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重山没等到烤鸡债主。
大长老也没等到逃课的圣女。
因为圣女在哥哥那儿吃完那盆足以撑死两头牛的番茄牛腩面后,脑子一热,脚一软,直接在哥哥屋里那张铺着旧棉褥的窄榻上倒头就睡。哥哥给她盖被子时,她还在梦里嘟囔“烤鸡……别跑……”。
她睡得太熟,连院门外半夜有人轻轻放下一叠损耗单都没听见。
哥哥倒是听见了。他披衣起身,把那叠纸收进屋里,顺手将圣女随手丢在桌角的传讯玉简挪到蒲团下面,免得她睡梦里翻身一拳把玉简砸进墙里。做完这些,他又在灯下写了几行字,才重新回到榻边,替她把被角掖好。
所以第二天清晨,当圣女揉着惺忪睡眼、顶着一头睡炸的毛溜回自己那冷清得能闹鬼的琉光小筑时,迎接她的是玉简上密密麻麻、快要闪瞎眼的未读传讯。大部分传讯来自高重山,语气和信息从诚恳道歉逐渐演变为语无伦次的悲泣和哀嚎,从昨天傍晚一直持续到半夜。
圣女抓了抓头发。
她昨天去哥哥那儿以后就不知把玉简随手扔在哪里,今早在哥哥屋里找了半天,最后还是在蒲团底下翻出来的。哥哥说:“下次别乱丢。”她很心虚地点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昨夜就这么从全宗门通信网里消失了半宿。
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回复了。
“今天……得去。”她眼神发直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喃喃道。
为什么昨天不去,偏要今天去?
这绝不是因为圣女懂得什么叫战略性撤退或者情绪冷却期。她只是闻到了死味:昨天下午远远望见仪典司所在的山头时,她直觉那边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谁靠近谁就被活撕的狂暴灵压,大长老的怒气值显然正处于不可阻挡的巅峰。去了,必死无疑!
而今早,那股黑红色的怨气虽然还在,但已经降级成了顶多脱层皮所以我还可以接受的暗灰色。
至于为什么不能彻底不去?因为她的直觉正在尖叫!再拖下去,大长老的怒气就要触底反弹了!这可不是说他会一个人提着戒尺来收拾她,而是会纠集掌门、各殿长老、甚至可能把闭关的太上长老都请出来,上演一场针对她一人的全方位无死角持续性的群儒战圣女的——
全文行。
“天哪……”圣女以头抢地,发出无声的哀鸣。
要是全武行就好了!她皮糙肉厚耐揍抗造,挨几顿打就当松松筋骨。可全文行是什么?是几十张、上百张嘴对着她,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唾沫与规矩齐飞,训诫共教条一色!能从日出讲到日落,从她三岁尿裤子讲到昨天捏碎鸡蛋,全方位论证她如何辜负宗门期待、有损圣女威仪、带坏师兄风气、浪费灵禽园鸡蛋……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圣女就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比被一百个清洁诀同时轰击还难受。
于是,晨钟敲过不久,圣女换上了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摆出那副高深莫测、仙气飘飘、我什么都懂但我懒得说的标准圣女脸,视死如归地踏进了仪典司那庄严肃穆、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都飘着《静心咒》熏香的大殿。
大长老赵观石已经端坐在大殿正中的紫檀木圈椅里了。
不出她所料,大长老喝了一晚上神农门新出的畅销新品清心茶,火气好似降了那么一丝。
他居然没拿戒尺,面前摆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十个一模一样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茶杯,杯沿的水线高度分毫不差,甚至热气的轨迹都像被人捏了一下,整齐划一。他老人家今日穿了一身连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墨蓝色长老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就不说了,胡子居然也是!不过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嘴角紧紧抿着,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好努力在压制但我快压不住了的低气压。
看到圣女进来,大长老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冷冷地扫了她一遍。目光在她因睡姿不佳而微微翘起的一缕发丝上停留了半息,眉头狠皱,又看到她洁白如新连个线头都没有的仙袍时,才稍稍缓和了零点一个刻度。
“还知道来?”大长老终于开口,声音像结了冰的昆仑泉。
圣女垂眸,摆出最标准的聆听教诲我好虔诚的姿态,没吭声。直觉告诉她,此刻任何辩解都是火上浇油!
“哼。”大长老从鼻子里喷出一声,指了指旁边一张特制的只有巴掌宽的条凳,上面早已摆好十个茶杯,“顶好。今日,便在此处,诵《圣女规仪守则》三百遍。洒出一滴,加十遍。念错一字,重头来过。”
圣女:“……”
她就知道!
圣女认命地走过去,深吸一口气,拼命控制起自己那身蛮力。苍天在上啊可怜见的,这不比捏鸡蛋容易!捏鸡蛋需要控制不碎,顶茶杯需要的是稳如老狗不是泰山。她小心翼翼地将十个茶杯逐一叠放在头顶,最上面那个还冒着滚烫的热气。然后,她保持着脖颈笔直,肩背舒展腰腹收紧,超级挺拔绝对优雅,缓缓坐上了那条窄得可怜的条凳。
坐下的瞬间,头顶的茶杯阵轻微地晃了一下。
大长老瞬间看过来,凌厉如刀。
眼神要杀人啦!
