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从妇人的胭脂铺子中出来,又走访了旁边的几个铺子,得到的答案都大同小异。
左右揽客的吆喝声混着脂粉的香气,在暮色里飘散。
走出几步,纪挽星偏头对时黎道:“天色也不早了,我叫他们回茶馆汇合。”
时黎点点头,纪挽星随之摸出一张联络符,手指一弹,符纸化作两道淡淡的光,往不同方向掠去。
两人先一步回到茶馆。纪挽星找船家要了二楼的包间。包间临湖,视野也好,推开窗便能望见绣湖的景色。灯火一层层铺开,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纪挽星推门进去,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随口道:“你方才那样问,是觉得那个老板有所保留?”
时黎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纪挽星处:“只是觉得奇怪,她不是不喜欢打听事的人,却对金烁的事遮遮掩掩,一问三不知。”
“倒也不用着急,”纪挽星安慰道,“今晚进了极乐坊,找到那名舞姬,什么都清楚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楼梯上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方见微第一个推门进来,进门便下意识往窗边扫了一眼,见时黎和纪挽星都在,才松了口气,忙不迭地朝这二人问好:“方师叔,金姑娘。”
周茵与金煜紧跟在他后面。
金煜的脸色比先前还要难看几分,眉间的忧色愈发深重,眉心几乎拧出一道竖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时黎身上,忍不住问:“方前辈,可问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纪挽星看了眼联络符上的位置,在时黎开口前道:“表哥,稍安勿躁,宁沉欢与常安马上到,等人齐了再说。”
金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寻了个位置坐下。
果然如纪挽星所言,宁沉欢与常安很快就到了。宁沉欢推门进来,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反倒是常安,一张脸如霜打的茄子,只差将一无所获写在脸上。
本以为能在街上打听到那名舞姬的消息,进了极乐坊便能直接寻人,谁知口风竟这么紧。
时黎抬眸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大家先各自找位置坐下吧。”
她的声音不高,自带一股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道。
几人各自落座,纪挽星也不多言,从袖中摸出一枚留影器,往桌上一搁。
“我看诸位好像并无收获,不如让我先来。”
说罢,她从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轻轻送入留影器中。器身微微一颤,随即亮起柔和的光晕,光芒在桌面上铺开,渐渐凝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方前辈找到了金烁表哥的居所,我将所有的画面都录了下来,大家看看。”
画面一帧一帧地过着,将点绛阁里里外外、连同胭脂铺中妇人滴水不漏的回答,尽数展现在众人眼前。
金煜看到床榻上那片褐色痕迹,猛然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双手按在茶桌上,十指死死扣着桌沿,力道大得指节泛出灰紫。
知道兄长的魂灯熄灭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他的死亡场景,又是另一回事。
画面暗下去时,屋里安静了一瞬,静得只剩下金煜粗重的呼吸声。
金煜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着的东西。他缓缓坐回椅子上,垂着头,肩膀塌着,半晌没有动。
然后他站起身来,动作很慢,膝盖抵着桌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绕过茶桌,走到众人面前——
直直跪了下去。
“金公子!”方见微惊叫出声,猛地站起身。
宁沉欢也愣住了。周茵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常安站在角落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金煜跪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他的眼眶红透,却一滴泪也没有。他抬起头,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时黎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我知道,诸位都是奉悬律司之命前来。我兄长之事,查得如何,悬律司自有评判。即便诸位回去说一句查无实据,悬律司也不会过多追究。”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但我金煜只有一个兄长。”
“他痴迷胭脂,不务正业,十载不归。家里人骂他,族中人笑他,我也怨过他。”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死死压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如今他死了,我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地面,额头重重叩下去。
“我金煜,在此恳求诸位——”
“恳求诸位,尽力而为。帮我把真凶找出来。”
他的额头抵着地板,声音闷闷地传上来:“若我是剑修,是刀修,是术修——我定然亲自手刃仇人,绝不假手于人。可我只是个医修,只是个医修......”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死死咬着牙,不让哭声泄出来。
时黎看了方见微一眼。
方见微会意,和宁沉欢一同上前,一左一右将金煜搀扶起来。金煜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扶着坐回椅中,垂着头,肩膀仍微微发颤。
待他坐定,时黎才开口。
“金公子的心情,我们能体会。”她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柔和了些,“此行,定会还令兄一个真相。”
金煜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宁沉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自己的师尊,再看了看一旁的师兄方见微,最后默默收了回来。
她想起方才金煜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话,而后垂下眼,轻轻抿了抿唇。
这件事,还是先别告诉金煜了。
