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沉山把瑞雪宗第二封急简压在案上。案边还有外城校时牌的初检回传、宋归云连夜送来的阵图拓纹、阵法部第一批抽检符牌。东西不多,铺开以后,占了半张案。
圣女站在殿下,腰间佩着那柄素白长剑。她低头看了看剑穗,把手放回袖中。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五长老刘风竹披着青灰外袍进来,袖口沾着药粉,发尾用一截草绳随手束住。他身后跟着两个捧药箱的弟子,其中一个弟子怀里还抱着一只刚睡醒的圆毛小兽。
那小兽一进掌门殿,先打了个喷嚏。
殿里静了一息。
刘风竹回头:“谁让你把它抱进来的?”
弟子僵住:“长老,它咬着我袖子不松。”
圣女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圆毛小兽也看了她一眼,立刻松开弟子袖子,钻到药箱后头。
刘风竹当作没看见,走到案前,拿起雪纹玉牒。玉牒上几行字亮得很冷。
【关东五常,瑞雪不落。】
【老仙拒附。】
【灵兽昼夜颠倒。】
【神识校验失准。】
【供奉堂常明灯、风雨符塔、饲喂阵末端报时互不相合。】
刘风竹看到“老仙拒附”时,眉梢动了一下;看到“灵兽昼夜颠倒”,手指停住;再往下看见“神识校验失准”,他抬头看向贺沉山。
贺沉山道:“瑞雪宗请天机门复核时序灾象。阵法部已经查外城同类符牌。宋归云那边一夜没歇。”
刘风竹道:“她一夜没歇,阵法部今日至少多三张禁碰清单。”
圣女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贺沉山看她。
圣女立刻站得更端正。
刘风竹翻开瑞雪宗附来的灵兽简报。上面写着供奉堂灰狐老仙拒绝附身,驯鹿群半夜出槽,白貂白日昏睡,几只守仓黄鼠狼在午时集体打鸣。
刘风竹看完,合上简报。
“带平川去。”
殿门外响起一声轻微的东西落地声。
众人回头。
马平川站在门边,手里端着一只喂兽用的青瓷碗。碗没碎,里面三颗灵谷丸滚到门槛旁边,其中一颗正好滚到圣女鞋尖前。
圣女低头。
马平川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今日原本只负责把医兽房晚间记录送来,顺便替五长老领一张药材批条。他听见传令弟子说“掌门殿急召”,以为瑞雪宗那边需要兽药名册。
他没想到自己会在殿门口被点名。
刘风竹转头看他:“你来得正好。”
马平川捧着空碗,声音很轻:“师父,我能来得不这么好吗?”
贺沉山抬了抬眼。
马平川立刻改口:“弟子听令。”
圣女弯腰捡起鞋尖前那颗灵谷丸,认真递给他。
马平川看着她手里的灵谷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刘风竹道:“接着。粮食不许浪费。”
马平川双手接过,神情沉痛得很。
贺沉山把雪纹玉牒推到刘风竹面前。
“殿下随队。”
圣女立刻抬头。
贺沉山道:“听安排。不许自己先跑,不许路过就插手,不许觉得顺手。”
圣女想了想:“顺手也不行?”
贺沉山道:“尤其顺手。”
圣女点头。
刘风竹看向马平川:“五常瑞雪宗有灵兽、生灵、妖附、时辰错感。你带听辰鼠,先分活物问题和阵物问题。”
马平川张了张嘴。
刘风竹:“有意见?”
马平川:“弟子只有一个很小的疑问。”
“说。”
“听辰鼠见了殿下,可能先分不清自己是活物还是阵物。”
圣女认真道:“我站远。”
马平川更悲伤了。
“殿下,上次您也站得挺远。”
掌门殿里有一瞬没人说话。
贺沉山把另一颗灵谷丸从门槛边捡起来,放进马平川碗里。
“带平川去。”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没人敢掉东西。
天色将亮时,医兽房已经乱成一团。
五长老门下的医兽房靠近后山药圃。院子里晒着灵草,廊下挂着一排排小笼,笼里有会装死的药兔、总想偷吃账册的白鼬、半夜给自己开笼门的青尾鸦。平日里这些小东西已经很会闹,今日听说要出外勤,闹得更有章法。
一只药兔把外勤绷带叼走了。
一只青尾鸦站在药柜顶上,冲着马平川叫:“去关东!去关东!”
