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23章 生命

第一轮针对晶体的全息扫描持续了三个小时，刚开始的一个小时，普通扫描仪的射线甚至无法穿透晶体外壳，黎正请调了军部存放的一台多维度扫描仪，最后还是由路北辰跑了一趟，亲自把仪器送到了研究区。

多维度扫描仪连续开动了两个小时，将晶体内部的影像投射出来。其内部结构高度复杂，呈现出有序排列的硅基晶体网格状，网格之间的空隙中游离着微量的液态金属。

而这并不是令众人最惊讶的。

“是我眼睛出问题了，还是真的......”周自珩难以置信地盯着多维度扫描仪的显示屏，上面的电流监测曲线呈现出微弱的起伏，“这东西内部居然有电流信号？”

黎正缄口不言，感觉额头上渗出些薄汗，他声音发紧：“有没有可能是物理性的余电？”

“应该不是。”黎正的其中一位同僚谨慎答道，“看上去更像是晶体在自主维持这种状态。”

“什么状态？”路北辰看不太懂扫描仪上的图谱，但见众人神色有异，便知这不是什么好事。

“没有外界刺激的状态下，晶体存在不规则的基础放电现象......”黎正看向他，面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似是认命般地闭了下双眼，旋即叹了口气，“这是碳基生物神经元生物电的特征。”

路北辰闻言，面色是掩不住的震惊，几人对视一眼，而后齐齐转向多维度扫描仪的显示屏。

“可它绝不是碳基......”路北辰喃喃道。

“嗯。”黎正苦笑一声，“电流活动虽然微弱，但在侦察舰坠毁两天后仍在持续，且不是物理性的余电，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东西是活的。”周自珩声音艰涩，而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了黎正一眼，“我需要对它进行内部结构分层分析。”

“我跟你一起。”黎正沉声说，“先把它转移到电磁波屏蔽容器内完全隔离，继续收集电流数据。”

“只是目前我们无法解读它的信号编码，不知道这些电流信号代表什么含义。”周自珩说，“安全起见，我建议电流数据的收集在离线的状态下进行，难保这东西不是在试图和母舰保持沟通，万一其通信方式与空间距离无关......总之，还是早做防范好。”

黎正没再多说别的，只是回头让技术员们准备电磁波屏蔽容器，而后说：“按周主任说的做。”

技术员点了下头，匆忙跑开，很快便拿着一个黑箱子回来了。电磁屏蔽容器从外到内总共五层，最外层是金属外壳，中间三层是法拉第网，最内层是铅板，整体厚度约20厘米，能够最大限度隔绝电磁波信号。三人亲自监督了晶体转移存放过程，最后由周自珩亲手锁上了屏蔽器盖板。

“这件事得上报。”周自珩沉声道，“我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利用残骸对地外文明展开逆向研究，但目前看来，针对晶体的研究，或许需要单独列项。”

黎正点头表示同意，随即看了看墙上的报时器，轻叹一声：“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今晚先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上午九点研究区集合。”

他们与前来换班的人交接完工作，又齐齐看向那个装着地外晶体的黑箱子。

“先走吧。”周自珩说，“今晚先向军部和政策中心上报，明天应该就有命令下来了。”

当天夜里，电磁波屏蔽箱安静地躺在研究区最大的操作台中间，值班人员不敢有丝毫懈怠，轮番盯着监视器中那个纹丝不动的黑色方块。

然而红外检测仪和视频信号都没有捕捉到的是，午夜时分，一道几乎微不可见的银灰色光泽悄悄从箱体表面滑过，融进了无边的黑暗中。

第二天上午九点，黎正没能准时到研究区开展工作，他和路北辰，还有周自珩与林敬，都被赵旭东一条信息叫到了军部办公室。四人同时到了门前，路北辰上前敲了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请进”，便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令他们略感惊讶的是，赵旭东的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是程铭，赵旭东一身中将制服，面色凝重地站在程铭身边。

“都到了。”程铭哑着声音开口，“坐吧。”

“老赵，你也坐。”程铭伸手指了指沙发，而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关于地外文明侦察舰中发现的晶体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程铭说，“黎正，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程指挥官，针对三年后的地外入侵危机，我们最开始的设想大致分为两条路径，一方面以地外文明侦察舰的残骸为依据，逆向研究它们的护盾、火控和推进系统，这方面我义不容辞；另一方面，我们要着手修复昆仑号，以备火种计划的实施。”黎正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但是这个新发现的晶体，我认为需要单独分出一个小组展开研究。”

程铭认真听他说完，而后从赵旭东的办公桌上抽出一张便签纸，又从抽屉里拿了支笔出来，在纸上画出三条线。

“也就是说，目前的工作路径需要分成三条。”程铭说，“一条由黎正负责，带着技术组继续拆解地外文明侦察舰残骸，目标是找出地球科技能够突破的技术缺口。一条由路北辰统筹，带着后勤保障部工程组的人修复昆仑号，重点是飞行动力系统和维生系统的恢复。现在多了地外文明晶体的研究......”

