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林 第1章 第 1 章

如果你想修习摩伊王朝的历史，请务必提前了解两个传说：

第一个传说——

大约三百年前，摩伊王室的先祖图尔斯受命于天，率领民众慨然起义，推翻了暴虐无道的前朝，建立起一个全新的帝国。

期间大天使摩伊为图尔斯的勇士精神所吸引，主动向神明请命下凡相助。图尔斯和他的军队在摩伊辅佐下所向披靡，因受过天使的庇佑与帮助，这个王朝便以“摩伊”为名，这就是摩伊王朝的由来。

但之后，摩伊并未如期回归神位。

有传言说，图尔斯家族私自囚禁了摩伊，战争之神阿瑞斯被此举触怒，因此，这个王朝只存活不足两百年就覆灭了。

可摩伊依旧不再现于人世。

第二个传说，是一个不知真假、结局不算美好的爱情故事。

天使与骁勇多智的凡人英雄相恋，自甘抛弃所有、背负神罚下凡，只愿与爱人相守。

天使侍奉的主神阿瑞斯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收去了天使所有神力，并将他囚禁在皇宫后花园的树林中。

除此之外，阿瑞斯还降下诅咒——既然凡人寿命短暂，那就罚天使不老不死，让他目睹爱人死于眼前后，再在树林中孤独终世。

……

“好的，那么现在……”身穿黑色修女服的宫廷教师克里莎小姐推了推眼镜，“请各位翻开帝国编年史第二百四十三页，我们开始正式上课。”

台下唰唰的翻页声如浪涛般掀起，几乎所有王储备选者都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位在教廷声望颇高的年长修女的宫廷史课。

伽德国王奥德理克三世年过四十还未娶亲，至今膝下无子，近年来由于他身体积劳成疾，教廷便替他从王室宗亲中选拔了一批贵族少年作为王储备选，这里就是专为他们开设的王储教养院。

教养院的老师基本来自教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向教廷与国王呈报学生们的表现，日后的继承人会据此确立。因此，在老师面前留下好印象，对每位备选者来说都万分重要。

特洛西早在克里莎讲到第二个故事前就没再听下去，所以对自己被当众点名的结果并不意外。

“特洛西阁下，”克里莎瞥向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只有特洛西一个人坐在那里，“您好像对窗外的风景兴趣更大。”

特洛西回过神，连忙站起来向克里莎道歉。可重新落座后，他的目光与心思仍然不知悔改地飘向窗外。

一望无际的皇家后花园。

现在的教养院原本是王后寝宫的一部分，但奥德里克没有立后，寝宫就空置了下来。起草王储备选的计划书时，奥德里克突然想起了这座紧挨皇家后花园的宫殿。

这里环境清幽，藏书丰富，很适合孩子们的成长，于是他叫停了教养院的建造工程，遣人将宫殿重新修缮启用，这也得罪了不少负责此事的官员。

而曾经的王后寝宫，如今的教养院，正是观赏皇家后花园的绝佳地点。从特洛西的视角往外望去，皇家后花园华美得宛如一幅色彩鲜艳的油画。

打破油画与现实界限的，是矗立在花园中心的一尊神像。神像高耸巍峨，威严肃穆，雕刻着帝国供奉千年的战争之神阿瑞斯出巡时的英姿，他身骑战马、高举战斧，马蹄下花浪翻涌，四名天使跟随其后，神情如出一辙的虔敬肃宁。

特洛西的注意并未放在花园的景致上。

实际上他对这座花园的一切都不感兴趣，只觉得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花草在干扰他的视野。幸好他的目标足够醒目，但也相隔太远，跨越了整座花园，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黑海。

克里莎小姐的声音恰如其时地响起：

“很多人都对后花园那片‘圣林’怀有不该产生的好奇心，虽然今天的课程内容与之有关，但我不打算细讲。我知道你们正是求知欲旺盛的年纪，所以今天特地提醒你们，无论多么好奇，都不要试图去踏足那片土地……”

特洛西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听着。

下课后，克里莎小姐单独留下了特洛西。

她语重心长地说：“特洛西，你怎么回事？就算塞伦已经接受了圣洗之礼，但这也不意味着你就没有机会，明明以前你才是我最得意的学生，现在却连我的课也不好好听讲了。”

特洛西心想，并不是这个原因。

但他还是默默接受完克里莎小姐的训导，时而点头认错，俨然像个知错能改、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克里莎叹了口气，审视他的眼神带上几分锐意：“特洛西，我希望你真的听进去了我的话。”

特洛西走出宫殿侧门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夕阳的光照为后花园的花草镀上一层温暖的橙光。