马平川抬头:“闭嘴。”
青尾鸦:“平川怕冷!平川怕冷!”
圣女刚进院子,立刻看向马平川。
马平川咬牙:“它乱学的。”
圣女问:“关东很冷吗?”
马平川不想回答。
青尾鸦替他回答:“贼冷!贼冷!”
吴初静从药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三叠记录表。她今日穿得很素,发髻一丝不乱,腰间挂着百脉留痕针匣,走路时针匣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她看了一眼青尾鸦。
青尾鸦立刻把头缩进翅膀里。
马平川低声道:“它倒是怕你。”
吴初静把第一叠表放进他怀里。
“师父一份。”
第二叠也放上去。
“薛师姐一份。”
第三叠压上去。
“我一份。”
马平川被三叠表压得胳膊一沉。
“吴师姐,我是去瑞雪宗协防,不是去开医兽房分房。”
吴初静道:“每只灵兽的发现时辰、进食时辰、躁动时辰、睡眠时辰,都要记。”
马平川低头看表。
第一张写着:编号。
第二张写着:种属。
第三张写着:昼夜节律。
第四张写着:是否被殿下接触。
马平川停住。
他把那一张抽出来,举到吴初静面前。
“这张为什么单列?”
吴初静看也没看。
“上次没单列,薛师姐问了我三遍。”
马平川一脸痛苦:“她问你,你为什么罚我?”
吴初静道:“因为这次你在现场。”
圣女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张表格上除了“接触”,还有“目视”“靠近”“疑似受惊”“主动逃离”“无法判定”几栏。
圣女皱眉。
“我闭一只眼?”
马平川抱着表,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了。
“殿下,您还是正常看路吧。”
吴初静提笔,在备用记录上添了一行。
【殿下已询问减少目视干扰方式。】
圣女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守规矩,略微放心。
马平川却更不放心。
医兽房门外传来轮声。
那声音很轻,可院子里的青尾鸦、药兔、白鼬全都安静下来。连刚才还在咬绷带的药兔都把绷带放回原处,端端正正蹲好。
薛沉舟推着一只小铁车进来。
她戴着水晶护目镜,手套洁白,袖口收得很紧。铁车上放着三只样本匣,匣面贴着不同颜色的小签。她死水般的眼睛在看到圣女时缓缓变亮,圣女警惕后退。薛沉舟难得克制地收回视线,停在马平川面前,把最上面那只递给他。
“活的带样,死的带尸。”
马平川脸色又白了一层。
薛沉舟接着道:“半死的先别急着埋。”
“师姐。”马平川双手捧着样本匣,声音发飘,“我是去协防。”
薛沉舟看他。
马平川硬着头皮说完:“不是去给您捡尸。”
薛沉舟道:“我不挑。”
马平川:“……”
圣女站在旁边,觉得这句话不太像是在安慰人。
薛沉舟又递给吴初静一只更小的银匣。
“逆灼残留,先钉住再回传。遇到活样本,别让平川先抱。”
马平川立刻道:“为什么?”
薛沉舟道:“你手抖。”
马平川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手里抱着三叠表、一只样本匣、一只喂兽碗,确实抖得很有证据。
吴初静把银匣收好,又把一条红签贴到马平川袖口。
马平川低头看。
红签上写着:随队医兽记录。
他松了一口气。
下一息,吴初静又把第二条签贴到他另一边袖口。
上面写着:勿近殿下三步内演示灵兽。
圣女看见那行字,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马平川抬头,快哭了。
“殿下,您不用这么配合。”
圣女认真道:“我守规矩。”
吴初静点头。
“很好。保持。”
马平川一点也没觉得很好。
医兽房最里间有一张校验台。
台面由暖玉铺成,四角嵌着细金线,旁边立着两只沙漏,一只走昼砂,一只走夜砂。昼砂是浅金色,夜砂是深蓝色。
门槛边贴着一张新黄符。
【殿下止步。】
圣女抬起的脚又放回原处。
罗青禾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她一进院门,先把关东线地脉云轨票符递给杜衡,又把五常瑞雪宗交接条递给吴初静,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纸,认真塞给圣女。
圣女低头看。
纸上写着:
【到了五常,别乱碰老仙儿供桌。】
【别尝供果。】
【别问老仙儿能不能炖。】
【看见红布别扯。】
圣女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会有人问能不能炖?”
