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白的住处在天机门天算塔附近一片专供核心弟子居住的静谧区域。院落不大,整洁得令人发指。青石板小径一尘不染,两侧灵草修剪得不似活物,屋内的陈设如同雪洞,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摆满了玉简和奇怪仪器的超大书架,圣女此生从未见过这么多书!墙上还挂着一幅标注了无数灵力节点和算理公式的星图。
空气中弥漫着提神醒脑的冰魄凝神香的味道,却依旧压不住沈知白眼中的血丝和疲惫。
“坐。”沈知白指了指房间里唯一那把看起来就很硬的椅子。
圣女屈辱坐下,好想反抗但是不敢。
沈知白站在书案后,沉默了足足三个呼吸。右眼那片单片演算镜上,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裂纹,从边缘蜿蜒到镜心。
圣女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又想骂我!你看她都在酝酿了!
沈知白却忽然端端正正地后退半步,朝她行了一个标准的天机门大礼。
“昨日任务复盘完毕。”沈知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昨日对你作出莽撞无’、屠宰式处理、不听调令导致任务价值下降等判定,证据不足,结论错误。”
圣女宕机:“……啊?”
完全没想到!
“天机盘回溯显示,目标在死亡前零点零零八息出现魂燃前兆。如果没有你提前终止其魔力循环,外门测绘弟子陈雨阵亡概率九成二,另有三人重伤,我本人本命演算镜过载损毁概率为十成。”
沈知白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战损报告,却也是在给自己判刑。
“所以,昨日你救了小队。”
她抬眼看着圣女,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没有闪避。
“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圣女呆了!
沈师姐,沈知白,骄傲的大师姐,天才的沈知白,在道歉?
圣女好惊恐!
这莫不是某种新型训诫流程?先道歉,降低她防备,然后再从因果律、任务纪律、仙门体面三个方向把她念到魂飞魄散?
沈知白显然不知道圣女脑子里已经滚过了一整套道歉陷阱论。她转身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个白玉食盒,放到圣女面前。
“赔礼。”
圣女的眼睛谨慎地亮了一下。
食盒打开。
片水煮的翠绿到仿佛能滴出灵气的不知名菜叶,上面撒了几粒像是某种功能型灵石磨成的粉末。第二层,是几块白生生的看不出原材料的肉,没有油光,没有酱汁,只有一点淡淡的咸味。第三层,是一团看起来很像泥土闻起来也有点像泥土的褐色糊状物。
圣女眼里的光熄灭了。
沈知白面无表情地介绍:“神农门最新研制的五行均衡修士营养餐。零油脂,零冗余灵气,零口感负担。选用七种不同属性的一阶灵植,辅以少量精炼灵兽肉,采用文火灵气蒸技法,最大限度保留营养成分,去除一切可能干扰修士灵力纯度的杂质。适合高强度战斗后恢复体能。”
圣女看着那盒赔礼,又想起大长老给她的那瓶辟谷丹,忽然觉得竹子味可能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竹子它还是个正经东西!这盒东西也配叫食物?
“师姐……”圣女艰难道,“这是赔礼,还是刑具?”
沈知白皱眉,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抗拒:“这是我目前能调到的最优战后恢复餐。油脂含量为零,灵气配比稳定,不会影响后续变量记录。”
“后续变量记录?”圣女警觉。
“关于你的直觉。”沈知白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一枚空白玉简,指尖灵光微闪,“昨天暗影豹任务,在它死亡前零点零零八息,系统曾捕捉到一次被覆盖的魂燃前兆灵颤。强度足以让半径三丈内筑基期以下修士道基崩毁。而你,在没有任何数据支持也没有任何理性预判的前提下,做出了唯一能阻止这场灾难的举动。”
听起来是在说她没有脑子!圣女小怒一下。
沈知白顿了顿,看着圣女,一字一句道:“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感觉到的。我要解析它,量化它,把它变成可观测、可分析、可纳入推演框架的算目。”
圣女:“……”
她看着沈知白眼中那近乎偏执的认真光芒,又看了看面前那盘灵鸡或者鬼知道哪种灵性动物白死了的劳什子营养餐,忽然觉得顶一天茶杯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在沈知白你不吃我就不开始的无声胁迫和这么好的东西你为什么不吃的无声疑惑下,圣女视死如归拿起筷子。那水煮菜叶入口像嚼蜡,那白水肉口感像木头,那褐色糊糊味道像掺了香灰的泥土。她吃得一脸生无可恋,感觉自己的味蕾正在集体自杀,求苍天,放过我!