他刚跪求完,刚被人扶起来,刚听到时师尊那句“定会还令兄一个真相”。这会儿要是让他知道,他指望的这些人里,有两个是只会救人的医修,打起架来未必顶用……
不,其实只有方师兄一个。
师尊虽以药修身份示人,却精通阵法,且不是纸上谈兵的那种通晓。或许因为她的嘴严实,有些事师尊并未瞒她。
事后她才想起,师尊活了五千余年,通晓阵法又有什么可惊讶的。
宁沉欢垂下眼,把这点念头按了回去。
方见微给金煜倒了一杯茶,待金煜平复下来。
一炷香过后,方见微先开口,将自己在湖岸边见闻一五一十说了,宁沉欢接着补充。
两人说完,屋里静了下来。窗外的灯火映在窗纸上,微微晃动,不知是水波还是人影。
纪挽星靠在椅背上,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早已暗透,远处湖面上,极乐坊的轮廓氤氲在水汽中,灼灼灯光勾勒出层叠的楼阁飞檐,恍若人间极乐之所。
她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依旧懒散,却比平时低了几分:“戌时快到了,进去之前,有句话要提醒大家。”
众人看向她。
“西街上的胭脂铺,”纪挽星继续道,“嘴都那么紧,紧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金烁表哥没了半个月,怎么可能一点风声传不出来?却没一个人往外说。这绣湖的风向,不知是谁在背后替她们掌着。”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进了极乐坊,该看的看,该问的问。但别太扎眼,别太冒进。真有什么不对——”
她看了看常安与周茵,道:“先撤出来再说。”
时黎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金羽一路上懒懒散散、问话时漫不经心、连妇人眼底的异样都未曾察觉,此刻说出的话,却将这一整日的观察尽数收拢,点得明明白白。
倒真有几分师姐运筹帷幄的模样。
众人皆点了点头。
出了茶馆,船家正蹲在船头抽旱烟,见他们出来,忙站起身,脸上的笑堆得厚厚的。
“几位客官,这会儿进去正好。请请请,上船说话。”
船桨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波纹。离极乐坊越近,水上的灯火便越密。
一艘艘画舫从身侧缓缓滑过,丝竹声越来越近,混着隐约的笑语和酒令,隔着一层水汽飘过来,朦朦胧胧,却真切得很。
待到船靠近湖心时,眼前已是另一重天地。楼阁层层叠叠,飞檐翘角,檐下挂满了一盏盏灯笼,照得廊柱上的描金纹路纤毫毕现。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夜色逼得无处可藏。
常安站在船头,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忍不住低声道:“这亮得……跟白天似的。”
船靠稳时,船家把桨一收,朝岸上努了努嘴:“几位客官,到了。这还不是热闹的时候,再过一刻钟,诸位才能真正见识到极乐坊的妙处。”
方见微第一个跳上岸,回头伸手要扶金煜。金煜摆了摆手,自己踏了上来。
众人陆续上岸,眼前便是极乐坊的正门。
门是敞开的,敞得很大方,两旁的廊柱漆得鲜红。往里望去,是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人影憧憧,笑声、丝竹声、酒令声混成一片,热腾腾地往外涌。
穿得鲜亮的年轻男女端着托盘从廊上走过,腰肢款摆,裙角的流苏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空气里浮着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的味儿,不浓,却无处不在。
方见微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一皱。这香气里藏着几味药材——寻常人只觉好闻,他却辨得真切。能放大人心中**的那几味。
常安扯着周茵的袖子,小声道:“师姐,好香……”
他脸上带着几分懵懂的沉醉,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这香气勾起了什么好吃的念头。
周茵没说话,只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她手臂收紧,将常安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些。
宁沉欢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廊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上扫过,又收了回来,神色如常。
纪挽星与时黎走在最后。
经过那扇门时,时黎的脚步微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粉底金字,写着极乐坊三个字,笔迹风流,像是醉后所书。
她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这几个字,莫名有几分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回廊深深,灯火灼灼。走到尽头,是一道敞开的月洞门。
门边立着两个穿着粉衣的年轻女子,笑容温婉,见他们过来,微微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却在他们身上轻轻一掠——落在那枚合欢玉牌上时,笑容更深了些。
“几位客官这边请。”玉牌被接过去,随手放进身旁的托盘里。再往前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座位,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回廊边缘,呈环状围绕着最中央的圆台。
座位是铺着软垫的宽大躺席,每张席前都摆着矮几,几上摆着时鲜果子、精巧点心,还有一壶壶精致美酒。
台上空无一人,台下却已是热热闹闹。
尽管他们来得算早,但厅里已经坐满了七八成。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或倚或靠,有的低声说笑,有的闭目养神,还有的已经搂作一处,笑声混着甜腻的香,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中央的圆台空着,且高出地面许多。台面是整块的粉玉打磨而成,光滑如镜,隐约能照见人影。
台边垂着淡粉色的纱幔,一层层叠下来,被从不知哪里吹来的风轻轻拂动。丝竹声随之幽幽响起,撩人心弦。
“这么多人……”方见微啧了一声,目光从人头攒动的座席间扫过。
能在绣湖这种三不管的地界开这么大的场子,能让那么多船家、商铺、街巷都闭嘴,背后的势力能小到哪里去。
可惜阿黍师姐不在,此刻站在这灯影摇曳的大厅里,他才真切觉出几分孤立无援。
常安跟在时黎身侧,圆脸上满是困惑。他凑上去小声问:“师叔,咱们只知道害死金大公子的是个舞姬,可这里这么多人,怎么查呀?”
几人找了最近的位置坐下,刚落座,时黎的声音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里:
“经历了这一遭事,总不能还和常人一样,先看看哪个人神态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