罗青禾也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关东出身,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很亮,衣袖束得紧,腰间挂着通联玉简和一串票符。她站的位置刚好挡在一只准备逃跑的药兔前头,脚尖一勾,把药兔轻轻挡了回去。
“殿下。”她小声道,“我只是提前写全。”
圣女觉得这人相当谨慎。
杜衡抱着子午定辰盘的签出文书站在旁边。他长得清瘦,眼下有淡淡青色,怀里抱着一只大木匣,木匣上贴满编号。他每听见一句话,就低头写一笔。
圣女看了他一眼。
杜衡立刻把木匣抱紧。
“殿下,子午定辰盘暂不可触碰。”
圣女道:“我没有要碰。”
杜衡点头,在记录板上写:
【殿下当前未触碰子午定辰盘。】
圣女:“……”
马平川从内间探出头。
“杜衡,你这个也要写?”
杜衡抬头:“要。没发生,也要证明没发生。”
马平川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那个。
吴初静在内间道:“校验开始。”
马平川立刻把表和碗都交给杜衡,转身去取符笼。
符笼很小,外面罩着一层软纱。纱里蹲着一只灰白色的小灵兽。它耳朵极大,鼻尖粉粉的,两只前爪抱着一粒灵谷丸,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
马平川清了清嗓子。
“此为听辰鼠。平时很稳。”
吴初静抬笔。
薛沉舟看了一眼沙漏。
刘风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药茶,眼皮也没抬。
马平川把符笼放上校验台,又用两指轻轻一拨笼门。
听辰鼠先探出一只耳朵。
然后探出半个头。
它闻了闻暖玉台面,往前走了两步,耳朵慢慢竖起。昼砂落得很平,夜砂没有乱跳,台面金线亮起一点温和的光。
马平川终于找回一点底气。
“诸位请看,听辰鼠会先听自身辰律,再听周围活物。只要它接收到目标灵脉波动,耳尖会按昼夜砂的节奏摆动。御兽的核心,在于概率分布与刺激阈值……”
他话还没说完。
听辰鼠抬头,看见了门口的圣女。
圣女也看着它。
下一瞬,听辰鼠四爪一软,耳朵贴地,整只鼠摊在暖玉台上,嘴边吐出一小团白沫。
昼砂停了一息。
夜砂也停了一息。
医兽房内外一起安静。
圣女立刻把视线挪到门框上。
马平川扑到校验台前。
“祖宗!”
吴初静低头记录。
【听辰鼠见殿下后失去校验能力。】
马平川悲愤道:“加一句,疑似血脉压制。”
吴初静看他一眼。
“这句不写正式报告。”
“为什么?”
“薛师姐会让你重测殿下。”
马平川立刻闭嘴。
薛沉舟在旁边道:“也可以。”
马平川捂住听辰鼠的耳朵。
“不可以。”
圣女站在门口,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
“我没打它。”
听辰鼠在马平川手心里轻轻抽了一下。
马平川低声道:“殿下,它听见了。”
圣女又往门外退了一步。
“那我出去。”
吴初静道:“不用。任务里它早晚要见你。现在坏,总比到了瑞雪宗再坏好。”
马平川抬头:“师姐,你这话很难听。”
吴初静道:“好听不能入档。”
杜衡立刻写了一笔。
罗青禾在旁边看得脸色发白。
她把那张“别乱碰老仙儿”的纸从圣女手里抽回来,又添了一条:
【也别盯着看太久。】
圣女看见了。
她觉得关东规矩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