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恶不赦 第19章 第十九章

昆仑墟规矩森严，除特定区域或紧急情况外，境内严禁随意御空飞行。一方面用来表示对宗门圣地的尊崇，另一方面也是对弟子心性的磨砺。

罗妍离开瀚籍阁，沿着蜿蜒于群峰之间的璇玑廊快步而行。

廊道以美玉铺就，两侧云海翻腾，远处峰峦叠翠，暖风裹挟着浓郁灵气铺面，本该令人心旷神怡。但她心中有事，步履虽快，思绪却有些飘忽。

离比试过去了两日，罗妍心中关于月兆雪‘以巧取胜’的不确定开始滋生。月兆雪前期只守不攻，看似吃力，最后却以精准到极致的一剑破了她的攻击。

她当真输在月兆雪的‘巧’上？

以月兆雪展示出来的实力来看，她与月兆雪相差并不大。这点微末的差距不足以让澋叔作出这个决断——她不是月兆雪的对手。

澋叔不是信口开河之人，他说出这番话自有他的道理。

难道澋叔与月兆雪早就相识？可是二人客气疏离的样子看着不像。

那就是月兆雪根本未尽全力，甚至隐藏了大部分实力。但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妍不知道答案，只能先将这点疑问记在心上。

路径迂回，不可避免地要经过一片相对清冷的区域。璇玑廊在此处绕过一个巨大的弧形，一侧是深不见底的云渊，另一侧，正对着一座与周遭春意格格不入的孤峰——阆中山。

护山大阵的调和之力何等强大，理论上足以抚平境内任何异常的气候。

唯独此山，终年积雪不化，寒气自生，灵气稀薄，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缺乏生气的苍白。

罗妍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驻足廊边，抬眼望去，阆中山就好似一块不小心落入暖玉生烟画卷中的冷斑。

几乎是在视线触及那苍白积雪的刹那，月兆雪执剑而立的身影猛地撞进罗妍的脑海，随之而来的是阿黍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睛。

这联想毫无道理，却又莫名顽固地盘踞在心头。

阆中山的风吹来，带着它标志性的干冷，穿透了璇玑廊有限的屏障。罗妍倏然回神，父亲还在绮罗阁等她。

绮罗阁依山势而建，铺展极广，阁楼多以暖玉、香木、锦缎为材，飞檐斗拱间常悬轻纱彩帛，随风微动，恍若云霞栖息之地。

此处归属璈台玉氏管辖，专司昆仑墟服饰、礼器、典制、仪轨。

绮罗阁内，灵花吐馥，暖意浓浓。罗奕于一方玉案前翻阅着今年的云锦入库册，面容与罗妍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威严。

“父亲。”罗妍步入阁内，上前行礼。

罗奕闻言转身，目光在她腰间的乌金鞭和略显凝练的气息上打量一番，微微颔首，示意她坐下：“此行看来颇有所得。为少宫主制衣一事，后续自有阁中绣工接手，你既然回来，先将收集到的万花交给他们。”

“是。”罗妍应道，心中却知父亲叫她来绝非只为说这个。

果然，罗奕话锋一转：“你外出这些时日，阁中倒也清净。只是前日，金陵城金家的二公子金煜，携重礼登门拜访。”

罗妍闻言眉梢微挑，在记忆搜寻到这个姓氏：“金陵城金家？他们家以药为道，与慈苓阁本是同道，和咱们绮罗阁往来不多。就算要请托办事，也该去找柳阁主，怎么会来找父亲？”

她心思敏锐，立刻察觉这并非寻常交际，问道：“金家出了什么事？”

“金家大公子，魂灯灭了。”

魂灯灭，身死道消。罗妍眼神微凝，涉及人命，还是一城之主的公子，此事确实不小。

罗妍适时插嘴：“女儿记得，按照昆仑律例，凡涉及一方势力核心子弟非正常陨落、且疑点重重、可能波及他方或影响地域安稳之事，必须报悬律司备案。”

悬律司是昆仑墟最高执法机构，由五大世家共同派员组成，地位尊崇，权柄凌驾于十二阁之上。

“不错，金家已将此事呈递悬律司，”罗奕颔首，话锋一转，“但正因其位高权重，除非涉及动摇昆仑墟根本或五大世家核心利益，否则悬律司不会直接出动。”

他看向罗妍，继续道：“金家虽是一方势力，却远未到需要惊动悬律司内精锐亲查的份上。此事最终也是经悬律司备案后，交由某个附属门派具体查办。”