眼下正是鸢尾与芍药盛开的时节，梦幻般的紫色花海随风摇曳，送来阵阵柔和的花香。他穿过花丛，随手采下看得顺眼的花枝，不一会儿手上就收集了一整把，他又挑出花瓣太小或者太大的丢弃，就这样一路走入花园深处。

将要到达神像下的时候，特洛西停住了脚步。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那个眼熟的身影。

塞伦。

第一个通过奥德里克认可，第一个接受教廷最高规格的圣洗仪式，王储竞选赛中公认表现最为优秀的备选者——应该说，他已经是王储了。

今天的那门宫廷史学塞伦就没有出席，国王病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塞伦早就开始学着处理政事，这个时间点也应该在政务厅才对。

特洛西敛声屏息，闪身躲到一尊天使雕像的身后。

为了表示对神明的敬重，园丁们对神像脚下的花圃呵护最为用心，所以花园里最美丽的花朵大都生长在这一块。

塞伦显然到来已久，手里握着一把快要拿不下的花束，却不懂得取舍，仍在固执地环顾采集。这种吝啬的做法与他那身挺括的华丽礼服形成鲜明的对比。

特洛西原本想笑，可立马察觉出了不对。

塞伦的作风一贯低调且内敛，这是教廷与内阁那帮老迂腐最喜欢的模样，今天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公务日，他何必穿扮得如此庄重？

太阳燃尽最后一丝力量，云层散开，第一缕月光洒下大地。

塞伦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低声骂了句什么，竟直接将手里的花束扔在了地上，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特洛西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一轮明亮的圆月。

他也想到什么，来不及仔细思索，拔腿跟了上去。

王宫的后花园、王后寝宫乃至整座王宫，都是前朝留下来的遗产，并非伽德王室所建。特洛西早有怀疑，这其实是为了阻隔那片“圣林”而建造的围城。

花园中心的这座神像就是一个显眼的路标，想要穿过花园抵达圣林，必须要经过此处，阿瑞斯手握的那把战斧指向的是圣林的方向——传说中那位天使的栖身之地。

天使的下落至今不明，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片被教廷奉为圣地，后来又被奥德里克派兵看守的树林中，藏有一位未曾在公众面前露面的神秘“圣子”。

特洛西今年十九岁，那些与圣子有关的记载在他出生以前就被抹去，现在所能得知的只言片语，还是当初用成绩单请求克里莎小姐带他去最高藏书馆里翻阅到的。

二十多年前，教廷每月都要兴师动众地在圣林中举办一场“圣礼”，目的是向神明祈求平安与赐福。后来奥德里克三世继位，对这种铺张浪费的仪式不以为然，为了取消这场“圣礼”，他同意了教廷在别处设立圣地的请求，此后未经他的允许，任何人都禁止踏入圣林。

当然，“圣礼”也并非完全取消，毕竟谁也不知道神明是否会因此降怒。奥德里克会在每月的月圆之夜，孤身进入圣林中完成一场简单的“圣礼”，如此顺利度过了二十年，帝国平安无事。

特洛西与塞伦始终保持着一段不算太远的距离，塞伦走得很匆忙，鞋跟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足以掩盖特洛西跟踪动静。

每绕过一个拐角，特洛西的心就沉重一分。

他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听说每当月圆之夜圣林就会出现异样，也许能够从此入手找到进入圣林的机会。花园里千金难买的鲜花是最好的贡品，他便顺手采摘了一些。

本以为塞伦的想法和自己一样，特洛西还在为塞伦对圣林也有兴趣而诧异，现在看来，塞伦知道的远比他多得多。

难道国王对塞伦已经信任到允许他自由出入圣林了？

塞伦娴熟地拐入最后一段小路，走到尽头后，圣林的入口赫然入眼。

圣林外围长满了无数黑树与灌木丛，它们拥挤地组成一圈密不透风的围墙。而圣林入口则由两列大树分开一个容许两人通过的通道，就像两队迎客的仪仗兵，特洛西想，这根本不需要怎么找嘛。

下一刻，不远处亮起火光，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谁在那边？”

塞伦朗声说：“是我。”

火光熄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塞伦从容地走进树林，特洛西也跟了进去。

刚才的那个声音大概来自奥德里克布下的守卫，特洛西想起一个传言，任何人走入这片树林，无论往哪个方向前行，最终树林都会将他们送回入口。

他们没有被送回入口，而是走到了一片不被植物覆盖的平地。

月光似乎对这里格外关照，褐色的土地像被水浸泡一般微微发亮，周围的树影如海草飘曳，沙沙作响。特洛西睁大双眼，看清平地中央的圆形祭台后，几乎要惊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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