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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之死 第75章 设身处地,就能感同身受么?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07 01:07:43 来源:文学城

蝉鸣阵阵,芳草花香四溢,原初黛意识初醒,察觉自己好像身处在最熟悉的草木葱郁之地,但却浑身酸痛,脑胀愈裂,她挣扎了半刻,才撑开了双眼,苏醒过来。

她不自觉地揉着头,扶着身后的树木起身,四下望去,没有半分人烟,只遥望半里之处,似有一条土路蜿蜒绕过。原初黛的眉心蹙成陡峭谷峰,下意识动了动心念,发现自己半丝灵力都凝聚不成,才终于确定了脑海中的一切都不是梦境,她果果真真去救了元嫆,而元嫆那个白眼狼的的确确又算计了她。

“!!”原初黛啊原初黛,你怎么会如此愚蠢!

她满腔悔恨化作戾气一拳砸在粗壮的树根上,不成想这一击却疼得自己热泪盈眶,怀疑人生。她倒吸着凉气连连呼痛,抱着受伤的拳头原地来回跺脚,却又不小心踩到了什么硬物,脚一扭,整个人便失衡跌了下去——吧唧一声,她整个人没入了草丛。

原初黛从草丛里探出头来,乱糟糟的头发散了开去,她欲哭无泪地抱着手,揉着脚,原地为自己默哀了片刻,才重新打起了精神,将长发竖起,再去看将自己绊倒的物事。她一瘸一拐地上前,定睛一看,那竟是一个银元宝!元宝下还压着一张被草露浸湿的破烂纸条,上面写着“祝你好运”四个娟秀的金篆小字,看得原初黛刚刚安抚下去的怒火又冒了出来。

“元!嫆!”

她咬牙切齿地将银锭塞进怀里,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就因崴了一下就变得如石头肿大的脚踝,心头的愤恨之情一时达到了顶峰,下一次,下一次要是再遇到元嫆,她可不会再顾念裳霓什么亲手报仇的夙愿,一定要好好收拾她一顿!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尽快回京才是当务之急。

原初黛望了望天,望了望地,又望了望孑然一身的自己,手上的木玉母镯不在了,原本系在腰间的天星九宿和各种储物灵宝也全部不见了,自身灵力又被封,丝毫感应不到认主的器物,更不要说隔空召唤,如今,她要想回圣京,当真只能靠自己脚下这双腿,和怀中这枚银元宝了。

她单脚跳着寻觅了一小圈,找到一根足人高的断木充作拐杖,才往不远处的小路走去。她一面在心里暗自咒骂着元嫆,一面晃晃悠悠朝树林外去,又一面观察着日头走势,试图辨别出方向,可这一去,足足走出三五里地,也不见半个人影,而她已大汗淋漓,半身脱力,肚子也咕咕的叫起来。

原初黛无法,只得在路边寻了一块大石头稍作休整,稍稍喘息。她擦了擦汗,仰头看着天色,依据日影推测出大致时辰应该是午后不久,而自己的方位则大致是在圣京以东,只是,还是无法确切地知道自己当下所处的具体地点,要是能遇到人就好了……她这般想着,却不料下一刻,小路尽头果真传来些许异声。

她满怀期待地抻直了脖子朝前头探去,等了好一会,才见一辆牛车歪歪斜斜朝这边驶来。那车后满是扎成小山状的粗柴巨木,车前坐着一个身形壮硕的人,那人皮肤黝黑,面宽膀粗,自远处瞧见路边的人影就开始满目诧异地打量着她,直到近处,才拉着牛绳慢慢停了下来。

而这时,原初黛才看清车上的人,竟是一位女子。她身量不高,但身材健硕,腰圆膀大,看着就很有力气,她身上穿着简单的短袖布衣和中长的裤子,胳膊小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晒得黢黑,不知为什么,原初黛一眼便觉得很是亲切,立马兴奋地朝前跳了两步,“这位大婶!我脚伤了,不知您的牛车可否捎我一段?”

在原初黛充满希冀的目光下,浓眉大眼的大婶没有拒绝,还很热心地跳下来,将她扶上了车,“姑娘是外地人吧,你这是要去哪?”

大婶的口音与她相差无几,只个别音调不同,她心下大喜,如此就说明她离圣京并不太远。于是她试探着问道,“我进山采药不慎迷了路,在山里困了好些天才走出来,不知此处是哪里啊?”

