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春笙醒来已经是翌日傍晚,她感觉到全身灵力充沛,四肢也不再麻木,把了把脉搏,才发现体内的毒素早已清除,想必是司坤经过师父的授意给她服了解药,而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好,那个一直纠缠她的梦魇也没有出现。
但梦里的场景对于她来说依旧是历历在目。
本以为自己真的如同师父所说是个意外捡来的孩子,因为生了一场重病而失去了儿时的记忆,可自她在谷外见到那名黑袍男子之后,她便察觉出师父一直以来不让她出谷的大概原因。
那个黑袍男子究竟是谁,答案也许只有师父知晓了。
春笙换回了她十分喜爱的那件朱纱长衫,简单收拾一番便出了树屋往崖顶禁地前去。
虽说没有师父的命令不得入内,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她偷偷出谷一事也要被罚,干脆一起罚了。
行至长廊的拐角处,忽而听到崖顶处走下两名少女,边走着边低声交谈,春笙反应极快,迅速收回脚步躲在暗处。
“你说这突破乌翎秘术怎会如此伤身?这短短一日时间,已经送了有十来回,药房中的补药都已经被掏空了大半!”
“唉,我听阿娘说,我们黎氏十六年前遭了变故,若不是谷主带着她们来到乌翎谷避世,咱俩现在还不知在哪呢。至于乌翎秘术,是谷主在途中救下了神鸟司坤,司坤长老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传授的,毕竟是灵兽的术法,**凡胎学着总会艰难。”
“原来是这样。”
“走吧,药廊中还煎着药呢。”说着两人恰好往另一处拐角走去,未能撞见春笙。
春笙对于这样的偷听没少干,毕竟这是唯一能够了解谷内谷外大小事件的途径。
只是这次听到黎姝元气大伤,她心中不免担心起来。
顺利来到崖顶,春笙轻轻推开了翎羽阁的大门。
屋内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花木香,周围只有微弱的烛光,撩开层层帷幔,空荡的案榻处只有桌上冒着丝丝白雾的香炉。
“师父?”春笙轻声唤了一句。
见无人回应,春笙又前往侧厅找寻,只见侧厅的大门被上了把银锁,银锁上还落了不少灰尘。
这禁地只有师父和司坤会来,为何还要上锁?难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春笙难抵心中的好奇,缓缓靠近侧厅,捅破那层窗户纸,瞠目往里瞧去,可侧厅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清什么,随即她旋掌聚气,从一旁的草丛中飞来几只火金姑,被春笙一掌灌入侧厅。
一瞬间,侧厅便亮起微弱光芒,待她再次往里瞧去,却被一声叫住。
“春笙?”黎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
这一声让春笙一惊,她慌忙转过身,用身体将戳破的窗户纸挡了去,脸上飘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恢复平静,那些火金姑好似听懂了她的内心,在她转身的同时也消失了光芒。
“师父...你的身子...”
眼前的黎姝随意的披着一件单薄长衫,衣摆随着夜风微微晃动,八年未见,年过三十的她依旧眉目温婉,肤若凝脂,只不过那面容上的唇色泛白,肉眼可见的没什么精神气,比起之前沧桑了许多。
黎姝看着春笙的目光微颤,她轻轻撩起撩鬓边刚刚染黑的发丝,回答道:“为师无碍,你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是在雪夜受了寒,还需要调养些时日,先回去吧。”
春笙蹙起眉,向前走了一步,质问道:“师父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相比八岁那年她偷溜出谷,师父大发雷霆的样子和如今截然不同,只是因为她伤势未愈才没有罚她吗?她在谷外的经历师父连问都不问一句,总觉得师父好像什么都知道却又什么都瞒着她。
“为师说过,谷外十分危险,你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此番一历,若你知晓为师的良苦用心,就好好回去深耕秘术。”
这并不是春笙想要的答案,她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那个人,与我的身世有关对吗?”
黎姝有些惊愕,似乎没想到春笙会这么问,竟然愣了一会。
春笙继续道:“师父可知徒儿自小到大夜夜都被火海梦魇缠身,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究竟是何人?!”
“梦魇?许是在你那场重病后产生的余症,我让司坤再去给你熬点安神汤药。”说罢,黎姝转身一甩衣摆便要离去。
“师父!”春笙的眼中满是不甘的韧劲,她拾起地上的残碎石块抵在自己的喉间,锋利的石片瞬间在白皙的皮肤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血痕。
她知道,师父隐瞒她,不让她出谷都是为了保护她,那么对师父来说她的命一定很重要。
果然!她赌对了。
黎姝惊觉,回过身大喊:“住手!快放下!为师都告诉你!”
她心神紧绷,直到春笙手上松了力道,她才松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簪子。
那枚簪子做工精细,银质的簪柄尾端嵌着一颗赤红的玉石,夺目却不张扬。
“这枚簪子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说着她绾起春笙脑后的青丝并将那枚火石银簪捻入。
“我同你母亲是旧识,她名为赤鸾舞,是天界赤箭族的圣女,你们的本体都是赤箭花,此花拥有强大的治愈之力可以使人起死回生,屠氏不知哪里得到的消息,费劲心思找到你们母女,我救下重伤的你时,你的母亲已遭屠氏所害,屠氏这些年一直在找寻你的下落,这也是我不让你出谷的原因...”
