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 第22章 残骸

地外侦察舰的残骸是在三大人类基地会议召开后的第二天下午运抵川藏基地的，两辆重型运输车从城门大开的地表-地下通道驶入川藏基地地下城，引擎轰鸣声沉闷压抑，如兽群的低吼。黎正于当天上午向程铭直接打了报告，其上写明了地外文明侦察舰残骸研究小组需要调用的人员，除了他在战略办公室的两个同僚，黎正还写上了周自珩的名字。

“我没想到你会把我写上去。”周自珩换上了防护服，站在黎正身侧，轻声说道。后者看着第一辆运输车稳稳停泊在车位上，笑着说：“侦察舰残骸上可能有些微末的线索，得靠周主任的‘火眼金睛’发现了。”

周自珩也笑起来，轻松地叹了口气，说：“你以前可不这样儿。”

“哪样儿？”

“像这样开玩笑。”周自珩懒洋洋地说着，随后向另一侧望了一眼，挑了挑眉，“我在这儿是为了帮你探测侦察舰内部的细节，路北辰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他这两天休病假。”黎正目不斜视，却莫名觉得有点脸热，“过几天昆仑号的修复工作启动，赵中将派他去协助重建飞行动力系统。”

“哦......”周自珩拖长尾调，“所以我们路大队长这是来监工的？还是来陪家属啊？”

“我来给你们喊加油。”路北辰云淡风轻地答道，“顺便替林敬监督你有没有擅自加班熬大夜。”

“我哪有......”周自珩嘟囔了一句。

“你有。”路北辰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微笑，“全基地最热爱工作的人就是你。”

“切。”周自珩懒得跟他再废话，先去帮后勤人员开车门。

“今天换药了吗？”黎正待路北辰走到自己身边，微微侧头，轻声问道。

“上午换过了。”路北辰柔声道，“没事了，医生给我用了最新的伤口粘合剂，过两天就好。”

“注意别抻到伤口、别沾水。”黎正仍旧不放心，多叮嘱了两句，末了才反应过来路北辰是个从军十年的老兵，这些年参加过的大大小小的战争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种程度的皮肉伤于他而言更是家常便饭，估计这人对待受伤就像自己对待数独一样轻松。

思及此，黎正觉得自己有点担忧过头了，只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总之......你自己注意。”

路北辰没再说别的，只是笑眯眯地望着他的侧脸，而后凑到他耳边，低声道：“遵命，黎主任。”

“我说你俩，悄悄话说完了没？”周自珩站在打开的车厢门旁边，冲黎正和路北辰招了招手，“来看看。”

黎正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往前走去。

地外文明侦察舰的残骸已经做了初步的防辐射处理，表面覆上了一层透明的隔离膜，收集人员最大限度地保留了残骸原本的状态。黎正的两个同僚拽着液压拖车上前，和其他技术员一起将残骸转移出来。

黎正调整了一下防护手套的松紧，走上前去，仔细观察刚刚卸下的侦察舰残骸，银灰色的舰体外壳凹凸不平，满是爆炸和烧灼留下的痕迹，隔离膜封得很严实，但还是透出一种隐约的焦糊味。舰体断口处的金属截面并不平整，呈现出一种少见的灰白色，黎正微微蹙眉，粗略判断是种复杂的结晶状结构，自豁口向内蔓延着大片漆黑的烧蚀斑痕，混杂着同样烧黑了的管线。

“这应该是撞山那艘。”路北辰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认真打量了一会儿残骸的结构，低声说道。

“嗯。”黎正点点头，“是那艘从东南方向过来的？”

“是。”路北辰给了他肯定的回答，而后戴上防护手套，打算拎起一块舰门残骸掂掂分量。他在即将触碰到那段烧得面目全非的舰体前看向黎正，得到对方首肯后，才小心翼翼把它抬起来。

“这么轻？”路北辰有些诧异。

黎正思忖半晌，喃喃道：“估计是密度关系。”

而后他也伸手，从路北辰手中接过那块残骸，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合金结构也不同。”

“从它坠毁时的冲击力来看，这种材料的抗压强度至少是H-50的三倍。”路北辰分析道，随即摇摇头，苦笑一声，“如果不是它们的护盾有延迟，我们又能利用这个时间差精准打击，根本没有机会击落它。”

黎正的脸色同样凝重，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陷入沉思，路北辰也没打扰他，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似乎也在想着什么。

直到他其中一位战略办公室的同僚走过来，轻声说：“主任，所有残骸都放进隔离舱室了，两艘地外文明侦察舰，一共七块较为完整的残骸，还有一些碎片，没办法独立归档，我们都放在一起了，周主任已经先过去参与复原建模了，我们也进去吗？”

