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存淑打开门,看到的却不是周笙远,而是——赵姨。
当年林存淑的高考成绩还算优秀,考到了省外的一所211大学,大学时期她每个假期都要兼职来减轻爷爷一个人供她读书的压力,但是每个假期她还是会抽出一个星期的时间回家陪伴爷爷,印象里这个怪老头从来不说想她,每次一进家门,第一句话就是:“你咋又回来啦!多折腾!”林存淑总会大笑着跑向他,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怪老头总是嘴上嫌弃,脸上的皱纹却笑得开了花。
每次回来,林存淑都会睡懒觉睡到中午,太阳自动把她晒醒,她很喜欢被阳光叫醒的感觉,像是新的一天又会充满希望。下午她会帮爷爷干活,晚上这个乖女孩和怪老头就会出现在街头巷尾打打闹闹,就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林存淑只有回家的时候才会感到幸福,成长的经历告诉她,遇到一个能一直陪伴自己的人是件多么难的事,她在外面似乎永远不能变成一个不孤独的人了。但是在那些孤单的、无助的时刻,她总会想起这些个无聊的傍晚,看似日常的画面是她最重要的加油站。她看着身边这个怪老头,亲情的缘分是注定的了,天注定,这种不会改变的缘分,真好。
不过大部分时间,林存淑还是很担心爷爷,毕竟他要一个人住在废品站,虽然林存淑很喜欢他们的家,但她还是决定,要为爷爷找一个新的更方便的房子。她开始抽空去镇上各个小区寻找合适的房子,可是不是楼层太高就是租金太贵,终于被她找到了位于一楼的一间房子,她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的陈设,看起来很适合老人居住,于是她便联系了窗户上的房主电话,这一通过电话竟发现房主是她家附近麻将馆的赵姨。
赵姨是个寡妇,一直独自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性格泼辣不好惹,儿子长大出去上学后,她就开了一家麻将馆谋生。林存淑小时候就对这个爱在门口嗑瓜子的女人印象深刻,不过也并不是什么好印象,因为关于林存淑的很多谣言就是从赵姨开的这家麻将馆里传出来的,这里面的大人们手上忙着,嘴也不会停着。
有很长一段时间,小时候的林存淑都很想去这家麻将馆里卖苹果,她要把苹果切成最大块,这样他们就会只顾着吃,不会再说闲话了,可惜闲话对闲人来说就像空气一样,就算把嘴封上也会从缝隙里流出来,更何况是苹果那么小的东西。于是林存淑放弃了卖苹果。但是在放学路上她还是会时不时看向那家麻将馆,她还想过写一封描述自己幸福生活的信贴在麻将馆门口,所以她经常在脑海里踩点。
然而最近她发现,踩点的不止她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连续三天都出现在麻将馆门口,其实这条路白天路过的人有很多,但是只有这个人不一样,他看向麻将馆的表情就像林存淑想进去卖苹果时一样直勾勾的,思绪明显没有停留这里。他想做什么呢?林存淑躺在家里突然想到了很多悬疑小说的情节,难道麻将馆里有他的仇人?越想越可怕,林存淑睡不着便跑了出去,借着月光来到了麻将馆附近,这个男人竟然又在那里。
林存淑隐隐约约看到他好像是在撬锁,天这么晚了,麻将馆里应该只有赵姨一个人,这人鬼鬼祟祟的不会是个小偷吧!林存淑想要报警,可是离最近的警局还有一段距离,虽然不算远,但她怕赶回来就来不及了,该怎么办呢?林存淑只能一鼓作气,蹲下来躲在树后放声大喊:“有小偷!抓小偷啦!抓小偷!”又怕这人发现自己的位置,于是同时捡起几颗石子扔向离自己很远的草丛里,这人一听声音果然慌了神,情急之下真的以为喊叫的人在草丛里,又把石子的声音听成了很多人的脚步声,他紧张地看向草丛,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记大飞脚就向他的屁股踹了过去。
是赵姨,她被林存淑的喊叫声叫醒了,猛踹这人数脚,赵姨的儿子今天也回家了,开门见这情况也跟着暴打此人,很快便将他制服了,林存淑赶快向警察局跑去,等她带着警察赶过来的时候,麻将馆门口已经围了好多人,赵姨还在扇这人的巴掌。
从那以后,麻将馆里再也没有关于林存淑的谣言传出来了,她知道自己这一喊让赵姨在麻将馆卖起了苹果。
有小时候这件事的发生,林存淑租赵姨的房子异常顺利,赵姨将这间房子低价租给了她。从此她带着爷爷在这里安了新家,她想着总有一天会将这里买下来,作为他们真正的家,可惜有些遗憾总会比愿望先一步到来。
高中的那张字条之后,再也没有和林存淑联系过的周笙远突然在林存淑大二的时候发来了一条短信。
