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7章 夏帆回老家

夏帆请假赶回了她出生的城市。

记忆中以往总是坚毅可靠的妈妈突然老了许多，夏帆看见她神情疲惫地靠着墙，以极少露出的脆弱、不端正姿态躺倚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身边坐着的是小冬阿姨，那位性格急躁，从夏帆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同妈妈频繁争吵，但一直未分开过的人。

夏帆也很难明确她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朋友？爱侣？亲人？她至今找不到一个贴切的、能形容妈妈和小冬阿姨关系的词语，但即使找不到，她也已经习惯、并庆幸了幸好此刻她在，妈妈不是独自一个人。

小冬阿姨比妈妈更早看见她，但她并未说话，只是比了个姿势——夏帆猜出她的意思是在说妈妈已经累了很久，现在先不要打扰她。

随后顺着小冬阿姨的指示，夏帆走进姥姥的病房。

从妈妈哽咽的转述中，夏帆大概了解到了姥姥如今的状况。

大约二十四小时之前，生命检测仪器识别姥姥异常摔倒后通知了医院，后续诊断为突发性谵妄症，症状表现为分不清幻想与现实且有自伤行为——也正因此她挣脱了辅助骨架，同时重重摔倒在地。

由于姥姥本就年岁已高且长期依赖辅助骨架站立，这次摔倒给她带来的伤害难以估量。

如今的姥姥虽然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束缚她动作的拘束带仍一圈圈将她固定床上，所有人都害怕她醒来之后会再次谵妄，但妈妈更害怕她从此醒不过来。

“……姥姥。”

她的头发比以前白了好多，从前的自信似乎也早已荡然无存。

夏帆上一次见她还是在两年以前，当时夏帆瞒着她们突然回了家，但随之迎接她的并无高兴，只有姥姥的惊讶以及突如其来愤怒。

后来，夏帆仅仅在家中呆了两天，就被姥姥强硬地命令妈妈送她回了学校。

为什么会这样呢？

妈妈摇头，她只说这是姥姥的主意。姥姥期待她能在浮岛好好学习，还说发现物是未来的趋势，让她一定要抓紧这个势头。

我还是不明白，就算是这样，那为什么一定要将我推远呢？

妈妈沉默了，一如每次她在姥姥面前的神情。

而夏帆是很久之后才隐约察觉到，妈妈的强势和部分执拗继承于姥姥，却比姥姥更弱几分，这或许是因为妈妈出生的时代注定了她，无法成为像姥姥一般影响时代的时代先驱者。

这对性格要强的妈妈而言，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因此妈妈在姥姥面前总是会弱势几分，她几乎从不在大事面前质疑自己母亲的决定。

但……

幸好妈妈是这样的妈妈。

她比姥姥要温和、也更擅于接受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她给了夏帆足够的成长空间，让夏帆可以不受任何影响，自由地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夏帆”。

“姥姥。”

夏帆坐在姥姥的病床边，病房内回荡着仪器冰冷的运作声音，空灵且岑寂。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夏帆感觉自己所处的位置离天堂很近，也许只隔着一扇门、一扇看不见的门的距离。

她后知后觉明白了妈妈呼喊她回来的声音为什么会那么无助。

妈妈也只是一个手足无措，害怕失去妈妈的女儿而已。

“姥姥……姥姥。”

夏帆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其实应该、或是理应有更多应该跟在后面的语句，但是它们都噎住了。夏帆突然理解了曾经的天使为何需要这么努力，甚至用尽全身力气去说话、去表达一些自认为浅显的东西。

因为这些东西对一无所知的人而言，就是很难，从零到有就是这么难。

姥姥的手变得如此枯瘦，留置针对夏帆而言并不少见，但她只在自己的亲人身上见过两遍。

一次是年轻的姥姥，当时的她的手要比现在圆润很多，还会笑着向夏帆抱怨医院伙食不好。

而另一次是现在的姥姥。

她变得好瘦、好小。

夏帆浑噩地走出姥姥病房时，听见了来自走廊上的哭泣。

从不在自己面前展露脆弱一面的妈妈靠在小冬阿姨的肩膀，似乎要用力流尽一切眼泪。

夏帆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一步，但仅仅只是一步。

这一次没有人拉她，但曾经邻居阿姨说过的话仍然穿越时空，将她的脚步扭转了方向。

是的，邻居阿姨的话也许是对的。

人总有些脆弱的时候不想在孩子面前展现……而且，夏帆明白妈妈并不是独自一个人，她也并未强撑，她只是有停靠自身脆弱的港湾。

夏帆的脑袋有些不清醒，她只是往走廊的另一面走去，暂且将自己藏进了卫生间，从刚刚开始她就一直感觉腰有些痛。

“啊……”