罗妍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绮罗阁因职务之便，与昆仑墟内外势力打交道极多，信息渠道灵通，所以金煜求到父亲您这，希望您向悬律司进言，举荐个可靠的门派？”

“正是，”罗奕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顿了顿，补充道：“你常年在外，识得各派虚实。对昆仑墟各附属门派的实力、擅长领域，了解的恐怕比常年待在悬律司的巡察使还要真切。此事由你斟酌推荐，最为合适。”

罗妍应下，沉声道：“金陵城位于暄樾洲，女儿记得，俪风府、镇岳门这两派实力卓越。”

“不，”罗奕否决，“先前忘了告诉你，此事没有发生在暄樾洲境内。据金煜交代，其兄已有十余年未回金陵城，平日仅靠不定期的书信报个平安。”

随着罗奕话音落地，九洲舆图浮现在空中，罗妍看过去，发现有几处区域被标记出来。

“这些是可能的案发地，你看一看这一带，可有合适的门派推荐？”

罗妍将舆图放大，发现这些区域大多聚集在绣湖。

绣湖特殊，地处三洲交界，毗邻无尽河，法度松弛。暄樾洲的门派未必熟悉此地错综复杂的形势，也未必愿意深入。毕竟，无尽河的另一侧就是通天教，多的是明哲保身、不愿涉险的门派。

“金家大公子怎么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

不管是十年未归金陵城，还是去绣湖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都不像一城公子能做出的事。

罗奕顿了顿，补充了更多细节：“不仅如此，金烁沉迷于钻研女子胭脂水粉、香露膏霜之类的事务。金陵城能接受他十年未归家，与他不务正业有相当大的干系。”

金烁如此背离常理、近乎自弃的癖好与行径，在注重传承与声名的家族中，确实堪称出格。

罗妍听完更惊讶了，发出一声感慨。这金大公子出身药修之家，本该前程似锦，怎会行至如此地步？

正在此刻，罗妍无名指上用于接收昆仑墟内部常规通讯的灵戒微微一亮。

是瀚籍阁值守弟子发来的讯息，讯息简洁明了：“师姐，参商派已报名参加本届春试，名单附在后面。”

罗妍心念微动，放大九洲舆图，查询浮槎山的位置。很快，一个并不显眼的行舟图案映入眼帘，舆图中，浮槎山距离绣湖大概有三寸长的距离。

换算成现实中，直线距离约为五百里。对修士而言，虽非咫尺，但也绝不算远。

她拿定主意，转身面对罗奕，清晰陈述：“父亲，女儿以为，浮槎山参商派可担此任。”

罗奕并未立刻表态，目光沉静地看向罗妍，提出自己关切的问题：“此派名号我未曾听闻，又地处朔殁洲。妍儿，你确定他们当真有这种实力？”

“悬律司下派的任务绝非儿戏，举荐不当，不仅误了金家之事，亦损我绮罗阁声誉，更可能让参商派陷入不必要的险境。”

罗奕的询问合情合理，罗妍语气肯定，带着一种基于亲身见识的笃定：“父亲放心，我在云栖镇与参商派月兆雪有过一次切磋。”

想到澋叔的论断以及那场比试的结果，罗妍略微停顿，一字一句道：“她的剑道实力绝不在女儿之下。”

此言一出，罗奕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深知自己女儿的实力，在十二阁同辈中已是佼佼者，能让她坦然承认不在其下的人，绝非寻常角色。

能有如此人物坐镇，参商派确实有资格。

“既如此，”罗奕终于微微颔首，同意罗妍的推荐，“一会由你写好呈报文书，交给悬律司。”

罗妍应下，将珠英宫宫主令交还给罗奕后离开绮罗阁。

一个时辰过后，文书已然写好。罗妍手持用绮罗阁秘印封好的呈报玉简，步履沉稳地走向悬律司所在的位置。

悬律司，坐落于昆仑墟主峰天权峰北侧，建筑群庄严肃穆，以玄黑与深青为主色调，飞檐如剑指天，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

悬律司前广场开阔寂寥，唯有风声掠过檐角兽首，发出低沉的呜咽。罗妍正欲拾级而上，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息自侧方传来。