......
一时间接受的信息太多,春笙呆滞在原地,没有作声。
黎姝解释道:“这次遇险,你应当也发现了,你醒来时是不是感觉全身灵力充沛?而这正是因为你体内蕴含赤箭之力,可以自行修复创伤,那些药物都是辅助,换做常人怎么也要昏迷十天半月。”
她的确感觉到了,从小到大她也没受过重伤,平常练习术法时都会吃些“补药”,即便磕磕碰碰大家都很快恢复,她也就没有多想。
“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春笙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母亲”让她一点真实都感受不到,相比之下,眼前的黎姝更像她的“母亲”。
而问到赤鸾舞,黎姝不禁有些出神,片刻才缓缓道:“她很特别,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像一个误入凡尘的仙子,她很善良,大到会帮助很多人,小到就连对那些花花草草都十分怜惜。”
“那我父亲呢?”春笙打断了还沉浸在回忆中的黎姝,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
然而思绪回笼,黎姝紧锁眉头,垂下眼眸,冷冷道:“赤箭花是比较特殊的植物,你的诞生不需要有父亲。因为独有的生长特质,你在刚出生七日的时候就会如六七岁孩童般,也正是因为这点,屠氏将你贬称魔物,想要以火祭的方式得到你的能力,鸾舞为了保护你,为你挡住片刻烈火,我才有机会将你救走。”
春笙赤棕色的眸子愈发暗沉,略显苍白的薄唇已抿成一条直线,她努力压制内心翻涌的情绪,跪在了黎姝的面前:“师父,请准许我离谷!”
“春笙,莫要冲动!”黎姝上前一步扶住了春笙,继续道:“你虽拥有赤箭之力,但你在那场火祭曾受过重伤,以你现在的力量是无法对付整个屠氏的,屠氏如今背靠丹庸皇朝,为首的屠千秋更是坐到了一国之师的位置,你现在去就是白白送死!”
“师父,徒儿已经长大了,复仇之事,希望您能让徒儿自己做主。”春笙不想一直坐以待毙,既然屠氏已经找上门来了,她不能陷师父于不义。
黎姝看春笙态度坚决,生怕她再以命相胁,叹了口气:“罢了,你既执意要去复仇,为师自知没有资格拦你,不过在你出发之前,把它带上。”
她伸出掌心,随着寒光乍现,一柄精致的宝剑浮现在黎姝的手中。
“这是给你母亲打造的...我以你母亲的名字鸾舞给它命名,当年没有机会给她,现在...它更适合你。”黎姝的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不舍,“从前给你的那把木剑是为了压制你的灵力,不让你有所察觉,没想到还是没能瞒住你,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赤箭之力。”
“师父..."春笙双手接过鸾舞剑,眸中噙满了泪水,她端起手中长剑,仔细观摩一番,血红的剑身配上亮银色的剑柄,试着往空中一挥,强烈的剑气横冲,正如这把剑的名字,赤红的剑气如鸾鸟飞舞,光是握着剑柄,春笙便能感受到灵力在掌心与剑身之间游走自如。
她暗暗发誓,要用这把剑手刃仇人替母亲报仇。
“师父,请受徒儿一拜。”春笙收起长剑,拜别了黎姝。
望着春笙离去的背影,黎姝轻轻擦去眼角的泪痕,嘴角恢复淡然。
“夜里风大,别着凉了。”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司坤将手中厚实的黑羽大氅披在黎姝的肩上,紧接着问道:“阿姝,你就放心她自己离开吗?”
黎姝没有作答,反而问起:“可有找到屠千秋的踪迹?”
“雪山上只有蛊人,都解决了,屠千秋在山下放了把火便离开了。”
“嗯,近日再增派些人手,你先退下吧。”
“阿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我现在去将她带回来还来得及。”司坤拽着黎姝的手腕,言语中很是急切。
“我这个身子快要等不起了...”她平静的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
可司坤依旧没有松手,甚至抓得更紧了些,他不愿意放过哪怕一丝转圜的余地。
“退下!”黎姝大喝一声,眸光深幽,眉心微微动了动。
“是。”这一声令下,司坤的的眸中再次金光一闪,立即恢复了低下的姿态,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离开了此地。
黎姝随后掏出一把特制的银质钥匙打开了侧厅的锁,推开门后,她轻轻点上窗边的烛灯,烛光一瞬间照亮了侧厅的角落。
角落里的木珩上挂着一件黑色斗篷,边上放着一只黄金打造的扁盒,看着似乎是先前用来存放这件斗篷的,不过扁盒已经有些变形,好似经历过大火的摧残。
黎姝走上前,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抚上那件斗篷,却在抚摸时控制不住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