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传 第42章 不准的日晷

阵法部临时借了外门事务院旁边的小验阵室。

那台同火义修改过的灵灶被搬到阵案上。灵灶外壳已经打开，里面的符路露出来。凌霄宗制式灵石匣原本应当扣在右侧，现下却被一枚浅铜色转接扣替代。转接扣下方压着两层符纸，一层接火路，一层接地脉微流，中间还有一道很细的绕线。

叶惊秋把凌霄宗制式图铺开，又把同火改件拆下半边。

“它绕开了灵石匣锁。”

苏落木问：“所以不用灵息券？”

“嗯。”

“摊主少花钱。”

“嗯。”

“坏处？”

叶惊秋指向那道绕线。

“稳压环被跳过。低火能用，高火会抖。抖久了，烧盘。若只看烧后的痕迹，普通修铺会先疑旧匣老化。”

圣女听到这里，看向阵案上的灵灶。

叶惊秋继续拆。她的手很稳，拆下来的每一片都按顺序排在白布上。灵石扣、符纸、绕线、旧匣残片、同火小章，依次摆开。她不急着下结论，只让阵法部弟子把每一件取样留痕。

“转接符路不属凌霄宗制式。”她说。

苏落木问：“天机门呢？”

叶惊秋看她一眼。

“天机门不会这么省。”

叶惊秋把验阵针插入转接扣边缘，阵盘上浮起一圈细光。光路走到第三转时，忽然往旁边歪了一点，绕过原本的锁纹位，又自己接回火路。那一下很巧，几乎看不见多余痕迹。

叶惊秋的手停了一息。

“手艺很好。”

苏落木脸色变得沉重。

这话从叶惊秋口中说出来，通常不算好消息。

叶惊秋把转接扣推到白布中央。

“能绕券，能压价，还能让摊主先用上火。做这件事的人懂凌霄宗灵灶。”

苏落木把笔一顿。

“也懂山下人等不起。”

苏落木看向那张票背的小字。

叶惊秋没再往下说。

圣女看着那台灵灶。

“他们先帮忙。”

票上的火纹盖歪了，偏偏很好看。

她又看向小票。

“帮过一次，下一次就会信。”

苏落木把笔尖压在回访册上。纸面陷下去一点。

验阵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外务弟子跑动声，有人喊又收回两张撤诉回执，有人问同火小票要不要另起封匣。

苏落木抬头：“另起。不要写同火案，写民间改装灵灶回访件。”

外务弟子应声。

叶惊秋把灵灶外壳合回去。

“送天算塔备案。”

圣女原本正站在门边，听见天算塔三个字，脚步微微一顿。

苏落木看她。

“殿下也去。开放日的灵灶投诉有殿下在场确认，流程上要签一笔。”

圣女把手从袖口里收回来，点头。

“好。”

天算塔里比外门事务院安静很多。

苏落木抱着回访册、小票封匣和叶惊秋的验阵记录走在前面，圣女跟在后面。到第三层备案室门口时，值守弟子看见她，明显站直了些。

沈知白在案后。

她面前已经摆着昨日开放日的术法安全记录，旁边还有典狱司外环事故的旧卷。圣女看见那卷黑色封皮，立刻把腰背挺直。

苏落木把东西递上去。

“沈师姐，外务回访。凌霄宗灵灶相关投诉撤回二十一件，其中十九件涉及民间改装。票据上有同火义修小章，但小票来源杂，暂未定性。”

沈知白接过记录。

她先看撤诉册，再看小票，最后看叶惊秋的验阵结果。她没有问同火义修好坏，也没有问摊主有没有受骗。她把所有纸页按时间排开，又让天算塔弟子取了一枚空白备案玉简。

“叶惊秋怎么说？”

苏落木道：“能用。不稳。久用会烧盘。转接符路不属凌霄宗制式，也不属天机门常用修路。”

沈知白抬眼，看向圣女。

圣女站得更直。

苏落木补充：“殿下当时问了，若热一个寻常灵灶也要买券，很多人可能用不起。开放日简报里我没有写原话，只写了民用阵法修换费用与使用门槛需复核。”

沈知白点了一下头。

她在备案玉简上写了一行。

【效果成立，不等于来源可信。】

苏落木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沈知白又写：

【撤诉不等于无事。】

【改件留样，责任链待核。】

她写完，封印，交给值守弟子。

“送阵法部一份。宋长老若要看，让她看改件，不要只看小票。”

