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25章 花车

更改、更改、重新推演、重新模拟计算，执行……

数以万次的重复、重复、重复，仍然无法抵达真理的彼岸。

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结论早已得出，但她为什么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更改，重复这个看不到头的过程？

“Isla。”

知晓了一切结局的Isla，洞悉了一切真理的Isla。

你能否给我关于这个问题的回答？

房间寂静无声。

答案不会仁慈地出现，或者说，以这幅羸弱的人类身躯，答案永远都不会再出现。

这是Eve因为恐惧知识，而选择放弃识体身份的恶果。

她必须自食。

她将以邹红雨的身份活下去，且时常将无知这把既象征她的愿望、又象征她的恐惧的双刃剑含在嘴里，感受它带来的痛苦。

Isla不会出现。

……

“妈妈她还好吗？”

大世界开园欢庆游行的现场，作为速通嘉宾的她们和别的幸运儿们一起乘上了游行队伍末尾的花车，靠在围栏上时，光突然这么说道。

“应该没问题吧，邹教授一直都不爱凑热闹你也不是不知道”，夏帆用鼻子蹭蹭她柔顺的短发，“况且送餐飞行器也显示已签收，她现在说不定正保持着她最平常的表情，在严肃地享用海鲜炒饭呢。”

“哈哈，那倒也是！”

想到这里的光心情好了不少，随后直起了身子看向花车下方的表演。

松松与果果、飞翔小魔女……数不清的知名IP。

大世界主题和传统主题乐园近似，以还原知名IP场景、还原IP名场面、名情节，布置角色活动布偶作为宣传卖点。

欢庆游行将依次穿过各大园区主街道，光是坐着不动，都是一场豪华的视听盛宴。

然而她们两个的心情此时全然不在此。

我、超级、好奇！光挤眉弄眼一番，以两人独特的交流方式传递着情报。

我、也是！但是，先忍耐一下！夏帆也挑着眉眼回应，动作的间隙还不忘看向不远处分成了两拨，正分别和同事聊着天的妈妈和小冬阿姨。

毕竟是开园首日，持有速通的花车体验队伍大多都是内部人士及其家属。

现在和小冬阿姨聊着天的人士们一眼望去普遍阳光、强壮，少数负责基础调试及沟通策划的人士——比如小冬阿姨她们，看过去的气质也相当干练清爽。

夏帆猜测，她们大概率都是参与了虚海硬件工程安装的相关人士。

夏帆左看右看，并未发现外貌特征与爱拉维亚相符的人。这也是意料之中的情况，甚至不如说，如果爱拉维亚就这么出现了，她才会更加吃惊。

而妈妈那边……夏帆看了一眼，相较起来这边的气氛就要官僚得多了。

打着招呼靠过去的几位先生，身上那是这个季度相当受欢迎的男香吧？味道甜腻得简直让人发晕。

夏帆认识这个味道，是因为妈妈在发售阶段入手了同系列的女香。老实说，她觉得这个味道不好闻，前调像是腐烂的柑橘、中后调混杂着闻不出个所以然，像温泉又像松叶。

“但是以这款香为例，今年几乎所有一线出的香水风格都在走‘狂想调’。你闻闻同系列的男香，更是夸张。”

哕！这个味道简直像是无通风的地下室、钻进鼻孔的霉菌！夏帆干呕着推开了妈妈递过来的香卡。

她对这种撑台面必须追赶的标配物表示理解，却并无好感。

就这么回忆了一会的工夫，妈妈那边居然已经举杯大笑起来。

那是起泡酒？

香槟和卡瓦的果气顺风向着下风向飘，夏帆这才发现花车上居然有侍者端着托盘走来，而根源中央的她们已然全心沉溺于庆典。

这么一想，这场游行比起单纯的开园庆祝，倒更像是功臣们的庆功宴。

“得走了。”

夏帆摇摇头，拉着光绕开了侍者往花车最上层走。妈妈那边不用担心，她是靠谱的大人，这点甜酒对她而言不过开胃。

但光这边有问题。

光的酒量她心里有数，现在要是让她喝醉，她俩的麻烦就都大了。

“一点都不准喝？莫斯卡托都不行？”

“不行。”

“欸~夏帆你该不是怕我喝醉之后太可爱，让你情不自禁吧？”

“对。我的忍耐力没有那么好。”

打败故意为之的还得是坦率直球，光耳朵发烫地安静了下去，半天没说出犟嘴的话。

而夏帆也终于绕过了外围阶梯，登上了远离庆典的高处。

让她意外的是，这里居然也有对庆典无感的独处人士，而更巧的是，这个人她们上午刚见过。

“曼迪女士？”

曼迪的装扮和上午基本一致，唯一的区别是多了件外套。不过这幅严肃正经的装扮，倒更符合夏帆对她日常的印象。

“您不去下面庆祝吗？”

曼迪冷冷地扫了二人一眼，无力地叹了口气。

“我在工作。”

工作？两人对这个回答很明显都有些意外，总不可能让全安处的处长在这里执行安保任务吧？

“邹红雨在哪？”