果不其然，当她脱去长裤之后，血腥气和被染红的裤子印证了她的想法。月经提前了几天到来，是压力太大？还是别的一些原因？

夏帆也分不清了。

但她给妈妈编辑短信内容，表示自己需要回家一趟的理由总归是有了，且合情合理。

姥姥住院的医院和夏帆家距离不远，步行十几分钟的距离，她就回到了自己居住了十几年的家里。

密码没变、屋内一切装潢都没变，扑面而来是慢慢的怀念。

夏帆在玄关脱了鞋，在入户盥洗台洗了手，路过了浴室、卫生间，紧接着是自己的房间，门没有锁，房间很整洁，所有摆设一切如旧。

衣柜里合适的衣物不多，还都清一色是前几年的格子款式，夏帆记得，那是当时她回家时匆匆带回来的便衣。

当时天使就是模仿了这种类似的穿搭……夏帆不禁想到。

在那之后，自己的穿搭虽然仍旧算不上时尚，但至少稍微跟上了一些简约潮流。夏帆在网上买衣服的时候，还发现了几件可爱且便于活动的衣服，她将它们背部开了洞，作为礼物送给了天使。

……很可爱呢。夏帆想到了初次见到天使穿上那些衣服的场景，她兴奋地拉着自己在生平录馆飞了好多圈，直到夏帆实在晕得求饶才不情不愿把她放了下来。

不知道如果把天使带回家，妈妈和姥姥会不会吓一跳？不过在那之前，夏帆更应该想想她的翅膀该怎么隐藏这个问……

控温魔方运作的声音响起，想象戛然而止。夏帆回过神来，眼前俨然是只有她一人的空荡荡的房子。

她动作僵直地拿了衣物转身走进浴室，一切步骤，物品都和记忆中无二致，令人熟悉且怀念。

却也正因如此，夏帆洗澡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了许多。

她很害怕，她害怕独自一人的房子。

她害怕熟悉被打破之后，她可能会面临的未来。

温热的水从头淋到脚底，夏帆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冰冷铺天盖地袭来。她想起了姥姥的病房，那里如此冰冷，而更令人害怕的是，那份冰冷似乎会传染。

这是脆弱吗？夏帆蹲了下来，她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无法言表的陌生情绪几乎堵死喉咙，她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如果是妈妈，她现在会怎么办呢？她会呼喊小冬阿姨的名字吗？

那我——

夏帆愣住了。

她想到了对方的模样，却没办法呼唤出来。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夏帆想，她肯定为她取过一些花名，但这些名字似乎不是通往正确的密码，它们甚至无法在记忆中留下痕迹。

那我该呼唤你什么才好？我需要、我急切地想要一个能够呼唤你的名字。

我想要一个能在记忆中准确搜寻的锚点，那是我脑海中，你最生动的样子——

“光。”

那是你趴在窗边慵懒吃着冰淇淋，光在你的发间、羽翼间跃动生辉，你开始伸懒腰，随性的样子让我目光追随，内心萌生出想将这束光芒占为己有的样子。

我想要光为我一人所有，天使为我而有私心。

而夏帆的许愿，片刻之间化作流星，陨石穿透大气层，直击夏帆所在的这一间小小浴室。

那是无比温暖的羽翼，它隔绝一切水源，将赤诚的夏帆拥入怀中。

比所有诧异、求知欲先行一步的是不知所措带来的委屈。

这一次不再是背翼，夏帆拥抱了正面的天使，将自己的脆弱露骨展示。

哭声、水声、血腥味，光。

这是今夜的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