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过得很快。
周叙理毕业的时候,王曦墨大三。她的AI项目从最初的构想到第一版原型,再到获得官方赛事认证,前后折腾了近两年。中间经历过技术瓶颈、团队分歧、资金短缺,但每一次她想放弃的时候,他都会坐在她对面,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再想想”,然后一条一条地帮她拆解问题。
她不承认自己被他惯坏了。但事实是,她已经习惯了他在身边。
大三暑假,项目迎来了爆发期。月活突破十万,月流水破百万,康养陪伴机器人的合作项目进入了最终轮竞标。她每天泡在工作室里,和技术学长开会,和投资人通话,和律师核对合同。学校到工作室打车要四十分钟,她两头跑,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周叙理毕业后的那个月,他们只见了三次面。
第一次是在食堂。她回来交材料,他刚好在学校办事。她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他看着她的黑眼圈,眉头皱了一下。
第二次是在工作室楼下。他路过,给她带了杯奶茶。她跑下楼,说了句“谢谢”就又跑上去了,奶茶放在桌上忘了喝。
第三次是在电话里。她凌晨一点才忙完,给他发消息说“好累”,他秒回:“睡吧。”
她以为他睡了。他其实没有。
二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王曦墨难得没有安排。她回学校交了一份材料,想着在食堂吃个午饭就走。
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周叙理坐在靠窗第三排。
他已经毕业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在?”
“办事。”他说,把筷子推过来。
她没有追问。她太累了,累到不想追问。她低头扒饭,吃了几口才注意到面前摆着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都是她爱吃的。她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表情淡淡的。
“周叙理。”
“嗯。”
“你是不是专门来堵我的?”
他放下汤碗,看着她。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他的下颌线还是那么利落,眼尾那颗痣还是只有在低头时才若隐若现。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搬来我的公寓。”他说。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的公寓?你买房子了?”
“买了。”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点了点,“三年前过户的,钥匙一直带在身上。”
“你不会是订婚宴后买的吧?”
“不是。”他的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背,“订婚是意外,买房不是。”
她筷子停在半空,呆呆地看着他:“三年前……你好有钱!”
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不然你以为我金融系的成绩怎么来的?”
她看着自己碗里的饭,又看看他,叹了口气:“我的小工作室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在京城买个小公寓啊……真不公平。”
“小工作室?”他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月流水过百万的还叫小?”
她咬着筷子,声音小了几分:“那不是还得投新项目嘛……利润又填进去了大半。”
“什么项目?”
“康养机器人,社会效益大于经济效益的那种。”
他放下筷子,抬眼看她:“声望收益?你是想做社会企业。”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那楼盘我投的,入股合同我签。”
她愣了一下:“哦,地块运营方是周氏旗下啊……那和官方合作,我们这种小供应商就喝点汤,拿项目业绩做厚标书罢了。”
他夹了最后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语气淡淡的:“那下次招标会,你坐我旁边。”
她咬着筷子犹豫了一下:“你旁边坐的都是大佬……我一个创业菜鸟,会不会给你丢人?”
他垂眸看她咬着筷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刚才还说自己只能喝汤,现在倒担心丢我的人了?”
她嘟嘴:“创业菜鸟和商业精英不是一个圈子的嘛……主要怕你被说闲话。”
他指尖轻轻刮了下她鼻尖,声音不大,却很笃定:“周家的人,闲话听不听无所谓。”
她戳戳他的脸:“那以后可要沾周总的光了!”顿了顿,又想起什么,“现在住学校确实不方便,大四学分我都修完了,就剩论文答辩……你公寓有几个卧室?”
“两个。”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主卧的床是双人的。”
她坏笑地看着他:“那你想要我睡哪里?”
