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时候下了第一场秋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银色的粉末,把整个校园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水杉的针叶也染上了锈红色的边,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江念安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半天没起来。夏璃幽收拾好书包,侧头看了一眼她的后脑勺。
"走了。"
"……嗯。"江念安闷闷地应了一声,但身体没动。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比平时哑,又堵着什么似的。
夏璃幽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顿了两秒。她弯下腰去看,江念安的脸大半埋在胳膊肘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和一片泛红的额头。那只眼睛半阖着,眼皮肿肿的,睫毛湿漉漉的。
"你发烧了。"
"没……"江念安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就是有点鼻塞,没事。"
夏璃幽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像捂着一颗小火炉。她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起来,去医务室。"
"不用的,我回家睡一觉就好了。"江念安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鼻尖红通通的,眼圈也泛着浅浅的红,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夏璃幽沉默了一瞬,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弯腰一把抓住了江念安的胳膊,把人从座位上捞了起来。江念安措手不及,踉跄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到夏璃幽的下巴。
"哎哎哎你——"
"书包给我。"
"我自己背——"
"拿来。"
江念安本来还想挣扎,但对上夏璃幽那双灰色的眼睛时忽然就软了。那双眼睛平静地、不容反驳地望着她,像一面不动声色的深潭。她乖乖地把书包带子从肩上褪下来,交到夏璃幽手里。夏璃幽把两个书包都挂在一侧肩上——一个自己的,一个江念安的——然后腾出右手扶住了江念安的手腕,力道不重,但很稳。
"走。"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的东侧,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校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姓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到江念安满脸通红地被搀进来,赶紧让她躺到折叠床上,量了体温。
"三十八度七,低烧。"刘校医从药柜里翻出一板感冒药和一袋冲剂,"回去多喝水,按时吃药,这两天别着凉。宿舍有暖气吗?"
"我不住校。"江念安裹着薄毯子缩在床上,声音闷闷的。
"那就回家好好歇着。让你同学送你回去啊,别自己骑车了,吹了风更严重。"
江念安点了点脑袋,又转向夏璃幽,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那我自行车怎么办?"
"我骑回去,明天再载你。"
"你会骑吗?"
夏璃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江念安大概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你觉得呢"这四个字,识趣地闭了嘴。
江念安又在医务室躺了半小时,等体温稍微降了一些才起来。夏璃幽帮她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又把围巾绕了两圈围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红通通的鼻尖。
"你裹得我像粽子。"
"你不想吹风就别说话。"
江念安闷在围巾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夏璃幽从她弯起的眼角推断那不是什么好话。
两人从校门出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和两旁梧桐树的剪影。自行车棚里只剩下江念安那辆天蓝色的车孤零零地锁在柱子上。夏璃幽蹲下来解车锁,江念安站在旁边,裹得像只冬天的麻雀,看着她动作利落地把锁打开、把车推出来。
"你什么时候学的骑车?"江念安忍不住问。
"小时候。家里有辆旧车,没事练的。"
夏璃幽跨上车,单脚撑着地面,侧过头看她。"上来。"
江念安裹着围巾、背着两个书包——夏璃幽还是把两个书包都让她背着了,说是"你抱着能挡风"——笨拙地坐上了后座。夏璃幽等她坐稳了,脚下一蹬,自行车平稳地滑了出去。
车轮碾过湿透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晚风裹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迎面吹来,潮润润的。江念安坐在后座上,两个书包被她抱在怀里当挡风的盾牌,下巴搁在其中一个书包的顶面上,看着前面夏璃幽的背影。
夏璃幽的校服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一截清瘦的腰线。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后散落下来,贴在颈侧。后颈的那片皮肤白皙而细腻,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青白色。
江念安盯着那片后颈看了好几秒,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好?"
风声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夏璃幽没有回头,只丢回来两个字:"平时不好?"
"平时也好,但今天特别好。"江念安把下巴搁在书包顶上,声音闷闷的,"你居然帮我背书包,还载我回家。我以为你会说'多喝热水'然后自己走掉。"
"你病成这样,骑不了车。"
"所以只是因为怕我摔死?"