她顿住脚步，侧身望去。

只见两道身影正穿过广场东侧的云纹玉道，朝着悬律司正门而来。

当先一人，身姿挺拔如孤松绝壁，一袭深靛蓝宫装长袍，衣料在天光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肩背上绣着的银色翎羽纹路随着她的步履仿佛要破空而去。

作为绮罗阁悉心培养的继承人，她对昆仑墟服饰布料、颜色制式的熟悉，早已深入骨髓。

这蓝色，太有辨识度了。并非寻常的湖蓝、宝蓝之色，而是绮罗阁以特殊功法牵引万水之蓝层层沁染，成品色泽沉静如子夜苍穹，细看却有星芒般的微光流转，寻常仿冒绝难企及。

独属于翊翎纪氏。

只这一眼，来人身份已呼之欲出。霁翎宫宫主纪御岚。

罗妍迅疾而不失从容地侧身退至道旁，垂眸敛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后辈弟子礼：“绮罗阁罗妍，见过纪宫主。”

声音清晰恭谨，既不谄媚，亦不失礼。

纪御岚的目光似乎在罗妍的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并未开口，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算作回应，脚步未有丝毫停顿，径直从罗妍面前走过，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箭簇金属气息。

落后在纪御岚三步之遥，跟着的是一位和她容貌有五分相似的少女，穿着一身雨过天晴色束腰劲装，略显旧损，颜色倒像洗褪了些的纪家蓝。

此件衣服制式不属于五大世家中任何一家，罗妍依旧没有掉以轻心，同样敛袖垂眸，恰好将来人纳入视野边缘：“见过少宫主。”

纪挽星的墨发高高束成马尾，只用一根墨色发带系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继承了其母亲的精致，却更显灵动飞扬。

她的步伐随意，甚至有些懒散，姿态闲适得与这庄严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

听见罗妍这声称呼，一双四处观望的眼睛有了焦点，转向了道旁垂首的罗妍：“你认得我？”

纪挽星开口，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越，语调却有些懒洋洋的，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而后在罗妍面前伸出三个手指，比划道：“这只是我第三次来昆仑墟。”

她说的是事实，百年在外修练，她几乎与昆仑墟核心圈层脱节。

“少宫主说笑了，”罗妍语气平和，“翎羽纪氏的弓术，九洲独一份，无人不识。”

纪御岚已走出几步，察觉到纪挽星未跟上，没有回头催促，只是背影似乎更冷硬了些。

纪挽星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不悦，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听见罗妍此言，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反道：“分明是你在说笑。”

翎羽纪氏的弓术与认识她有什么关系，见罗妍不应，纪挽星继续道：“你在绮罗阁？这是做什么的？”

她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天真，与昆仑墟所有弟子都截然不同。

“绮罗阁司掌昆仑墟服装、配饰、礼器制作以及仪典举行。”罗妍简要回答，心中对这位少宫主的性格有了更直观的印象。

“哦，”纪挽星点了点头，目光又在罗妍腰上缠绕的乌金鞭和那身标志的绯色衣裙上扫过，似乎对比了一下自己身上略显简单与陈旧的劲装，点评了一句，“你的衣服，挺漂亮的。”

“当然，你人也漂亮。”

语气坦荡得像在评论天气，罗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夸衣服的话，她倒是可以借此机会进献。

这时，前方纪御岚已走到悬律司正门外，终于停下，并未回头，但那严肃的声音已如箭矢般传来：“挽星。”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隐隐不耐。纪挽星耸了耸肩膀，对她名义上母亲的催促已经习以为常。

“走了。”她最后看了罗妍一眼，简单告别，然后便转身，步履依旧松散，跟上了纪御岚。

罗妍这才完全直起身，望着那两道深浅不一的蓝色身影消失在悬律司正门内。这位纪家少宫主，果然与传闻中一样，甚至更为特立独行。

这种源于长期离群索居的散漫，以及面对纪宫主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态度，都让她印象深刻。

罗妍不再多想，整理了一下衣袖，迈步踏上玉阶，向着悬律司内负责接收文书的偏殿走去。

递交完玉简后，罗妍心中却不由思忖：纪宫主带着少宫主亲临悬律司，到底有何要事？自己呈上的这份玉简，是否碰上了某个微妙的时间节点？

除此之外，罗妍几乎本能地开始思量：既然纪少宫主已经回归昆仑墟，符合其身份的正式制服、常服也要开始准备起来了。

想到纪挽星方才夸赞她衣服漂亮的话语，或许还要为她准备几身不那么纪家、不那么霁翎宫的便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