他的耳尖微红,指尖轻轻捏了下她脸颊:“想睡哪都行。不过床单是新换的。”
她戳戳他泛红的耳尖:“周叙理你早就盘算好了吧!那我考虑考虑主卧。”
他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扣住她的:“那明天下午,我过来搬。”
她放下筷子举手投降:“好啦好啦!明天搬!”小声嘀咕,“看你这迫不及待的样子。”
“迫不及待?”他瞥她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给她,“你那小工作室周末也得人守着吧?”
“合伙人管技术,我管项目,他会守着项目开发进度,我不去也可以的。不耽误搬家~”
他筷子顿了一下:“合伙人?那明天我过去,顺便认识认识。”
她偷笑:“周叙理你要来查岗?那是人工智能学院的学长,你知道的,是个技术宅,放心啦。”
他把碗筷收拾进餐盘,语气淡淡的:“那更得见见了。免得技术宅以为老板好欺负。”
她撇撇嘴,知道逃不过:“那正好把之前一直放工作室的东西也搬回去好了。”
“明天。”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回头看她,“今晚先回去收拾。”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行行行!回去收拾!”小声嘀咕,“怎么比我还着急。”
他瞥了眼她磨磨蹭蹭的动作:“东西多的话,明早八点过来。”
她翻了个白眼:“八点?!你比宿管阿姨还严格。”
他抬手揉了把她脑袋:“不然你那堆东西什么时候收得完?”
她叹口气:“好好好!八点就八点!从此懒觉是路人。”
他轻轻捏了下她鼻尖:“以后每天叫你起床。”
她捂住脸哀嚎:“别啊!你肯定比闹钟还可怕!”
他嘴角微勾: “闹钟不会给你做早餐。”
她眼睛一亮:“早餐!那我考虑考虑原谅你。”
他轻轻敲了下她额头:“明天给你煎蛋。”
三
第二天一早,王曦墨把宿舍的东西整理了两大箱,塞进周叙理的后备箱。又去工作室理出来两纸箱私人物品,一人抱一个搬出来。
“走了,走了。”她站在工作室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
周叙理瞥了眼她手里的纸箱,把自己的先塞进车里,回头接她的。
“这么少?还以为要搬两趟。”
“陆陆续续都搬回家了,留宿舍的本来就不多。”
他把纸箱塞进后备箱,瞥了眼工作室门口。“那合伙人呢,不打声招呼?”
她探头往里喊:“学长!我先撤啦!”
回头冲周叙理眨眼:“人给你看过了,放心了吧?”
他的手指在后备箱盖上轻敲了一下。
“放心什么。”拉开副驾车门,“过来,坐好。”
她钻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好嘞,周学长!”
他发动车子,瞥她一眼。
“学长?”顿了顿,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现在该叫房东了。”
“醋劲这么大?房东都来了。”
“醋什么。”他把副驾座椅加热关了,“你叫别人学长,我管不着。”
“那我以后只会叫你一人老公嘛……”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动了动:“……快到了。回去再叫。”
“嘿嘿,现在还是周学长~”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他熄火,转头看她:“到了。现在该叫什么?”
她解开安全带凑过去亲他一下:“谢谢周学长送人家回家~”
被亲的地方微微发烫,他反手扣住她后脑勺不让她退开:“回家?都到了家门口,还叫学长?”
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未婚夫~”
周叙理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他眼底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他没有说话,但扣着她后脑勺的手松了,指尖从她发间缓缓滑下,擦过耳廓,在耳垂处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她感觉到他的指腹微微收紧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时深了几分:“再叫一次。”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低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乖乖地又喊了一声:“未婚夫。”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是一直悬着的那颗星终于落了地。他的指尖从她耳垂滑到下颌,轻轻托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车。”他转回头,声音恢复了淡淡的调子,但耳尖红得透亮。
她没动:“你呢?”
“什么?”
“你不叫我?”