夏璃幽沉默了两秒。"……也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江念安的声音忽然精神了一点,带着点好奇和促狭。
夏璃幽没有回答。自行车的轮子压过一处水洼,溅起一小片水花。江念安在后座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夏璃幽的衣摆,又很快松开了。
"不想说算了。"她嘟囔了一句,重新把头埋回书包顶上。
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天色是一层淡淡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地压着,边缘透出一点稀薄的亮光。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地面的积水上映出模糊的倒影。有一只橘猫蹲在屋檐下舔爪子,看到她们骑车经过,抬了抬眼皮,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舔。
她们经过那家烤红薯摊的时候,老爷爷今天没有出摊。江念安在后座叹了口气,声音虚弱但是遗憾:"好想吃红薯……"
"你感冒了,不能吃。"
"你好无情。"
"回家喝粥。"
江念安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缩了缩肩膀,夏璃幽的后背就在她面前一小寸的距离,校服布料的纹理清晰可见,随着骑车的动作微微起伏。她盯着那片布料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她脑袋里冒出来——如果她往前靠一靠,把额头抵在夏璃幽的背上,会怎么样。
她当然没有做。她只是往后缩了缩,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些。
到了面馆门口,张老板正站在屋檐下抽烟,看到她们回来赶紧把烟掐了迎上来,一脸焦急。"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感冒了,低烧。"夏璃幽下了车,把车支好,然后把书包从江念安怀里拿过来递给她爸。
张老板接过书包,又摸了摸江念安的额头,皱起眉。"赶紧进屋躺着,我去给你熬姜汤。这位同学——"他看向夏璃幽,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谢谢你送她回来,辛苦了。"
"没事。"
江念安被她爸半推半搡地弄进了屋,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隔着围巾瓮声瓮气地喊:"夏璃幽!自行车你骑回去,明天不用来接我了,我自己能走。"
"……明天再说。"
江念安还想说什么,被她爸拉进了屋里,布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夏璃幽站在原地,看着那面浅蓝色的布帘晃了两下然后静止,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摆翻动。
她跨上自行车,独自一人骑回了家。
第二天江念安果然没来上课。她的座位空着,桌面上还摊着她昨天没来得及收好的课本和一张画了一半的涂鸦——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上面画了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头发长一些,一个短一些,中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夏璃幽看了那张画两秒,然后伸手把课本合上了。
一天下来没有江念安在旁边叽叽喳喳,教室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人扭头跟她说小话,没有人偷偷推纸条过来,没有人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抱怨作业太多。她像平时一样听课、看书、在草稿纸上画兔子,偶尔看一眼窗外,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那种感觉很淡,像一杯水里少了一勺糖,喝起来还是水,但总缺了一点点滋味。
放学的时候她推着江念安的自行车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拐向了面馆的方向。
傍晚的面馆里生意清冷,只有一桌客人。张老板在后厨忙活,看到她进来露出惊喜的表情。"同学来啦!念安在楼上呢,你上去看看她吧,今天烧退了一些,但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
夏璃幽点点头,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掀开楼梯口的布帘上了二楼。楼梯窄窄的,木质的阶面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两间小房间,右手边那间的门半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
她敲了敲门。
"谁啊?"江念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鼻音还是很重,但比昨天精神了一些。
"我。"
门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江念安裹着一床薄被子出现在门缝里,头发乱糟糟地蓬成一个鸟窝,脸还有点泛红,但那双杏眼看到她的一瞬间就亮了。
"夏璃幽!你怎么来了!"
"路过。"
"切。"江念安把门拉开让她进来,"从学校到你家根本不路过我家,你当我傻呀。"
房间里很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头堆了几本书和一只毛绒兔子玩偶,窗台上摆着一盆干掉了大半的绿萝。床尾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白粥和半碟酱菜。江念安缩回床上盘腿坐着,把被子裹成一座小山包,拍了拍床沿让她坐。
夏璃幽在床沿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房间。墙面上贴着几张旧海报,角落的衣架上挂着江念安那件印了卡通猫的T恤,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相框,里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警服的半身照,笑容爽朗。
"我妈。"江念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语气轻松,"去年拍的,帅吧?她在临市刑警队,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这张照片还是我求她拍的,说想她了就看看。"
夏璃幽看着照片里那张和江念安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嗯了一声。
"你今天一个人上课是不是很无聊?"江念安靠在墙上,歪着头看她,"没我在旁边吵你,是不是觉得教室安静得可以睡觉了?"
"是挺安静的。"
"我就知道!"江念安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又蔫了下来,"唉,我也想来上学,但我爸不让我出门,说吹了风又要烧起来。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待在家里有多无聊,手机都刷腻了。"
夏璃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去。江念安低头一看,是一颗粉红色包装纸的棒棒糖,和她上次不小心掉在夏璃幽手边的那颗一模一样。
"给你。"
江念安愣了一下,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包装纸被她的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她低头看着那颗糖,嘴唇动了动,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平时她嘴比脑子快,什么话都往外蹦,但这一刻那些话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挤出一句:"……你买的?"
"嗯。上次没给你。"
江念安抬起头看她。夏璃幽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灰色的眸子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左眼那抹暗红色的眼影晕在光影里,像一滴化开的胭脂。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江念安身上,而是看着窗台上那盆枯了大半的绿萝,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得温柔又模糊。
江念安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棒棒糖小心地放在了枕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的。
"谢谢。"她说。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格外轻,跟平时那个大嗓门的江念安判若两人。
"嗯。"夏璃幽站起来,"我走了。"
"哎,这就走了?"江念安伸手拽住了她的袖子,"你才来了五分钟。"
"你病还没好,早点休息。"
江念安拽着她袖子的手没松,指腹捏着那截布料搓了两下。"那你明天还来吗?"
夏璃幽低头看了她一眼。江念安仰着脸,杏眼亮晶晶的,鼻尖还有点红,头发翘了一撮在头顶,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
"……明天中午来。给你带饭。"
江念安的眼睛一下子弯成了月牙。"好!"
夏璃幽扯回自己的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念安又从后面喊了一声:"夏璃幽!"
她回过头。
"棒棒糖我会吃的,但我不舍得立刻吃。"江念安抱着枕头冲她笑,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感冒留下的鼻音,"我等病好了再吃,到时候你就是我的'病愈功臣'。"
夏璃幽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关上门,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走了下去。
暮色从面馆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小店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橙红色。她掀开布帘走出去的时候,巷口的老槐树正在风里簌簌地落叶子。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云,灰紫色的,镶着一圈金红色的边,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
她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潮湿的空气,然后跨上那辆天蓝色的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车轮碾过满地落叶,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念着一首她从来没听过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