【你爷爷突发疾病,市医院,速回。来自:周笙远】
林存淑还记得,她收到短信的的那天天气很冷,早上出门时她外套的拉链坏了,只能扣着外面的扣子,那时她就坐在打工店铺的门口,饿了一天终于吃上了一口饭,手上还端着饭盒,但看着手机里的短信,她的动作忽然静止了,她好像再也感受不到饥饿,大概一分钟之后,她将饭盒放到了一边。是诈骗吗?还是恶作剧?她的心开始砰砰乱跳,林存淑觉得自己的四肢比这天气还要冷。
林存淑当天就买了回去的车票,第二天一早便到达了市医院,然而等到的确是爷爷已经去世的消息。
就在那一天,她没能见到这个世界上,她最爱的也最爱她的人最后一面。
林存淑没有哭,她拒绝了身边人的帮助,自己一个人看着爷爷火化,带走了这个怪老头留给世界最后的东西,一盒骨灰。
她坐在家里抱着骨灰盒,看着周围的环境,卧室的窗户还开着,爷爷最喜欢新鲜的空气,每天早上无论冷不冷,他都要打开窗户;遥控器放在床头,爷爷一定是又边看电视边睡觉了;桌子上还有半块桃酥,还是上次她回来买给爷爷的,她每次都叮嘱他及时吃不要放太久,可爷爷总舍不得吃完,每次都要留一些等林存淑回来一起吃……这个房子和爷爷的生命一起静止了。
过去几天里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但这一刻她突然开始放声大哭,哭的时候她的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是想哭,她就是猛然想到,爷爷不会再打开窗户了,不会再看电视了,不会再等着她回家,不会再和她一起吃饭一起散步……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再有了。
林存淑意识到,原来,死亡就是再也没有。
林存淑回去上学的前一天,赵姨找到了她,跟她说房子会一直为她留着,房租她爷爷已经交得很足够了,并且拿出一笔钱塞给了林存淑,这些钱刚好可以支付她剩下两年的学费,这是爷爷生前托赵姨保管的,“你和老林头你们俩啊都是孤独命,但是这老天呢让你俩碰到了,缘分让你们成了亲人,我也上了年纪我知道,老林头走得没什么遗憾。”林存淑抱着赵姨又大哭了一场:爷爷,你是不是真的这样想呢?
其实还有一件事林存淑没有办,她很想问一问周笙远为什么会给她发消息,也想知道爷爷有没有什么话想留给她,但她怎么也问不出口,眼泪总是比她的话语先一步出现,她想到,大家不是都说时间会治愈一切么,或许有一天,她坚强起来的那一天,就会问出这些话。
然而事实证明,时间并不会治愈一切,至少这味药在林存淑这里不好使。林存淑早已不是那个能直面江湖血雨腥风的侠女,而是听见拔剑的声音就吓得躲到地底下的胆小鬼。
周笙远和赵姨都算是佩剑的人,周笙远没有拔剑,林存淑还可以装作不记得,她心里祈祷着,赵姨你也千万别拔剑。
还好,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姨最喜欢的还是八卦。
“存淑啊,其实赵姨早就想来看你了,但是我看你这一回来啊,也没闲着,那小周天天往你家跑啊。”赵姨八卦的心都从眼神里喷涌而出了。
“啊,我要给他干活了,他现在是我老板。”
“老板?”赵姨显然不相信,林存淑也懒得进一步解释,毕竟不管她说什么,赵姨也不信。
“我看小周啊这孩子真不错,主要是对你好。”
“您怎么知道他对我好啊?”
“你俩关系都这么近了,这小周还没告诉你啊?你真不知道?”
林存淑很懵,到底什么事这么神秘,她看赵姨这副样子,就像是在迫不及待地说:快问我!快问我!
“赵姨,您说吧,我真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事。”
“就是这当年啊,你爷爷去世之后不是留给你一笔钱吗,这钱本来没那么多,小周又硬塞给我好多,问他,他也不说话。”林存淑很想说周笙远本来也说不了话,但是赵姨已经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了,没有给她插嘴的机会。“后来我想可能是这钱不够你上学的,他想帮帮你。因为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以前还找过我,给我好几张解释信一样的东西,上面求我把这房子继续留给你,还要替你付以后所有的房租钱,但是你赵姨我肯定是没要了,咱俩娘俩这关系,还能差那个钱,这房子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赵姨越说越起劲,林存淑却彻底惊呆了,周笙远为什么要悄悄为她做这些,当年他不是说以后都不要再找他了吗?这又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