圣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极致,靠着非人的核心力量,硬生生稳住了。她开始用那种清灵悦耳、毫无起伏的语调,背诵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圣女规仪守则》:“第一章,仪容篇。圣女之仪,当洁如冰雪,静若幽兰。行止端庄,步履轻盈,衣袂……”
大长老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似乎在计算她的语速和节奏是否符合优雅的标准。
日头渐渐升高,大殿内的光线明亮起来。圣女头顶的茶杯早已凉透,但她依旧坐得笔直,背得一字不差。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在下颌处将坠未坠。她不能擦,甚至不能有太大的表情,只能靠极其微小的面部肌肉控制,让汗珠沿着特定的轨迹滑落,避免滴到衣服上。鬼知道这身月影绡会不会因为汗渍触发清洁诀,那白光一闪,头顶的茶杯阵怕是会直接崩塌。
就在她背到第两百七十三遍“圣女之言,当简而精,切忌多言妄语,贻笑大方”时,大长老终于睁开了眼睛。
“停。”
圣女立刻住口,连呼吸都放缓了,生怕气流扰动头顶的茶杯。
大长老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尤其是头顶稳如磐石的茶杯。他眼底掠过一丝堪称我有点满意的光,但立刻被溢于言表的恨铁不成钢取代。
“下来吧。”
圣女如蒙大赦,用比放上去时更慢更稳的动作,将茶杯逐一取下,放回托盘。每一个杯中的水面,都平静无波,仿佛从未被移动过。
“昨日之事,暂且记下。”大长老坐回椅子,从袖中掏出一个细长的白玉瓶,瓶身上贴着“神农门特供·清心竹韵辟谷丹”的标签,“此丹一瓶,共七粒。未来七日,你的膳食由伙房特殊供应,禁绝一切荤腥油腻、灵兽肉食、重油盐糖。此丹每日一粒,辅助清心净欲,稳固道心。”
圣女看着那瓶辟谷丹,尤其是“竹韵”二字,瞳孔地震。
竹、竹韵?!神农门那群脑子有坑的药修,上次搞出薄荷辣椒味的辟谷丹已经够反人类了,这次居然是竹子味?!是逼人啃竹子的那个竹子吗?!
圣女惊,圣女怒,圣女在心里哇哇大叫,恨不得有一万头铁甲犀牛狂奔而过,把大长老的仪典司大殿踩成粉末,再来两万头唐门陨铁兽,把神农门那群老农的地统统啃光!
但她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还能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三分清冷两分恭敬五分我悟了我也知错了的浅笑,双手接过玉瓶:“谢长老教诲,弟子谨记。”
大长老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滚了。
圣女保持着仙姿翩然的步态,稳稳地退出了大殿。直到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大长老那杀人般的视线,她才猛地垮下肩膀,吐出一口浊气。
活着出来了……虽然未来七天要啃竹子味的辟谷丹,但总比被全文行轰炸强哈。
她捏着那瓶冰凉的辟谷丹,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周大有撒泼打滚看能不能偷渡点肉渣,或者回屋蒙头睡觉逃避现实,一抬头,却愣住了。
仪典司大殿外那棵据说是开山祖师亲手栽种的千年古松树下,一左一右,杵着两个门神。
左边那个,身高九尺,壮硕如山,正是狂战士高重山。他今天没穿那身勒得胸肌快要爆炸的劲装,换了身相对朴素的灰色弟子袍,但那张胡子拉碴的猛男脸上,忐忑愧疚不安害怕紧张都快溢出来了,还有两个硕大的堪比陨铁兽的黑眼圈。他手里没提那个显眼的食盒,但焦躁得一直在搓手,脚下已经被他无意识地碾出了一个小坑。
右边那个,身姿挺拔,一袭纤尘不染的内门长袍,右眼单片演算镜的幽蓝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黯淡,正是沈知白。
圣女心中警觉,开始尖叫!
沈知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比平时更冷几分,不过那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浓重的青黑,同样暴露了她的一夜未眠。与高重山溢于言表的焦躁不同,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就是尺,在圣女踏出殿门的瞬间就锁定了她。那眼神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让圣女头皮发麻,可怕得很!
圣女害怕,圣女不安,来个人救命啊!
沈知白昨天在天算塔里算了一夜,也崩溃了一夜。在经历了道心破碎与重组的惨烈拉扯后,她硬生生靠着极端的算理执念把道心给拼了回来。她的逻辑相当自洽:我的测算被你的直觉救了命,不代表我的测算没用,只能说明现有的演法有缺!既然未知出现了,那下一步,就是解析它!
她甚至连新策论的名字都想好了:《超理性直觉在当代战术测算中的应用与变量降维》。总有一天,她要把这死丫头的直觉彻底量化,让测算超越本能!
圣女顿感不妙,这两个顶着黑眼圈的门神想干嘛?还嫌她今天不够惨吗!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就一个大撤步,试图缩回大殿。赵长老,还有什么爱的教育是我尚未领悟的吗?
高重山一看到圣女,眼睛猛地一亮,像看到救星,但随即又因为沈知白在场而猛地缩了回去,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想开口又不敢,只能拼命朝圣女挤眉弄眼,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看口型大概是“师妹……对、对不起……鸡……王八……”。
骂谁王八呢!圣女怒。
沈知白则直接上前一步,挡在了高重山和圣女之间。她推了推演算镜,镜片上流光一闪,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高师弟,你没事的话那我就带走圣女了。”
她看向圣女。
“跟我来。”
好生霸道!圣女郁闷。
圣女看看左边急得抓耳挠腮、用眼神疯狂发射求救信号的高师兄,又看看右边浑身散发着不跟我走你就死定了你试试看啊呵呵我就知道你不敢的沈师姐,只觉得刚出狼窝,又入不知道是虎穴还是什么更奇怪的洞窟。
圣女欲哭无泪!
最终,在沈知白那不容置疑的注视下,圣女乖乖跟上身后。路过可怜巴巴的高重山时,她只来得及接收对方贼眉鼠眼疯狂点自己的储物袋示意看玉简的精神,就被沈知白一个冷眼扫过,高重山瞬间立正站好,目视前方,假装自己是一棵真正的松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