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临江城空气中带着潮湿的青草气,苏念站在"缘定今生"相亲机构的玻璃门前,深刻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她穿了件藏青色的冲锋衣,戴着鸭舌帽,相机包斜挎在肩上——这幅样子与其说是来相亲,不如说是来砸场子的。
"苏小姐,这边请。"
红娘小刘笑得满面春风,引着她往VIP室走。苏念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等待区的男男女女投来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她下意识摸了摸右眼上那副特别的眼镜——镜框比普通眼镜稍厚,镜片做了特殊处理,边缘还带着一圈淡蓝色的滤镜。
这是她为了拍照专门配的,0.3的视力不是摆设,但除了拍照,她实在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自己的右眼。
"苏小姐,您父亲苏先生给我们打过招呼了。"红娘小刘翻着资料,"28岁,自由职业,摄影师?"
"嗯。"
"有房吗?"
"租的。"
"有车吗?"
"没有。"
小刘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热情:"没关系,我们这边最看重眼缘......"
苏念打断她:"刘小姐,我直说吧。我爸让我来'挂个名',回去好交差。你随便给我安排个人,我坐半小时就走。"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我懂"的笑容:"明白明白,现在年轻人工作忙,应付家里是常态。那我给您安排一位刚到的客人,您意思意思?"
"行。"
苏念被引进一间装修成暖色调的相亲室。她往沙发上一坐,把相机包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不是手机,而是一台小型相机。
她对着房间角落的一幅画拍了一张。
"嗯,这光线构图不错。"她自言自语。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苏念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他个子很高,大约一米八五,眉眼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但让苏念注意到的是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像是常年做精细活的人。
男人看到苏念,明显愣了一下。
"......演员?"他迟疑地问。
苏念:"?"
"你们这的演员。"男人指了指她手里的相机,"拍相亲节目的?"
苏念反应过来了——敢情这位把自己当成相亲机构雇来的"演员"了?
她脑筋一转,决定逗逗他。
"对啊,"她放下相机,露出一个假笑,"我是来体验生活的。听说你们这些来相亲的都特别有意思,我来观察观察。"
男人:"......"
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直接在苏念对面坐下。
"有意思。"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所以你们现在相亲机构都这么卷了?雇演员来收集素材?"
"没办法,行业竞争激烈。"苏念翘起二郎腿,"不像你们,来相亲的都挺真诚的。"
"真诚?"男人冷笑一声,"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愿闻其详。"
"我妈。"他吐出两个字,"她说我再不带个女朋友回家清明就不用去祭祖了。"
苏念"噗嗤"一声笑出来:"巧了,我爸也是。"
两人大眼瞪小眼。
"所以,"男人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苏念,"你打算怎么完成你的'工作'?"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发现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斯文,但眼神很有侵略性,像是要把她看穿。
"当然是如实记录了。"她举起相机,"比如现在,我就可以拍一张你的照片,作为'典型案例'。"
"拍可以。"男人突然站起来,走到苏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能不能别用闪光灯?对眼睛不好。"
苏念愣了一下。
这句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放心,"她抬头直视他,"我从来不随便用闪光灯。"
四目相对。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奇怪。
苏念率先移开目光,站起身:"那个......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等等。"男人叫住她,"既然都是来'挂名'的,留个名字不过分吧?"
"有必要吗?"
"万一以后在某个相亲场合又遇到了呢?"他似笑非笑,"总得知道对方是谁。"
苏念想了想:"我姓苏。"
"顾。"男人说,"我姓顾。"
苏念点点头,拎起相机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对了,顾......先生。"
"嗯?"
"你手指挺好看,适合做精密工作。"她 grinned,"祝你下次相亲顺利。"
说完这句话,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淮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精密工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顾先生?"红娘小刘探头进来,"您还好吧?刚才那位苏小姐......"
"她不是我相亲的对象。"顾淮之恢复平静,"她是你们请来的演员吧?"
小刘一脸茫然:"啊?"
顾淮之没解释,迈步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瞬间,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妈。"
"淮之啊,相亲怎么样?"周雪芳的声音中气十足,"有没有看对眼的姑娘?"
"没有。"他走出大门,四处张望,"下次别给我安排这种了,浪费时间。"
"你这孩子!"周雪芳叹气,"你说你都30了,再不成家......"
"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他果断挂断电话,站在街头,脑海中不自觉浮现那个女人的脸——鸭舌帽下露出的一点碎发,右眼上那副特别的眼镜,还有举起相机时专注的眼神。
"苏......"他喃喃自语。
街对面,苏念正上了一辆公交车。公交车启动的瞬间,她仿佛感应到什么,转头往窗外看去。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苏念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她住的是临江老城区的一栋旧居民楼,六层楼没电梯,她每天爬楼梯早已习惯。打开门,一只三花猫"喵"了一声跑过来,蹭着她的脚踝。
"快门,我回来了。"她弯腰把猫抱起来,"今天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手机响了,是父亲苏建国。
"念念,相亲怎么样?"
苏念一边换鞋一边说:"爸,我都说了多少次了,这种事急不来。"
"我怎么不急?"苏建国的声音中气十足,"你妈要是还在......"
又是这句话。
苏念脚步一顿:"爸,您又来了。"
"好好好,不说这个。"苏建国转移话题,"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右眼那个......"
"没事,正常工作。"苏念打断他,"您早点休息,我还有个片子要修。"
挂断电话,她站在玄关处,沉默了很长时间。
快门在她脚边转来转去,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另一边,顾淮之回到家。他住的是市中心的老学区房,两室一厅,虽然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橘猫"文物"听到开门声,从阳台跑过来,围着他的腿打转。
"文物,今天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她把我当成相亲机构的演员了。"
"喵?"
"你觉得她怎么样?"他问猫。
猫当然不会回答,挣扎着跳下去吃东西了。
顾淮之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老照片——那是他们家三代人的收藏,有老临江城的街道,有老宅院的门楣,还有各种文物的特写。
他想起那个女人说的话。
"你手指挺好看,适合做精密工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这双手修复过无数件文物,抚平过无数道裂痕。但还从来没有......
"叮——"
手机响了,是博物馆馆长的电话。
"淮之,临江古镇那个改造项目下来了,省里很重视。文物修复这块你来做顾问,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应道,挂断电话。
窗外,临江城的夜空星星点点。
两个刚刚见过面的人,各自想着心事。
他们不知道,三天后,还会在临江古镇重逢。
那时候,故事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