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录 第20章 好久不见

梦。

第一时间她就意识到了这是梦。

梦里有颜色、有温度、有声音，背景是她最近路过房屋中介所时看到的那套，楼龄四十年、维多利亚风格软装的洋楼。

“Isla。”

她喊出了这个名字，对方从厚重的书籍中抬起头，推了推棕色的眼镜，柔软的头发像一卷刚晒过阳光的金羊毛垂落下来。

也许适合再加个披肩，栗色格子、带流苏的款式就很好。

这样的想法浮现脑中的瞬间，她的肩膀上就出现了这样一件披肩。嗯，果然很合适。

“你在做什么，Eve？”

Isla放下手中的笔，漂亮的、让她想到透辉石的眼瞳中凝出模糊的身影，只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没有更多细节。

“你的想法是对的么，Eve？”

似乎各方面都创造得和光有些太像了，她想。

自己不该照着孩子的样子去描摹、想象她的母亲，自己还需要更多的创意、更有趣的想象。

……

当她想到这一点时，忽然有些吃惊。

思维也好、审美也好，她的一切都在迅速被这副人类的身躯同化，最近的她，甚至沉迷起了给识体想象实体，就仿佛这样——

就能把她带到自己身边。

这是个很糟糕的迹象，她想。

她正在沉溺、放纵自己成为一个人类，她心知肚明这是一种逃避、是一种安于享乐，可她却甘愿接受诱惑，甚至不惜化身塞壬，亲自将她脑海里最后的美好拉下水去。

第二十五位公民、唯一的弃权票。

Isla。

“妈妈！”

门被少女活泼且用力地推开，贴在墙上的照片又一次被震落，邹红雨叹气，摘下戴在头上的半成品XR虚拟幻境。

“妈妈你又在玩这个了，这么有趣吗？”

“一般。什么事情。”

“对了对了！”

少女兴奋地转了一圈，洁白的裙摆搭配蓝渐变的连衣裙，像云朵绕了一周，从天晴逛到天阴。

“挺不错的”，邹红雨面无表情，“这是泳衣？”

“嗯！我还把头发也剪短了，很可爱对吧？今天可是奉城乐园开业的日子，我可得——等一下，妈妈你不会忘记了吧？”

“忘记什么？”

少女叉着腰走过来，直接把脸怼到她面前。

“你忘记了今天是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夏帆走进来的时候，邹红雨正被光从座位上拖起，表情难得有些慌乱。

“光，邹教授的跨国会议凌晨才刚结束。”

“可是……”

少女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手，看起来不大开心。

“没事，我去，毕竟我的确答应过，给我十五分钟”，邹红雨点头，平息了这场由于她的忘却而导致的闹剧。

女儿高兴地跑了出去，学生则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会尽量拖久一些。

这下至少还有二十分钟的独处时间。

但话说回来，她居然忘记了答应的事情，这在过去是绝不可能会发生的故障状况。

是太累了吗？这幅身躯、还是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

也许……

视线久久地注视着桌上尚未完成的作品，靠她如今的身躯，就连完成这样一件小事竟也成了问题。

“我只是个人类了啊。”

最后的时间里邹红雨闭上眼，尽可能地放空、矫正大脑，直至对时间的掌控能重新回到秒。

再然后，她推开了门，去履行自己的约定。

“邹女士。”

邹红雨点点头，那是夏帆的母亲与她的伴侣小冬，她们是这次度假的发起者。

奉城乐园，以科研为绝对核心的发现城沿海位置，将发现物同大型智械结合建设，宣传是走在科技最前端，新开业的大型综合主题乐园。

建设超十年，一期内设仅海滨、大世界两大主题，占地就已超二十平方公里。又因为位处娱乐项目极其稀少的发现城，更是一票难求，而夏女士因为工作的原因碰巧获得了入场通票。

“我妈妈还在医院疗养今天来不了，她让您今天玩得开心点。”