程铭手中的笔顿了顿，目光在面前的四个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最终落在林敬身上。

“林敬，你觉得呢？”

林敬很快心领神会了程铭的意思，来军部之前他也有过猜测，基地大概会把晶体的研究任务交给他，如今程铭算是挑明了此意，他便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晶体的电流活动呈现出和碳基生物神经系统相似的自主放电现象，我可以尝试分析它们的电信号，看看能不能有突破。”

程铭露出满意的神情，在面前那张纸上写上了林敬的名字，随后将笔帽盖上，在桌上轻扣了几下。

“医疗中心内部的设备和人手，你可以直接调用，至于其他东西，有需要配合的，直接找舒啸。”

“好。”林敬点头答应。程铭从办公桌后起身向外走去，按下门把手之前，又转头看向他。

“小林啊。”程铭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如今人类处境危在旦夕，要是能够理解地外文明的生命体存在形式和意识交流方式，对我们来说，会是存续下来的重大机遇，这方面，你也要多和小黎沟通啊。”

程铭说完，露出一个饱含深意的笑容，而后施施然离去。

林敬面色冷了几分，没再说什么，只是黎正轻声叹了口气。周自珩对程铭最后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转头看向另外三个人，除了黎正看起来有些无奈，林敬和路北辰的神情都可谓不善。

“他这是什么意思？”周自珩问道。

“我们这位指挥官，还真是八面玲珑。”路北辰冷笑一声，“意识交流......目前地球上除了黎正，还有谁能和地外文明进行意识交流呢？”

“他不会想让你用黎正做实验吧？”周自珩惊讶地看向林敬。后者长叹一声，说道：“程铭一向如此，为了大局，什么都可以利用、也什么都可以牺牲。”

“但你们放心。”林敬转向黎正和路北辰，“我不会做任何伤害朋友的事情。”

黎正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宽慰道：“我当然相信你。”

赵旭东默不作声，只是摇摇头，走回自己办公桌后面坐下。

“昆仑号的修复工作明天启动。”赵旭东看着路北辰，“你目前主要负责监督飞控系统和导航系统的重建工作，至于其他方面，基地会额外派遣相应的技术人员负责。等黎正那边的逆向研究有了进展，你们也要随时沟通，争取给昆仑号的护盾和火控系统作出相应更新。”赵旭东停顿片刻，继续问了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问题。”路北辰说，“好得差不多了。”

黎正闻言皱了皱眉，到底还是没出言反驳。

四人从军部出来时，黎正到底还是没忍住，他轻轻拉了一下路北辰的袖子，示意他放慢脚步、附耳过来。

“上次换药的时候，我看伤口还是有点渗血。”黎正虽然压低了嗓音，语气中的关切还是藏不住，“真的不要紧？”

“不要紧。”路北辰低声笑了笑，“再说，大部分工作都是技术人员上手，前期我主要负责监督，后期飞控系统修复完成后，我才会参与测试工作。”

“你自己多注意。”黎正小声说。

路北辰望向他的侧脸，黎正睫毛很长，尤其是眼尾的部分，细密的绒毛堆叠出一种紧凑的层次感，鼻梁高挺、唇峰分明，由于脸上没多少肉，颌骨线条显得格外流畅，怎么看都是美人。

于是没来由地，路北辰忽然想捏捏他的脸。

他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黎正只觉脸上传来一阵轻微又温暖的触感，转头看过去时，路北辰刚刚收回手，尴尬地清着嗓子。

“怎么了？”黎正有些茫然地问他，“我脸上有东西？”

“嗯。”路北辰佯装正直、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沾了些灰。”

言罢，路北辰在心底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这种煎熬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四人回到残骸研究区时，装着晶体的电磁波屏蔽箱还安稳地躺在操作台上，林敬向值班人员出示了调令和交接手续，将黑箱子带回了医疗中心。

他临走前，黎正还是嘱咐了一句：“林敬，需要我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我知道。”林敬笑了笑，“你也对我这个医疗中心主任有点信心。”

当晚，地外文明侦察舰中的晶体被转移到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核心实验室中，林敬将神外的另外两位主任都调进了晶体研究组，给实验室开了全域电磁波屏蔽。此刻三人正穿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护服，将那块拳头大小的晶体放置在神经联网检测仪器上。

“林主任，它还在进行微弱的自主放电。”说话的是川藏基地医疗中心神经外科主任医师殳和平，他戴着一副能够把框架眼镜包裹在内的护目镜，神情凝重地盯着操作台右侧的显示屏。

“内部结构的三维图像绘制得怎么样了？”林敬沉声道。

“完成98%了。”另一位神外的主任医师杨淼快速答道，“再有五分钟左右可以全部完成。”

“目前能够判定它的分子骨架是硅基吗？”

“基本能够确定晶体内部骨架的主要成分是硅氧烷。”杨淼说。

林敬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盯着晶体内部结构三维图像绘制的进度条，看着眼前纷乱的彩色线条渐渐各归其位，直到最后两个百分点被补足，三维图像绘制操作台终于发出一声寿终正寝的长鸣，而后半死不活地熄了代表“正在工作”的绿色信号灯。

“画完了......”殳和平喃喃道，他的眼睛在两层镜片的阻隔下依旧大得像两只前失重时代的乒乓球，这是中国人喜闻乐见的一种球类运动的主角。

显示屏上呈现出一幅完美的硅氧烷晶体结构图，内部仍在活跃的电信号在彩色的线条中灵活游走，宛如地外文明忠诚的心脏，不知疲倦地跳动在人类基地的地下城中。

“给军部打报告。”林敬闭了闭眼，艰难地说道，“确认地外文明的生命体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