他沉默了一秒,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
“……未婚妻。”
三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说完他推开车门,先一步下了车,没有看她。
她坐在副驾驶里,摸着自己发烫的耳朵,笑了好一会儿才跟下去。
四
周叙理叫了物业帮忙把东西搬回家。王曦墨一进门,环顾四周,发出果然如此的感叹。
“还是一如既往,性冷淡风。”
他把一双粉色拖鞋摆到她脚边:“习惯就好。不过拖鞋是粉的。”
她低头看着那双桃粉色的棉拖,眼睛一亮:“我最喜欢的桃粉色!”
他拉开主卧衣柜门,里面挂了几件她的衣服。
“还有你常穿的那几件,我去你家拿的。”
她扑到衣柜前翻看。
“你还去我家拿了我的衣服?”回头瞪他,“怪不得昨天我哥神经兮兮的,问他又不说怎么了。”
他指了下主卧的梳妆台:“你的瓶瓶罐罐也搬来了。”
她冲进浴室,看到梳妆台上摆着自己的护肤品——水、乳、精华、面霜,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她冲回他面前,戳他胸口:“连水乳都分开放了?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拐我过来?”
他指尖轻轻弹了下她额头:“空三年了,你说呢?”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那打算什么时候去领红本本呢?”
“看你。”他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下周一,民政局预约好了。”
她瞪他一眼:“都约好了还问我!”
“问你是尊重流程。”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拿出户口本,“户口本我也拿好了。”
她看着他翻户口本的动作,心里甜丝丝的:“周叙理你是不是早就蓄谋已久!连我的户口本都拿到了!”
“蓄谋?”他把户口本塞进抽屉,指尖在她鼻尖上点了点,“你哥亲手给的。”
她撇撇嘴,伸出手。
“那余生请多指教了,周先生。”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
“请多指教,周太太。”
五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突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她说,“你求婚的时候连跪都没跪。”
“跪了。”他说,“在心里跪的。你没看到。”
“心里跪的算吗?”
“算。”他顿了顿,“你想让我现在补?”
她想了想:“算了。补了也不真诚。你又不会跪第二次。”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不会?”
她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单膝跪了下来。
她吓得往后退了半步:“你干嘛!起来!”
他不起来。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上次在心里跪的,你没看到。这次补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看着他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眼眶有点热。
“王曦墨。”他叫她。
“嗯。”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是已经订了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先起来。”
“你先说愿意。”
她跺了跺脚:“愿意!愿意!你快起来!”
他嘴角弯了一下,站起来,握住她的手,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你收了。”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有点抖,心跳得厉害,“你怎么这么烦。”
“嗯。”他说,“你选的。”
她气得捶了他一下,然后扑过去抱住了他。
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手环住她的腰。
“以后不用两头跑了。”他说。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嗯。”
六
那天晚上,她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不是戒指——她没拍戒指。她拍了公寓客厅的一角:沙发上摊着她带来的柴犬玩偶,茶几上摆着两杯没喝完的水,电视柜旁立着他那把小提琴。画面有些乱,但她觉得那种乱很好看,像两个原本各自运行的世界终于撞在了一起。
文案她想了很久。删了写,写了删,最后——
“本大王今日完成重大资产重组:将一颗星星从‘交易性金融资产’重分类为‘固定资产’,按直线法折旧,残值为零,使用期限——永久。审计师:周叙理。并表第一天,报表平了。”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审计师不审计自家的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算什么?”
“被并表的那个。”他说,语气淡淡的,但耳尖红了。
她心里甜了一下,把手机收回来,靠进沙发里。
过了几秒,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她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自己补了一条评论:“审计师已就位,报表经得起时间检验。”
他看了两秒,锁了屏,没说什么。
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周叙理。”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
“那吵完架怎么办?”
他想了想:“你先哭。”
“我才不哭!”
“那我哭。”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哭?”她问。
“不会。但如果你希望,我可以试试。”
她盯着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象他哭的样子,然后笑得整个人都靠到了他身上。
“周叙理,你真的很不会哄人。”
“嗯。”
“但你不用哄。”她把脸埋进他肩膀,“你在就行。”
他的手环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这个夜晚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