好不容易塞完那盒赔礼兼刑具,沈知白立刻进入状态。
“开始。描述你当时的感受。从你产生不对劲的念头,到你采取行动,中间所有的感官信息、思维片段、情绪变化,以及这些感觉的起点、来源,尽可能详细。”
圣女眨眨眼,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种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深沉表情。
“哎呀,这个嘛,说来话长。”她坐直身体,双手比划着,眼神开始飘向远方,仿佛陷入了遥远的深沉的回忆,“师姐你是不知道,我这直觉啊,那可是天赋异禀,与生俱来!打我三岁开智那会儿……”
沈知白立刻低头,在玉简上飞速记录:“三岁,初步显现。关键词:开智。”
“我四岁的时候,就能感觉到后山那头老是偷灵谷的野猪什么时候来,一抓一个准!隔壁村二狗子想拿石头砸我,我脑袋后面像长了眼睛,回身就是一个扫堂腿……”
沈知白笔尖一顿,抬头,面无表情:“说昨天。暗影豹。”
“哦哦,昨天!”圣女从善如流,思维依旧狂奔,“昨天啊,其实出发前我就有点预感,右眼皮跳了好几下!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嘛!我还特意去伙房找了周大有,他新卤的五香猪蹄那叫一个绝!师姐你知道吗,五香猪蹄的口味其实分为四个层次。周大有那是家传的手艺,他跟我说,选猪蹄要选前蹄,肉多筋道。而且天下猪蹄足足有十八种流派,光是咱们昆仑地界,就有北派的浓油赤酱,南派的清淡回甘,还有西域传来的,加了十几种香料的霸道口味!……”
沈知白一开始还本着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变量的严谨态度,认真地记录着信息。但随着猪蹄流派讲到第七个,她的脸开始冒黑线,额角的青筋极其欢快地跳动了起来。
“师、妹。”沈知白的声音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手中的玉简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声。
“啊?”圣女正说到猪蹄去毛的十八种手法,闻声一愣。
“我让你描述昨天、暗影豹、战场、那一瞬间的感受。”沈知白咬牙切齿,“不是让你从三岁讲到今天,从猪蹄流派讲到灵禽养殖!给我维持正题!现在!立刻!马上!”
圣女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个被夫子训斥的蒙童。她眼珠子转了转,把脱缰的思维猛地一拽,试图将其拖回正轨。
“就、就是……那天我往那儿一站,”她像个大风车一样开始胡乱挥舞着胳膊比划,模仿当时的姿势,“忽然觉得屁股后面凉飕飕的!我还以为是裤子破了,后来一想不对啊,这月影绡可是法宝,哪那么容易破。原来是背后有个山洞,穿堂风!好家伙,那风冷的,我当时就想,这要是有个痔疮可怎么办……”
沈知白闭上了眼睛。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深呼吸,深呼吸,道心稳固,道心稳固……
“然后!”圣女完全没注意到师姐濒临爆炸的气场,越说越来劲,“然后我脑袋顶上也一凉!我以为是下雨了,抬头一看,你猜怎么着?一只不长眼的臭鸟,扑棱着翅膀飞过去,拉了这么大一坨鸟屎!我去它鸟爷爷的!差点就落我脸上了!幸亏我反应快……”
“闭嘴!”
