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3章 啾啾

人类对待发现物的态度，普遍倾向于直接使用大于研究理解。

就好像一款飞行器，大多数人只需知道它该如何使用、如何更能稳定升空以供通勤所需就已足够。至于这款飞行器是以何种工艺从工厂中被制成，本体和停飞座之间又是以怎样一种联系进行的工作……事实上，这是大多数人都并不关心的非重点。

而那些常见又泛滥的发现物，更是如此。

“女士请放心，这些小发现物在所有挖掘基地都有大量发现，有大量文献可以证明，这是前文明的人类用于教育孩童的陪伴师，类似于很多年前流行的那种、那种什么来着……啊，对！成长陪伴机器人！”

很多年前，夏女士拉着年幼的夏帆经过食物区一角的儿童区时，和蔼的姨姨导购员拦下了她们，对夏女士如此说道。

夏家上下——从夏姥姥到夏女士，对于发现物的生活化其实长期以来一直持保守偏质疑态度。

一方面，她们既享受着发现物带来的便利。比如在寒暑季能极大节省电费的控温魔方发现物，能帮助功能性活动能力下降的老年人更方便站立、更衣的辅助骨架发现物……由于实在对生活质量提升影响显著，价格也确实不算高，因此两人眼一闭选择了无声购入。

但另一方面，作为曾受智能机械时代恩惠而发家、攒到了原始资金的智一代，她们又天然地排斥这些端了她们饭碗，令她们如今只能靠着生产边角零件谋生的掘一代发现物。

不过当然，嘴上说的不信任归不信任，但真论使用体验，她们的切身实践也从未停止过就是。

只是眼下面对导购员的推销行为，夏女士明面上还是得拒绝一番，以免女儿和别的深受掘一代发现物荼毒的孩子一样，养成了畏难苟安的习惯才行。

因此夏女士坚定地摆摆手，拉着女儿就要离开。

我拉、我拉、我拉拉拉——

奇怪，明明才两周岁多一点的女儿怎么这么使劲都拉不动……

夏女士回头一看，只见夏帆两眼发光，望着眼前圆润可爱的小肥鸡发呆。

“女士，你的孩子看起来超级喜欢！况且现在有活动，打折下来真的不贵！现在的社会状况你也清楚，少子化这么严重，一整个年级的孩子就那几个，还离开了幼儿部就必须去上培优课，孩子平时连个一起说话的伴都没有。”

“但我们这款小发现物就不一样了，它有伴随孩子一起学习、成长的功能，而且有自主思考和教育孩子规避风险功能，就像给孩子添了个可靠的小老师一样，我们好多买回去的家长都说孩子开朗了很多呢！更何况……你看，孩子这么喜欢。”

小小的手心传递过来轻微的颤抖，夏帆一直以来都是个不爱说话、也鲜少表达自己喜爱的孩子，但她此刻的确对不远处的小发现物表示出了强烈的喜爱。

她可是她精挑细选了许久配子，做足准备才拼尽全力带到世界上来的小天使。而且她这么小、这么乖巧，从来都没有任性向家人提过要求……

夏女士心软软，大手一挥直接开口：“买！买全套的！所有配件全都要！”

虽然很久以后，已经升上了小学部的夏帆知道了她的陪伴师只是个出土量极大，价格不断刷新新低的极安全普通型发现物，当年所谓的优惠大酬宾也只是个骗局，夏女士实际上是被当成了大水鱼狠宰了一刀。

但当时以及那之后，小肥鸡发现物啾啾带给她当下的、乃至今后的情绪价值，是金钱所远远不能衡量的。

“这样啊……”

那是在【一年半】前，听到了夏帆与啾啾相遇故事的天使的反应。

明明是个相当温馨的家庭小故事，天使的表情却乱拧成一团。

当时的天使已经完全掌握人类的语言，虽然用词遣句方面还有些机械，但已经到了完全不影响交流的程度。

同时，她对人更好复杂的情感也有了自己的感知，并开始了自主体会并表现。哪怕这种学习表现容易有些过度——比如像现在，她想表达难过、心疼等复杂的情绪，眉头随之皱起、但鼻子却也不自觉地缩了起来，同时还嘟起了嘴。

咳咳，虽然视觉上仍有些违和，但这毕竟是一个好的开始。

天使逐渐明白，为何那么多生平录里早期记录的情感越热烈，到了晚期悲伤就越浓烈。这种浓烈的表现形式不一定有多外露，甚至正相反，她们之中的很多人回忆起来，都是平静的。

正如在诉说这段相遇之前，夏帆曾经平静地告诉她了她很多事。

就在夏帆将啾啾抱回家后的第十年，夏帆即将从小学部升入中等部的那个冬天，由曾经引导科技进展的往昔智一代精英们牵头，世界各地爆发了多场强烈反对发现物的号召游行。名义为揭露真相，实则为暴力宣泄。

