候和父母一起住在这里。后来母亲去世,父亲退休,她也搬出去租房子住,但每个月都会回来一两次看看父亲。
“爸!”她推开门,“您怎么样?”
苏建国躺在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看。
“没事没事,就是刚才起来的时候有点头晕......”他摆摆手,“你这孩子,叫你不用回来的......”
“您都这样了我能不来吗?”苏念走过去,摸了摸父亲的额头,又给他量了量体温,“体温正常。明天我带您去医院检查一下。”
“去什么医院,花那个钱......”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苏念打断他,“您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说错话了。
苏建国的脸色变了变,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
苏念站在床边,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满是皱纹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母亲去世十年了。
这十年,她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自己没那么叛逆,如果当初自己能多陪陪母亲......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爸,”她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明天我带您去医院检查,就这么说定了。您先睡,我给您倒杯水。”
她走出房间,给父亲倒水。
窗外,临江城的夜色渐渐浓了。
同一时刻,顾淮之也回到了家。
他做好饭,正在吃饭,手机响了。是博物馆馆长。
“淮之,有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临江古镇那个项目,下周一开启动会。你作为文物修复顾问,到时候也来参加。”
“好的,没问题。”
挂断电话,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女人。
她说她不是演员,她是去“挂名”的。
挂名......所以她也是被家里逼婚的?
顾淮之想起她举起相机时专注的眼神,还有那句“你手指挺好看,适合做精密工作”。
精密工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这双手修复过太多文物,见过太多破碎与完整。但今天,他第一次注意到——
也许,他应该找个人,修复一下自己。
“文物,”他叫了一声正在吃饭的橘猫,“你觉得呢?”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吃。
“你这等于没说。”
顾淮之摇头失笑,放下碗筷。
窗外,临江城的夜空繁星点点。
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角落,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不知道,三天后,临江古镇的项目启动会上,他们还会再次相遇。
到那时候,故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