话说完，并未得到回复这件事也是意料之中，她们早已明白邹红雨的个性就是不爱说话，于是也很快就掌握了自娱自乐同她合适的相处方式。

“说回来……小光这孩子真的非常、非常可爱！前段时间她还给我们送了羽毛内芯的小毛毯，真的很暖和”，没有多余的停留，夏女士已经转头和小冬聊天，“小帆最近整个人都开朗了很多，和以前都不太一样了。”

“爱情就是这样。”

氛围轻松，夏女士和小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经过先前短暂的相处，

“啊！曼迪女士。”

夏女士听见光的声音摇下车窗，先看见的却是停在旁边的暗紫色磨砂漆面超跑。

夏帆和光刚领完通票纪念品回来，就碰巧遇上同样来乐园的曼迪。

暴动那天她们追上曼迪之后，是她派人把她们送去了安全地带。

隐藏在姥姥手杖中的智脑被大人们妥善处置，作为通知者的学生们经过询问也并无可疑之处，更何况——

邹红雨的女儿和学生啊，还真是大胆的身份。

曼迪看向二人，视线久久地停在光身上。

下属曾经随口提过：“真没想到那个邹教授居然会有女儿，虽然资料齐全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但就是让人觉得很诡异啊，她可是邹教授哦！”

“而且……”

下属的原话是这样的：明明之前对她毫无印象，可一旦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与她相关的资料就好像凭空浮现一般出现在了脑海里。

“邹红雨当然可以有女儿，这件事别再提了。”

当曼迪说出这样的话后，下属震惊得许久没说出话来，斟酌许久才小心发问：“居、居然帮邹教授说话？阁下最近你……是不是太累了？”

“我只是震惊，这居然是她在后土计划中，和爱人一起孕育的孩子。而且这位爱人还……”

“后土计划？”，曼迪抬起头，她的确是默许了邹红雨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搞了些小动作，但后土计划……

她记得她并未准许邹红雨插手进来，这个计划仍在试验阶段，尚未成功也存在较大不确定——

“您果然是累了”，下属笑了笑，“虽说因为某些原因只能在小范围内应用，但后土计划的成功可是您仕途生涯的成功起点，您可不能把它忘了呀。”

“阁下！阁下！”

回过神来，下属已经戴上了那顶滑稽可笑的通票纪念帽子，手上提着一大袋傻气的毛绒纪念品敲着车窗。

在这里见到夏帆和邹红雨两家她并不感到意外。

邹红雨自己的身份自然不必说，门票想必第一时间就已经寄到了她的公寓——但以她的脾气，肯定看都没去看一眼。

然后是夏帆的姥姥夏瑞女士，智械行业上行崛起时期的领导者之一，就连智械的临终革命，智脑也想着依偎在她身边的“母亲”级人物。尽管岁数已大，但考虑到她的孙女本人就是浮岛大学城的学生，有人会送她门票也不出奇。

不过。曼迪最后还是看向了驾驶位上，夏帆的母亲夏芍女士。

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她吧。

她从事的行业与发现物同大型智械结合运用相关，奉城乐园建设过程少不了她的周旋与贡献。她带着女儿出现在乐园开幕式，合情合理。

“那我们就先行一步告辞了。”

见两个女儿都上了车，夏芍笑着唠叨了几句，摇下车窗朝曼迪的方向点点头。

“很久没见了，非常感谢你之前保护小帆。”

“工作职责所在。”

拜拜！后座的邹红雨直接闭目养神，意料之中。她的女儿光倒是精神十足地挥手告别，至于离得最近的夏帆。

学生气过重，为人腼腆又内向，有种书呆子的气息。

“还真是和两位夏女士都不像呢”，下属看着离开的车影随口说了一句，“她既然当了邹教授的学生，说明之后应该是要从事发现物的研究方向吧？祖孙三人还真是各个都不同，又完美体现了时代变化呢。”

“别人的家务事”，语气少见地不悦，下属赶紧闭上了嘴。

“我们今天是来工作的，把你那傻气的帽子摘了。”

车辆接二连三，各方的受邀者、幸运儿进入奉城乐园。

这是值得纪念的开幕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