而夏姥姥作为曾经智一代中的领头人，首当其冲成为了游行的头号讨伐对象之一。

“姥姥她当时八十一了，由于腿部肌肉萎缩，她必须依靠辅助骨架才能站立。但是……闯进我家的所有人，好像没有一个注意到了这件事情。”

“他们暴力砸毁了姥姥为了维持正常生活不得不使用的发现物，摧毁了家里一切可视的、能够使更加舒适的发现物，然后逼迫一个被他们推倒在地的老太太爬出去、爬到大街上忏悔自己背叛智一代的罪。”

当然，当然正义来得很快，新发现物们带来的碾压力量很快将暴徒们制服，由于送医及时，夏姥姥最终除了些皮外伤身体也无大碍，她也很快就乐呵乐呵地用上了新的辅助骨架。

掘一代的发现物成为新时代的主宰是大势所趋，这些出自前文明的产物过于超越当今人智，无人可以抵挡它们带来的至高诱惑。

一切似乎回归了平静，事情正在朝着好的方面发展。

但是夏帆知道，那次游行中一定发生了什么。一定有什么，让姥姥在提到那场游行时沉默不语，而妈妈也只会让她不要多问。

她们的表情很奇怪，哪怕夏帆并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也能发现，那很明显是害怕、恐惧的表情。

那时候，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们突然之间就改变了对发现物的抵触看法。

姥姥出院之后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妈妈一起给夏帆改了升校申请，将她原本预填的一般地区学校志愿改到了发现城——那个浮岛之下的城市，在浮岛被发现以前，托举着发现物走向世界的地方。

再后来，她们开始主动减少与夏帆接触，哪怕夏帆主动提出回家，她们也总会想方设法找借口拒绝，建议她留在发现城。即使夏帆铁了心要回家，没到两天，她们也会强硬送她回学校。

“很奇怪对吧？但更奇怪的，还有关于这件事的线索几乎是无。”

网络上有关这件事的报道和讨论很多，但关于亲历者行为改变的讨论寥寥。夏帆也尝试过在网络上发帖，可少有的回复，也只是有人说自己的姥姥也在那场游行中受到了伤害——但她此前并不从业于智能机械行业，当时只是凑到街上看热闹，然后被游行者惊吓，崴了脚而已。

好吧，虽然这对老人而言并不是件小事，但对夏帆来说，这着实算不上是一条线索。

当时已经升上了中等部高年级的夏帆叹了口气，关闭论坛之后，尝试起了用别的方式寻找线索。

“所以”，天使和夏帆保持着适当的社交距离，大概半米远，“在，你迷茫的时候，你看到了那个新闻，并决定寻找，啾啾的生平录？”

“嗯”，夏帆点了点头，六年前，也就是生平录馆刚向浮岛大学城部分学生们开放那阵，自己在百无聊赖时随手滑到的视频内容再次在脑海中被调起。

发视频的人，是当时浮岛大学城其中一所高校的学生。在一众点击率上百万的名人秘密挖掘视频里，那个视频靠着朴素的标题杀出重围，发布首日已经有了四十多万点击，且内容却足以让夏帆惊坐起。

“……当时那个学姐说，她在生平录馆里，发现了自己小时候的陪伴师发现物的生平录。我向她私信确认过，她很确切地回复了我，那本生平录就来自她的陪伴师，不会有误。”

——“不可能会有人的名字叫善良魔法小兔兔……更何况，确认了最后一页的时间之后，我确认那就是小兔兔坏掉的那天。”

小兔兔阻止了一场意外事故的发生，她救了自己小小的主人，自己则被卡车碾碎，内在已被解明的、尚未被解明的部件破碎一地。

学姐说，那简直像是命运的指引。如今全球每日的死亡人数已经超三十万，而她偏偏在那么巧合地，选中了属于小小兔的那本生平录，还从生平录中读到了，她说自己不后悔救了她，她觉得很幸福。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天使象征性地振动翅膀，飞到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她在思考的时候总会在馆内乱转——也许就和有些人喜欢在思考时四处走动一般。

天使飞了一会，落在了高处的书架上继续开口：“如你所说，属真。生平录内，具体内容只可目测，无法，用任何设备记录。那么，在下一个读者，找到这本书前，真伪无法求证。”

“也许吧，之后还有一些视频发布者也声称自己找到了陪伴师的生平录，但内容听起来都比那位学姐假很多，听起来像洗稿再叙述”，夏帆叹了口气，“稍微有些特色的换了个说法，声称自己找到了宠物的生平录，并表示只要在宠物生前把它当成人平等对待，宠物过世后就会被视作人类收录进生平录馆。”

“听起来，不太真实。”

“是有些，但我也没有别的方法，大海捞针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但你，没有具体时间。”

……

夏帆翻找熟悉文字生平录的手一顿，垂下头。

是的，她甚至，连时间都不知道。更甚至，她并不知道啾啾如今的情况究竟如何。

她知道的，只有游行发生、姥姥入院、家里所有发现物都被破坏那日，她并没能在家里发现啾啾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