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 第13章 了断

一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音乐节如期而至。

场地在城郊的一片草地上，搭了两个巨大的舞台，灯光和音响从早上就开始调试。王曦墨提前一周就开始兴奋，每天刷三遍天气预报，确认那天不会下雨。

周叙理准时来接她。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件黑色卫衣——她之前在商场橱窗里指着说“你穿这个一定好看”，他说“卫衣不适合我”，她说“你试试嘛”，然后他试了，然后她付了钱。

“你还真穿了。”她跑过去，踮脚捏了捏他的袖子。

“你说的。”他拉开车门，“上车。”

她今天穿了露腰的白色小背心和高腰牛仔短裤，脚上是白色帆布鞋。腰间的马甲线若隐若现，是她从小被姐姐敦促锻炼的成果。周叙理发动车子的时候瞥了她一眼。

“冷吗？”

“怎么会！已经要六月啦！”

他没说话，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二

音乐节现场人很多，到处都是举着荧光棒和应援牌的年轻人。王曦墨紧紧牵着周叙理的手，在人群里穿梭。舞台上的乐队正在调试设备，鼓点和贝斯的声音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快！他们要出来了！”她拽着他往前挤。

他指尖虚护在她腰侧，目光却落在她露腰的衣服上。“别蹦太嗨……”顿了顿，把外套系在她腰上，“回来再露。”

她没空反驳，因为心心念念的乐队已经上台了。第一首是她最爱的那首歌，她跟着唱，声音被音响盖过，但她不在乎。

周叙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虚护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被她牵着。他的目光从舞台上移开，落在她发亮的眼睛上。

她唱到副歌的时候回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装满了银河。她用口型说：“你怎么不唱？”

“不会。”

“骗人！这首歌谁都会！”

他没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第一曲结束，她兴奋地转头要跟他说什么，却发现他不在身后。她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件黑色卫衣。她掏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发现他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去卫生间。马上回来。”

她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第二曲已经唱了一半，他还没回来。

她不放心，拨开人群往卫生间的方向找过去。

三

场地边缘，灯光昏暗的地方，她远远看到了那件黑色卫衣。

周叙理站在那里，对面站着一个人——白裙子，长头发，背影纤细。

林雅柔。

王曦墨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躲，也没有犹豫。她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在她房间里说的那句“告诉你我被人当过工具”，想起了自己说的“我会帮你讨回来”。

她迈步走了过去。

周叙理先看到了她。他抬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外套别掉了。”他说，目光落在她腰上系着的外套，看都没看林雅柔。

王曦墨用眼神问他——“这是什么情况？林家还没放弃？”

他收紧了一下她的手，声音淡淡的：“不用管。”

他瞥了眼林雅柔，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你挡路了。”

四

林雅柔的目光从周叙理脸上移到王曦墨身上，又移回去。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温柔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色。

“叙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为了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普通小姑娘，你要放弃两家联合的好机会吗？”

王曦墨不开心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这位小姐，你好好说话。”

周叙理反手把她护到身后，目光终于落在林雅柔脸上。

“联合？”他说，语气淡淡的，“周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下来：“不过林家要是敢骚扰她，我不介意把当年的证据都发出去。”

王曦墨从他身后探出头，故意晃了晃无名指上的戒指：“林小姐，我们已经订婚了！你来不及了哦。”

林雅柔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脸色白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看着周叙理。

“你……”她的声音很轻，“你真的要为了她——”

“让让。”周叙理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演出快结束了。”

五

林雅柔沉默了几秒，忽然转向王曦墨。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王曦墨看了周叙理一眼。他扣紧了她的手腕，目光落在林雅柔身上。

“五分钟。聊什么我没兴趣，但超时我会过去。”

王曦墨拍拍他的手：“放心！”

她冲林雅柔挑眉：“走吧，我听听林小姐有什么高见。”

两人走到旁边的空地，灯光从舞台上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雅柔站在暗处，王曦墨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林雅柔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王曦墨没有回答。她看着林雅柔，目光平静。

“你知道他当初为什么跟我在一起吗？”林雅柔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颤抖，“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谁都可以。”

“所以呢？”王曦墨的声音很平。

“所以你以为你有多特别？”林雅柔往前走了一步，“他迟早会发现，你也没那么重要。”

王曦墨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林小姐，你当初离开他，是因为你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了。现在回来，是因为你发现周家比以前更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你不配。”

林雅柔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我特别。”王曦墨说，“是因为他选了我。他选了。你没有被选过，所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刚才问‘你以为他真的爱你吗’——”她没有回头，“他爱不爱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她走回周叙理身边，挽住他的胳膊，笑容明媚：“解决了～我们快回去，还能赶上最后一首《某某》！”

六

周叙理反手握住她的手往回走，步幅放慢了些。

“她说了什么？”

她晃晃牵着的手：“不重要～就是某人被甩的真相，我没忍住笑。”

他指尖在她额头上点了点：“那你笑够没？”

她拽着他往回跑：“笑够了！快走快走！”

周围的嘈杂声很大，她大声说：“《某某》要开始了！”

她跑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没有松开。

舞台上，最后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来。她站在人群里，跟着节奏晃着身体，回头看他。他站在她身后，被周围的人挤得微微蹙眉，但目光一直在她身上。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大声说：“我不要做盛望，所以你也不许学江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知道他听不懂。但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他看着她，说：“听不懂。但你的手，我会一直拉着。”

七

音乐节散场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外涌，她被他护在身侧，避开拥挤的人流。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侧，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被震得微微发麻的耳朵渐渐恢复了知觉。

“今天开心吗？”他低头问她。

“嗯，我好庆幸！”她说。

“庆幸什么？”

“庆幸她没有选择你！”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指尖轻轻扣紧她的手：“她选不选我，我都会选你。”

“胡说！她走了，才给了我机会！”

他停下脚步，反手把她拉进怀里。周围的人流从他们身边绕过，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有。

“她走不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都是我的第一选择。只是你来得晚点。”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说：“虽然知道是胡说的，但是很受用！”

他指尖轻轻刮了下她掌心。“受用就行。”顿了顿，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下次让她看看，谁才是赢家。”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她已经看到了。”

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回家。”

八

他们在停车场找到了车。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系在腰上的外套解下来递给他。

“你的外套。”

“你穿着。”

“不冷啦。”

他没接，发动了车子。

她把外套抱在怀里，上面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她低头闻了闻，是雪松和咖啡的味道。

“又闻？”他瞥了她一眼。

“才没有！”她把脸埋进外套里，耳朵红透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

车子驶上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她靠在座椅里，看着他的侧脸。

“周叙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不知道。”

“不知道？”

“没有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他说，“是慢慢积累的。”

“积累到什么程度？”

他想了想：“你不在的时候，会觉得少了什么。少了你的声音，图书馆太安静了。”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几秒。

“那以后，你的图书馆不会安静了。”

他没说话，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向后退，她靠回座椅里，嘴角的弧度久久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