话题转得很快，曼迪毫无铺垫地突然开口，语气比起寒暄更像是讯问。

“你找妈妈有事？”，光仰着头直视着对上曼迪的视线，这让曼迪无意识地皱眉，身体变得警觉。

她的眼眸让她想到曾经坐飞行器途径时曾见过的某个喀斯特泉眼，自高空往下俯视、深邃而幽深，有且只有一瞬间，在光线的刺激下，她曾经错觉自己被吞噬。

你果然是邹红雨的女儿，那是她当下得以确认的事。

她在明，她们在暗。越是身处敞亮的地方，就越是看不清这一家人。

“邹红雨是全安处重点监控对象，例行询问是我的职责。”

语气缓和下来后，她看到女孩眨了眨眼，笑意瞬间替代了那些她无法理解的莫测，“妈妈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她在酒店休息。”

“嗯”，曼迪没有过多反应，这个答案她早已心里有数。

“哎，你们要是不总是那么凶，我觉得妈妈是不抗拒跟你们合作的”，夏帆和光挤上花车最高处的小平台，此时花车前方的表演队伍正在飘洒花瓣和彩带，一声声的惊叹与热烈的欢笑声顺风袭来，却仍然融不化曼迪脸上严肃的表情。

“中立是一种不安定的信号。她知道得太多，如果不能完全为己用，我的立场就不允许。”

也就是说，想动、却不能动，出了事情必须先怀疑，排除嫌疑之后又必须合作，类似这种处境的人。

夏帆抓着栏杆，闭上眼身体后仰深呼吸一口气，同时想明白了为何第二次智械革命那时候，她们会首先找邹博士的麻烦。

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她拥有过于超前的智慧，她知道也猜到了一切，却什么都不说，这样的人本就很难获得信任。

“她手上握着的秘密太多，这里盯着她的也不止有我们。”

夏帆睁开眼睛，视线向□□斜打量起曼迪，她会在此时此刻这样开口，经过这一年时间的接触，夏帆也大致摸清楚了她的说话规律。她现在这样开口，一定有她的原因。

“比如？企业还是外部势力？你们又遇到什么麻烦了？”

“光”，又一次答非所问，曼迪看向的人是光，“你了解你的母亲吗？”

“欸？你是说妈妈？”

“不是邹红雨”，曼迪眉头紧皱，“后土计划、你的另一位——”

“阁下！找到了！”

气喘吁吁跑上来的下属打断了她们的对话，因为一路小跑，她头上戴着的帽子都歪到了一边，同时腰间的皮带上还串着十几个奉城乐园限定的IP联动毛绒玩偶，一眼望过去简直像位兼职的游行互动员。

曼迪的脸色一变，立刻挤开两人往楼下跑去。

而就在这时，夏帆的脑海里升起一种直觉。

找到了？她们在找什么？她们上来时曼迪在看什么？是物，还是说……

“你们为什么要找爱拉维亚？！”

夏帆冲着狂奔出去的二人大喊，回头的一瞬间，下属惊讶的表情证实了夏帆的猜想。

“阁下、你……”

“我没说。”

那是迅速的打量，从头到脚，印证了夏帆的猜想。

曼迪在思考是否要信任、以及评估合作的恰当边界线。

她们无法从邹红雨身上获取突破口，那她的女儿、学生、学生的背景，一定都会成为其余被考量的指标。这一年间，她无数次看见全安处的人往来邹教授的住处、办公室，每一次，她们看过来的视线都是一次考量。

她们究竟在想什么？她们究竟想干什么？

邹教授也许并不在乎这些，但夏帆不能不多想。

她必须未雨绸缪，去参透重重规则，才能在不同的视线、打量下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为了光，为了妈妈和姥姥，为了邹教授，为了她自己。

“爱拉维亚做了什么？或者说，你们想预防她做什么？你们的行动并不紧急，却偏偏要在这种时候找她，你们在担心她会做什么事？”

——她手上握着的秘密太多，这里盯着她的也不只有我们。

曼迪的话如同闪电划过脑海，夏帆立刻反应过来：“她在找邹教授对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气氛一度僵持，曼迪看着夏帆，最终还是站稳了身体，轻轻吐了口气。

与此同时，身体紧绷着的下属才终于敢小声开口：“阁下，这孩子好吓人……怎么感觉和你有点像？”

和善的目光扫过去，下属立即站直身体，行为举止重新恢复成一位得体的公务员，只是动作受一腰的玩偶影响仍稍显僵硬。

夏帆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什么，跑到夏帆耳边留下一句话。

“答案是藏在最高点的金菠萝，注意时间别迟到，日落之后就不行了！对了，忘记自我介绍，我叫伊凡！”

迟到？要去哪？爱拉维亚的事呢？

夏帆的问题一连串，刚要开口追问，曼迪已经转身隐入花车狂欢的人群。

“哎呀，阁下总是那么急……”，伊凡扶了扶头上的帽子，灰绿色的眼瞳盈满笑意，“嘛，总之别的就等之后见面再说吧。”

“希望你能成为全安处和邹红雨之间的桥梁。”

这是最后一句话，夏帆隐隐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