沈知白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坚硬的玄铁木桌面被她拍出了一圈细密的裂纹。她右眼的演算镜红光狂闪,镜片上滚过一串灵力乱流。
“你这张鸟嘴!说别人是鸟屎?我看你才是最大的一坨鸟屎!”沈知白气得声音都在抖,指着圣女的手指也在抖,“《上清道藏音韵解析》!这门课你过了吗?啊?你连最基本的语言组织和精准表述都不会!你这一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充满低级趣味和无关细节的废话,就是你对直觉这种可能蕴含大道真意的天赋的描述?你知不知道什么叫重点!什么叫有效信息!”
圣女最讨厌鸟,一听鸟屎二字,感觉人格不是圣女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立刻炸毛,梗着脖子顶回去:“《上清道藏音韵解析》?我堂堂圣女,《百草图录字帖》我重修了八年都没过!!”
“我勒个——”沈知白被这理直气壮的骄傲噎得差点背过气去,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阵阵发黑,“你、你在骄傲什么啊?!外门最基础的文法入门课程挂了八年你很光荣吗?!”
“不值得骄傲吗?!”又气又怕的圣女开始神志不清地胡说八道,声音比沈知白还大,震得屋顶簌簌落灰,“我就问你!这天底下,这昆仑,这修仙界!你能找到第二个《百草图录字帖》能挂八年的人吗?!这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就说是不是!”
“喂!”沈知白气得头脑发昏,一巴掌拍在玄铁书案上。伴随着这一声怒吼,她身边的算理玉简全都因为灵压失控而悬浮起来,发出了刺耳的警报。
“喂!!!”圣女也不知道她在喂什么,但吵架气势不能输,她气沉丹田,用比神农门几十个灵象耕地机还要洪亮的声音,超大声地吼了回去。
这一嗓子,直接把沈知白书房窗户上的防爆阵纹震出了三道细密的裂缝。
“……”
“……”
两人隔着那张裂开的桌子,怒目而视,胸膛起伏。
圣女使出大长老亲传的圣女的睥睨:用鼻孔看人,眼神冰冷,嘴角下撇,营造出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威压。可惜她一只眼睛因为瞪得太用力而微微抽搐,另一只眼睛则不受控制地偷偷觑着沈知白的脸色,生怕师姐下一瞬进一步狂化。
沈知白也瞪着眼,眼中布满了熬夜和盛怒交织的血丝,看起来比修罗还吓人。但实际上,她已经因为过度愤怒、疲惫和圣女那声震耳欲聋的“喂”而短暂地走了一会儿。一晚上经历道心破碎和重组,揪着头发想了一晚上,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修士居然也会因为熬夜掉头发!今早强打精神,又被圣女这通毫无营养字里行间都是不学无术的废话气得肝疼,再加上那声洪亮无比的“喂”……
她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识海在翻腾,眼前甚至开始出现重影。再这样下去,她可能真的要成为第一个被气晕过去的天机门天才了。
不行。不能。
沈知白猛地闭上眼,深呼吸了三下。
我,沈知白,道心坚定,目标明确。我来是为了研究傻子哦不圣女的直觉,改进我的测算,不是来跟这个傻子哦不圣女吵架的。不能被傻子带跑偏。冷静,分析,解决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吸,再吐。几个循环后,她强行将胸中翻涌的怒火、无奈和挫败感压了下去。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恢复了平日的冰冷清明,只是多了一丝认命般的疲惫。
然后,她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温暖的笑,甚至带着点冷意,但确实是笑了。
圣女瞬间警惕,圣女汗毛倒竖。师姐笑了?师姐居然笑了!这比师姐发怒还可怕!她想干什么!
沈知白噙着那点凉飕飕的笑意,看着圣女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慢悠悠地开口:“你这死丫头,现在在我面前倒是不装了?”
圣女一愣。
“不怕我去大长老那儿,告你一状,说你有损圣女威仪,言语粗鄙,行止无状?”沈知白挑眉。
圣女吭哧了一下,眼神飘忽,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我……我在你面前装什么啊。我算是你带大的。在别的师姊妹和长老面前装一装就行了,你还不清楚我什么德行吗……”
沈知白正准备“哼”一声以示算你识相我看你今天倒算个人,话到嘴边,却听圣女接着嘀咕,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这是我哥提醒我我才意识到的,你人其实挺好的。我本来还想偷偷揍你一顿出出气呢,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好。”
沈知白:“……”
她先是怔住了,一种极陌生的让她不知所措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有点像算力过载,但混着更多的无语和这傻子到底在想什么。紧接着,熟悉的黑线爬满额头,然后,是更熟悉的怒火!
