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8章 光的出现

“……这是什么？我摸一下。这又是什么？我捏一下。这这这又是什么？！我吃一点！”

第一次离开生平录馆到达外界的光对万事万物充满了好奇。

夏帆的脸有些红，她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最后放纵了光洗劫冰箱的行为。

“对了对了，夏帆你再叫一遍那个名字！再叫一遍！”

光抱着一大盒刚开封的酸奶跑步跳上沙发，鼻尖直接怼到夏帆的脸颊上，让她本就余留不多的理智再一次濒临断线。

“光、光！我叫了……！好了吧！”

光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她踩着小碎步从沙发跳到地上，哼着节奏奇怪的小曲在夏帆家中巡逻，翅膀碰倒了一地东西。

令人头疼……这种情况该如何解释呢？

暂按不表，但暂就现状而言。

夏帆感到了无比的安心。

夏帆看着在家里走来走去，乱翻乱玩的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没想到光居然能离开生平录馆，这是否意味着哪怕等她毕业之后，她们也能继续保持联系？

但只是片刻，夏帆的笑容就暗自淡了下去，她内心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好像是个十分自私的人。】

哪怕到了这种时候，她想的还是自己。

光……

她该怎么办呢？

嘟嘟。

手机上传来了讯息，语气和妈妈平时的习惯截然不同，夏帆不难猜测这出自小冬阿姨的手笔。

讯息的内容大致是医院的数据会实时同步，家人可以在线上及时检测。时间很晚了，夏帆照顾好自己，今晚降温，没有急事不要出门。

另外妈妈的状况不太好，她今晚会去小冬阿姨那边休息。

“好的。”

回复发送迅速，对面的状态很快显示已读。夏帆脱力地靠在沙发上望着顶灯，她很累，但精神却放松不下来。

并且同一时刻，光也令她的身体时刻保持紧绷。

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不知巡逻去了何处的光满载而归，再次跳上了沙发。

“你今天走的很匆忙”，光说，“我当时就有些担心你。”

“然后今晚我在馆里发呆看月亮的时候，突然就感觉到了奇怪的力量，我睁开眼就到这里了！”

“所以我想，我大概是为了在某些地方帮助你而到这里来的吧。你看看……这些能帮助你吗？”

夏帆的心情尚未完全平复，她开口刚想解释些什么，却突然被沙发的弹力一下蹦飞，以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被甩到了地上。

夏帆错愕地回头，才看见光抱上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玩意，家里此刻尘埃乱飞。

“你……”夏帆无奈地低头，方才的脸红和愧疚感瞬间被良好地打包收起。

光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夏帆童年的玩具、书籍、读写本……都是很令人怀念的东西。夏帆苦笑着随手翻了翻，指尖划过那些姥姥曾经有过批注的地方，心头泛酸。

除了这些之外，垫在下面的又是什么？

“啊这些？是信件吧，它们和书本一起放在书架上，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我觉得它们也许会对你有用，所以……”

厚厚一叠样式各异的信封，在这个年代已经相当少见了，夏帆发现来信是各种各样的智能机械研究机构，收件人都是姥姥。

这是姥姥的私人信件，自己不应该读吧。

夏帆这么想着，将信件一封封在手中摞好，直到翻到最下面那封时才全身一颤。

“关于啾啾的维修鉴定可行性回函？”

啾啾、姥姥？所以是姥姥把啾啾送去了维修吗？

夏帆犹豫再三，还是颤抖着拿出了信件。

“尊敬的夏女士，展信佳。感谢您仍记得，并愿意相信我们这群一起共事过的老伙计，接到来自您的维修委托，我们非常高兴，哪怕这是一件发现物，仍然如此。”

“机构里的人多半是反对有关发现物的维修工作的，此次维修鉴定进展缓慢，请您谅解我们的难处。令您等待了如此长时间，我们非常想交还您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很可惜，现实的科研进度仍然不足以让我们彻底解析哪怕一个陪伴师发现物的原理。即便我们尝试过手头所能调用的所有设备，最终也无法真正使啾啾恢复活动机能。”

“我们遗憾地回复您，关于一月前损毁的啾啾发现物，由于其内部经受强电流冲击，损毁严重，维修可能性于本机构为无……”

夏帆的手微微颤抖，所以真的，是姥姥将啾啾送去了各地尝试维修？

她拆开了第二封、第三封信件，内容大同小异基本如此。姥姥将啾啾送去了自己熟识或是知晓的各种机构，但得到的答复均是无法维修。

并且，夏帆还在其中一些言辞犀利的回信中看到了某些字眼。

“请您趁早认清自己的身份，远离发现物这种东西。”

“智械与人类共生，永不灭亡。”