黎正这才回过神，他冲那人点点头，说：“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待那人走后，黎正转过头，看向路北辰，微蹙着眉，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些什么？”

“你也发现了？”路北辰轻声说。

黎正缓慢地点了点头，表情似乎有点犹豫，他望着隔离舱的方向，沉默半晌，试探性地开口：“战斗过程中，你们有没有看清它们的脸？”

路北辰摇头，神情更为凝重：“他们的侦察舰没有舷窗，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看来，如此大体量的舰船居然不设置舷窗，不太符合常理。”

“或许只是不符合地球的常理......”黎正沉声道，“如果它们的生命体样貌特征决定了它们根本不需要视觉呢？”

“我比你还悲观一些。”路北辰叹了口气，目光深邃，“如果它们的侦察舰内根本不需要生命体呢？”

二人对视一眼，无论如何也不敢再想下去，一种无能为力的茫然涌上黎正心头，他想：人类现有的科学知识体系都是基于地球的发展形成的，它在地球上可以解释诸多现象、凝结诸多理论，千百年来，人类近乎虔诚地信奉着这一科学体系，如忠贞的殉道者般匍匐向前。

可是人类此刻面对着不属于地球的东西、甚至想战胜不属于地球的东西，地球的科学体系或如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一般，摇摇欲坠、难以为继。

“别想那么多。”路北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他笑了笑，“我们一步一步来，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

“我会陪着你。”

黎正闭了闭眼，将脑海中的焦虑和担忧暂时清空，然后睁开双眸，定定地望着路北辰，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先过去，你回去等我吧。”黎正轻声说，“注意休息，胳膊别太使力。”

“我在这儿等你。”路北辰说，“你去吧，我没事，等你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黎正也没坚持赶他走，只是微微勾起嘴角，未再多言，转身走向研究区域。七个存放着大块残骸的隔离舱室已经开始进行第一轮三维结构建模，另外一个存放碎片的隔离舱室也开始了全息扫描。周自珩正站在第六个隔离舱室门口，目不转睛地盯着舱内那块如前失重时代的单人课桌大小的残骸。

“有发现？”黎正走到他身旁，在隔离舱门口的操作屏上轻点了两三下，调出这块残骸的全息建模和材料分析。

“只有这块残骸中有和其他残骸不同的物质。”周自珩皱眉说道，“这种物质与舰体外壳材料不一致、与舰身管线不一致，甚至与燃料都不一致。”

“而且......”周自珩喃喃道，“按理说我们收集到的这两艘侦察舰残骸比较完整，战场清理得也彻底，但是居然没有发现它们的驾驶员。”

“应该是没有发现碳基生物的驾驶员......”黎正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周自珩震惊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醍醐灌顶，开口的音调都高了八度：“你是说......”

“这只是我和路北辰的猜测。”黎正低声说，“在我们确认之前，先不要声张。”

周自珩点点头，明白他们的顾虑，他又转向这块与众不同的残骸，盯着它看了半天，突然出声道：“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给周主任再拿一副手套！”黎正回头说了一句，站在不远处的技术人员小跑着递过来一副电磁波屏蔽手套。周自珩头也没回，只是将手伸到背后，接过手套戴上，而后看向黎正：“我得开门确认一下。”

“没问题。”黎正冲他点点头，而后环视一周，提高了音量，“所有人注意，六号隔离舱门即将开启。”

周自珩待众人就位后，轻轻拧开了六号隔离舱门的锁扣，他缓慢地近前两步，将面前这块残骸翻了个面。

在烧得漆黑的舰体外壳下，隐藏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体。它的形态不太规则，像一块自然界中随波逐流冷却的熔岩，表面光滑如镜、乍一看没有任何缝隙和接口，甚至没有纹理。它的颜色与舰体外壳一致，质地看上去很像金刚石。

周自珩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出隔离舱，而后把它放进了早就准备好的透明隔离箱中，确认箱子密封完好后，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而黎正自始至终都盯着这块奇特的晶体，在周自珩将它拿出六号隔离舱的瞬间，他确信自己感受到了一种“存在感”。

“黎正？”周自珩叫了他一声。

“嗯？”黎正回过神来，“怎么了？”

“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黎正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了下头。

“要不要告诉林敬。”周自珩有点紧张，“让路北辰先陪你回医疗中心？”

“不用。”黎正轻声答道，随即闭了闭眼，而后转过身，斩钉截铁地对自己的两个同僚说，“准备对它进行全息扫描。”

“那你......”

“我没事。”黎正语气比之前更为坚定，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有一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