值守弟子应下。

圣女看着那枚备案玉简被收走。

备案室外廊还在撤开放日余件。

外门弟子把民用术法演示图一张一张收下，宣传画也被卷起来。最中间那幅画收得最晚，因为几个山下私塾的孩子还围在前面看。

画上写着：

【断王之役，圣女殿下斩魔王于沉渊关外，护九州太平。】

画里的圣女白衣长剑，立在沉渊关外，身后是火光和黑云。那柄剑被画得很亮，剑光压过魔气，连衣角都没有沾灰。

孩子们仰头看着。

有人小声说：“这就是圣女殿下。”

有人回头看真实的圣女，又看画，没敢说话。

圣女站在廊下，腰间佩着素白长剑。今日没有风，剑穗一动不动。画里的她持剑向前，画外的她站得很安静。

一个孩子看了很久，忽然转身问：“圣女殿下，杀魔王是什么感觉？”

外廊上安静下来。

圣女看着那幅画。

“剑很轻。”

孩子没听懂。

圣女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素白长剑。

外门弟子把宣传画从墙上取下来。画轴卷起，长剑的亮光一点点收进纸里。苏落木低头看着宣传稿，笔尖在纸边悬了一会儿，最后先把稿纸合上。

傍晚之前，外城日晷旁边出了第二件事。

最先来报的是南坊私塾的先生。他说今日下学钟晚了一刻，孩子们按报时符牌回家，路上错了流。随后药铺也递来一张急签，说按校时牌煎药，火候晚了一刻，整炉药性偏了。再往后，米糕摊的摊主又托外务弟子送来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两行字。

【日影正。】

【牌子晚。】

苏落木看见纸条，立刻派人去请叶惊秋。

外城日晷立在坊口，石盘很旧，盘面刻着十二辰线。日影落在申末，旁边附属校时牌却亮着酉初。牌面不大，只负责把日晷影子读成报时符光，平日给摊贩、私塾、药铺和小脚力看。

日晷本体没有裂，影线也没有偏。

错的是旁边那块校时牌。

叶惊秋蹲在石盘旁，先看日影，再看牌面，又让阵法部弟子搬来本部校时符。三处对了两遍，结果没有变。

“日晷没坏。”

苏落木问：“牌子？”

“晚一刻。”

叶惊秋拆开校时牌背后的小盒。盒盖一开，旁边看热闹的小脚力先往后缩了半步。圣女也往后缩了半步。叶惊秋看了她一眼，圣女若无其事地站回石阶外。

叶惊秋没有急着碰，只让弟子先留影、封边、拓纹。

私塾先生牵着几个孩子站在路边，药铺伙计把煎坏的药渣倒进废桶，米糕摊的火压得很低，锅盖边只剩一缕白汽。日晷影子慢慢移着，牌子仍旧亮着错时的光。圣女摸了摸腰间的剑穗，又把手放下。

苏落木把灵灶撤诉册、改装扣件拓纹、校时牌初检放到一处，又分成三处封好。

她没有把它们并成一案，只在外务册边上压了一枚黄签。

【同日留样。】

叶惊秋把校时牌拆下，装入封匣。

“送阵法部。宋长老要看这个。”

苏落木问：“急吗？”

叶惊秋看了一眼日晷。

“报时的东西错，急。”

阵法部弟子跑得很快。半个时辰后，宋归云的回批就到了。纸面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比平时更重。

【末端校时异常，留样。】

【外城同类附属报时符牌，今夜抽检。】

苏落木看完，把回批放进封匣。她刚把匣盖合上，外门事务院门口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传讯司弟子。他袖口湿了一片，手里捧着一枚雪纹玉牒。

雪纹玉牒送到外门事务院时，案角已经湿了一片。

苏落木伸手去接，指尖一顿。

玉面有霜。霜没有化。

传讯司弟子低声道：“关东五常，瑞雪宗急简。”

事务院里安静下来。

苏落木把玉牒放到案上，解开封印。玉简里的字一行一行浮出来。

【关东五常，瑞雪不落。】

【老仙拒附。】

【灵兽昼夜颠倒。】

【神识校验失准。】

【供奉堂常明灯、风雨符塔、饲喂阵末端报时互不相合。】

【请天机门复核时序灾象。】

没人先说话。

叶惊秋把校时牌封匣往旁边挪了半寸，给雪纹玉牒让出位置。

圣女看着案上的雪纹玉牒。玉面上的霜没有化。她把手从腰间那柄素白长剑旁挪开，站直了。

苏落木已经取出传讯玉简。

“立刻报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