窒息感涌上口鼻，直到光反复拍打夏帆的背，她才意识到自己可以呼吸。

又是智械……

夏帆捂住额头。

它究竟要逼迫早已退休的姥姥到何种程度才肯放弃？

而就在夏帆困顿之时，光莫名跳了起来，她指着夏帆手中的信件大喊。

“找到了！你快看，我们找到了！”

找到什么？夏帆顺着她所指的位置看过去，随即手一颤抖。

的确，她们真的误打误撞找到了。

那是其中一封回信中提及的啾啾损坏具体时间。

居然在这种时候找到了追求三年的东西。

夏帆莫名感觉有些脱力，毕竟眼前的事情相较真相要更加紧急，夏帆实在无力抽身。

“等姥姥的状况彻底平稳，我会调查的。谢谢你，光。”

夏帆将信件逐一装回信封，又顺着一地落羽的方向走进了姥姥房间。

“真是的，我的房间倒也算了，是不是该教一下她不可以随便进长辈房间啊……”

但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着，夏帆心里的真实想法确实庆幸有了这个机会，让她可以没有束缚，心安理得地走进来。

房间的灯亮着，不用想也知道是光忘了关。

夏帆一边收拾着落到床上、地上的羽毛，一边回忆起小时候的自己站在这里的场景。

姥姥的房间是家里最大的，也正因如此，姥姥也拥有家中最大的、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定制书柜。

在这个实体书已经一定程度沦为收藏品的年代，姥姥的书柜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比拟小型图书博物馆，还小的时候，夏帆最喜欢的事就是抱着啾啾在这里玩。

“小时候我总感觉书柜很高，但长大之后、见过生平录馆之后，才发现这里也不过只是小小天地。”

而相比夏帆细腻的怀念，光表现出来的情感则要热烈、外放得多。

“‘小时候’？我要看我要看，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

光一激动就扑了上来，背后的翅膀一抖动，落下的羽毛更是铺天盖地。

以往在生平录馆时夏帆还可以不必顾忌，但自己家可没有自洁地板，为了安抚光她只能连连点头。

“唉，我记得大概是在这附近吧。”

将信封放回光手指的位置，夏帆转身蹲了下来。她记得姥姥有打印家人照片，收录成相簿的习惯，小时候她的照片都被收纳在最下方的书格里。姥姥向来是个注重秩序感的人，东西过去放在哪，如今也应该放在哪。

然而……

“欸？外国名著合集，奇怪，原来放在这里的相册去哪了？”

印象中代表着家人和谐关系的相簿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出现在这里的，是一系列以前未在姥姥房间里见过的量贩式书籍。

相簿呢？那对夏家来说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姥姥不可能会丢弃或者乱放，那可能性只有收去了别的地方。

可是会在哪呢？

夏帆完完整整检查了一遍姥姥的书柜，也心怀歉意地检查了姥姥的书桌，但是无论是哪都没有相簿的踪影。

“等等，不要急嘛！也许只是放去了别的地方，仔细想想！”夏帆情绪一有不对劲便会立刻反应到脸上，光及时从后面抱住了她，半强迫性质地让她停了下来。

是的，她说得对。夏帆连续深吸了几口气，更仔细地环顾起姥姥的房间，这个和姥姥性格高度相似的房间。

高龄、宽敞、医药，这些痕迹一如夏帆记忆，它们是构成有关姥姥存在的重要组成部分。

实用、简约、保暖，一切都未变，还是记忆中姥姥喜爱的风格。

但是……

夏帆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她似乎发现房间里缺了什么东西。

“奇怪，我和妈妈的痕迹全都不见了。”

姥姥虽然总体是个严肃的人，但类似夏帆留下的小手工作品、妈妈学生时代的奖章这样代表孩子的物品，她总是纵容着这些星点占据房间的各个角落。

但现在，这些星点全部消失不见了。

夏帆隐约有了种不详的感觉。

她的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摩挲，犹豫着是否要按下通话键。

光对夏帆的犹豫感到不解：“电话那头是你妈妈吧？既然有疑问，为什么不直接打给她呢？”

是啊，为什么？夏帆自己也在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因为害怕知道改变，还是因为久别已经产生隔阂了呢？

“对我而言，夏帆是个很标准的人……哎怎么感觉怪怪的，但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不管是道德也好、学识也好，我都认为你在人类这个群体里是标准，我很庆幸最开始的范本是你！”人与天使的身高相差无多，此刻光的头静静地靠着夏帆的肩膀，温意顺着耳际向前蔓延。

“所以我觉得吧，养育了这样的你的家人一定也很标准。有些事情也许你不用想太多，相信她们就好。”

天使偶尔安静下来的劝解如此温柔。

夏帆伸手捧住一缕来自光的柔软长发，仿佛接住了来自上天的系线，带领凡人通向光明。

她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