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息花 第7章 花

那朵花变了。

夏璃幽盯着它，整整一夜没有合眼。她把它放在台灯下面，调了最亮的光，把它所有的角度都看了一遍。花瓣边缘那层绿色比白天看的时候更深了一些，原来干枯卷曲的地方也开始舒展，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活过来。

她把布包放在枕头旁边，侧躺着看它。

到凌晨四点的时候，她太困了，终于闭了一会儿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第一件事就是扭头看向枕头边的布包。她拉开系带，轻轻拨开布料，那朵花还在里面，绿色的范围比昨天又扩大了一小圈，花瓣的尖端微微张开了一点。

夏璃幽坐起来，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

有温度。

比房间里的空气稍微暖一点点，像是有体温的手掌短暂地握过它。她把手收回来，看了很久。

上午她没出门。她坐在客厅里，把那朵花放在茶几上，打开电脑查了一上午资料。"生息花"——她把这个词输入了地下网络的信息库，搜索结果只有三条，两条是传说类文献，说某种异能有"死者复苏"的相关记载，但从未被证实过；第三条是一份加密档案，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打开。

她关掉电脑，看着茶几上那朵花。

下午她出了门。她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去任务点，她去了城郊的一片公墓。不是江念安的那座，是另一座——江念安父亲江国平住的地方。她很久没来了。

江国平住在公墓附近的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夏璃幽爬上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江国平站在门里面，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小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夏璃幽说。她换了鞋进来，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和往年清明时她放在墓前的那种一样。

江国平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夏璃幽没想好怎么开口。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叙旧，她想来问一件事。

"江叔，"她开口，"念安她……您有没有觉得，她还在？"

江国平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她走了之后，我梦到过她好几次。每次她都坐在床边跟我说话，说她挺好的。"

夏璃幽握紧手里的水杯。

"我知道你不是来听这个的。"江国平说，"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夏璃幽放下水杯，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她早上拍的那朵花的照片，花瓣边缘泛着绿色的光。她把手机递过去。

江国平接过手机，低头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夏璃幽，没有说这是不是什么异常现象，也没有说这不可能，他说的只有一句话：

"她的东西，你留着吧。"

夏璃幽看着他。

"她的布包、她的书、她的照片，你都留着。"江国平说，"你比她更该留着。你是她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自己选的人。"

夏璃幽低下头，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的时候，江国平走到门口，递给她一个东西——一个旧信封，边缘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这是她高中的时候写的一封信，"他说，"没有寄出去，我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的。你拿去吧。"

夏璃幽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收进了包里。她向江国平道了别，下了楼，走出那栋老居民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站在路边，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信封的边角。

她没有打开，先回了家。

回到家，关好门，脱了风衣，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和那朵花放在一起。信封上写着几个字，蓝色圆珠笔的笔迹：

"夏夏亲启"

夏璃幽的手指碰到信封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慢慢撕开，抽出里面一张叠好的信纸，打开。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依然清晰。江念安的字。她认得每一个笔画的形状。

信上写着：

"夏夏：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会给你看。也许我给你的那天，也许你偷偷翻我书包看到的那天，也许……也许很多年以后我才有勇气给你。

你现在是不是在看这封信的时候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个人又在写什么东西'。我猜你肯定在翻白眼。但我还是要写。因为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当着你的面我又说不出来——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你可能不觉得自己好。你总是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说，谁都不要。但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了你给流浪猫喂食的那个中午，我看到了你在别人被欺负的时候站在旁边没有走，我看到了你把自己的饭分给同桌的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对方都没发现。

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但你有我。只要我在，你就不是一个人。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冬天的时候可以窝在一个被子里看老电影，以后工作了租一个房子，两室一厅也行一室一厅也行，反正两个人住，大一点小一点都可以。再养一只狗，最好是黄色的那种。

等我们都老了，还可以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我泡茶你喝。你不会泡茶没关系，我学会了泡给你喝。

夏夏，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会比右边高一点。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你以后一定要多笑。

因为你的笑，是这个世界最好看的东西。

——江念安"

信纸的下方，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浅紫色的，画得不太像，花瓣歪歪扭扭的。但夏璃幽认得那朵花。和布包里那朵一样。

她拿着那封信，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台灯的光照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朵放在茶几上的花，在灯光下微微泛着绿光，花瓣舒展了一点。

她忽然想起高中某个下午，江念安趴在课桌上睡着了，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她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夏璃幽坐在旁边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那时候她以为那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夏璃幽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再把信封小心地收进布包的内层，和那朵花放在一起。她拉好布包的系带，把它抱在怀里，低下了头。

她没有哭。但她的右手紧紧攥着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那朵花在布包里面，微微亮了一下。

这一次，夏璃幽感觉到了。隔着布料，有一丝极轻极轻的温度，从布包里面传出来，落在她的掌心里。

她攥紧了一点，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