死丫头!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东西!揍我一顿?还“不太好”?她面无表情地、狠狠地在玉简上拍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将那股又想气又想笑的诡异冲动强行压了下去。
“继续!”
接下来的研究沈知白调整了策略。她不再试图让圣女描述,而是将问题拆解成了最简单最不需要语言组织能力的选择题。
“听好,只选最接近的,不需要解释。”沈知白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她在玉简上列出选项,“问题一:你所谓‘不对劲’的感觉袭来时,身体最主要的感受是:甲、针扎般的刺痛;乙、沉重的压迫或恐惧感;丙、皮肤表面细微的气流或温度变化;丁、其他,简要描述。”
圣女皱着眉头,盯着那几个选项,像在看天书,但好歹比让她自己说要容易点。她犹豫地指了指“丙”:“好像……有点凉?但也不全是……”
“记录:主要对应丙,伴轻微体感异常。”沈知白快速标注,“问题二:你在决定冲出去并踩住它尾巴的前一瞬间,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或画面,最接近:甲、我的任务;乙、沈知白的指令或可能的责骂;丙、食物相关记忆(如周大有的猪蹄);丁、空白,什么都没想;戊、其他,简要描述。”
圣女这次想得更久,眼神变得呆滞,似乎在努力回忆。半晌,她不确定地说:“好像……是丁?就,没想啥啊。就觉得得那么做,就做了。”
“记录:行动决策前意识流接近空白,趋向本能驱动。”沈知白笔下不停,“问题三:踩住尾巴后,挥剑柄砸下时,你是否预估了力度和落点?甲、精确计算;乙、大致感觉;丙、随心所欲;丁、没想过。”
“乙……吧?”圣女挠头,“就想着把它砸晕别动,别炸了。”
“记录:存在模糊的力量控制意图,但非精确计算。”
“问题四……”
一开始,这种模式进行得还算顺利。圣女虽然回答得磕磕绊绊,抓耳挠腮,但至少能给出一个大致方向。沈知白的玉简上,也逐渐积累起一些零碎的看似无甚关联的数据点。
然而,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越来越触及圣女那些无法用语言捕捉的细微感知时,鸡飞狗跳又开始了。
“问题二十七:直觉触发时,灵力在经脉中的自发流转轨迹,与《基础周天运行图》的哪一条主脉偏离度最大?请大致描……”
“啥?!灵力流转?还轨迹?师姐你说人话!”
“问题三十八:那种‘凉’的感觉,是先从督脉升起,还是从手少阳三焦经开始?还是同时多点多线触发?”
“督脉是啥?三焦又是啥?我只知道我的胳膊和腿!”
“问题五十一:你当时有没有一种时间变慢或周围细节异常清晰的错觉?持续时间约几息?错觉结束后是否有虚脱或灵力空滞感?”
“时间变慢?没有啊,我就觉得那豹子动作慢得像蜗牛,我一脚就踩住了。虚脱?打完我还能再吃三碗面!”
“你给我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是师姐你问的问题太奇怪了!”
“是你脑子太奇怪了!”
“你才奇怪!你全家都奇怪!”
“我没有家人!”
“那我也没有!……不对,我有我哥!”
“你——!”
小小的静室内,再次充满了师姐愤怒拍桌、师妹大声还嘴、玉简碎裂声、不知名仪器被误碰倒地的哐当声、玄铁大桌凄惨的哀鸣声,以及沈知白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深呼吸声。
沈知白的新策论的素材收集工作,就在这样鸡飞狗跳、痛且没有快乐的折磨中,缓慢地、艰难地推进着。
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痛苦,且可能永远无法抵达量化彼岸的过程。
但对沈知白而言,试图量化不可量化之物本身,就是她选择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