大婶闻言,目带惊疑地瞧了她半晌,她身上的衣裳料子柔软滑腻,亲肤又透气,鲜艳通透的色彩亦是寻常县城人家家里都找不出来的,再看她脚下那双针织绣鞋,上面飞鸟花纹栩栩如生,花叶颜色青翠欲滴,这等上好的绣工手艺,怕是郡城的绣艺工人才有的。穿着如此豪阔的小姑娘,出身定是显贵非常,怎么会孤身一人深入深山里来采药呢?

她心里嘀咕,大概是同家里置气、离家出走的富家小姐吧。如此想着,她也没打算戳穿原初黛,只哈哈笑着,“你这瘦瘦弱弱的小姑娘还能在山里呆几天?这里是无邙山,是龙脊山脉中山势最为险峻的一处,此处深藏山坳,离外头远着呢,山脚下只有几个零落的小村子,前头是河泽村,也就是我家。瞧姑娘眉眼气度,定是从郡城里头来的吧?咱们这离最近的富甲郡也要走上四五天才能到呢。你脚伤了,可不能赶路,今晚就在我家先歇下吧?”

龙脊山脉?无邙山?富甲郡?!

原初黛记得空桐山便是源自龙脊山脉的一支,无邙山她倒是没有听过,至于那富甲郡,若是她没有记错,应该是檀井县的上辖郡城。“大婶不嫌我叨扰就好。那大婶可知道檀井县?”

大婶笑呵呵点头,“那哪能不知道?咱们河泽村,就是属于檀井县管着的呢。只不过这个县太穷了,人也少得很,山地多,外头人都不愿来的。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原初黛干笑两声,“我以前听说的。”

之前神子大封兵权,她曾好奇看过一眼驻军图,是以记得檀井这么个地名。至于为何记得这么清楚,自然是它上辖城居然名唤富甲郡,富甲一方的富甲。她当时还想着,这个地方得多有钱,才敢取这个名字。毕竟京畿属下十来个郡,谁也不敢强出头跟圣京郡争风头啊。

好在现在知道了自己的位置——檀井县,居然还在京畿属地,离圣京城不远。知道了这一点,原初黛心里松快了不少,以前还未能修炼之时,她也时常到空桐山去采药,如今只不过比空桐山稍微远了一点,自己应该也很快就能回去的。

就在她满怀希望地憧憬着自己回京的画面之时,天色不知不觉暗了,她觑着眼前那条似乎看不到尽头的路,揉了揉自己饿扁的肚子,忍不住问道,“大婶,我们还能多久能到河泽村啊?”

“快了快了,前头就是。”

大婶仍是笑呵呵的,面上瞧不见半点焦急。原初黛想,应该是快了,这天都快黑了婶娘都不急,肯定就在前面。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她看见大婶从车底下掏出一个折叠灯笼打开,用长长的竹竿支撑固定在牛头前方……她才知道,大婶嘴里的“快了”,究竟是多久。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山路就显得格外阴森,尤其是道路两边形态各异的巨石,就像张牙舞爪的巨兽一样俯瞰着自己,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就会扑下来把你吃掉……原初黛的小心脏颤了颤,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失去了感知力,自己对一切外在未知的存在竟是这般恐惧。还有落在树林中时不时发出鸣叫的飞禽,似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可是她什么都感应不到,不知道那是传令攻击的号角,还是飞禽们夜间闲话的嘲笑。更有周遭时而不知何处响起的窸窸窣窣动静,她明明感觉就在身边,可是根本分辨不清方向和物种,不知是隐在草丛里伺机而动的毒蛇,还是趴在地缝中兀自忙碌的野鼠巨蚁。

完全失去对外界感知的经历,先前不是没有过,只不过上回,她有人护着,才不像今日这般狼狈恐惧。

大婶察觉到她的害怕,伸手将她揽得近了些,“莫怕,这路我都走了多少遍了,不会有危险的。”

来自陌生人的善意让原初黛心里暖了暖,原来,现在,她也同样有人护着的。她像只小猫般,往大婶怀里靠了靠,“婶娘,到底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大婶听出了她的无奈,又听到她肚子里响起的空城计,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个你先吃,垫垫肚子。快了,这次是真的快到了。”

“瞧见前面那块像蟒头的大石头了吗,过了那个石头,拐过弯,就能看见咱们村子了。”

原初黛捧着触感像是硬冷石头的布包,掀开布条,埋头咬了一口——果然没咬动。她试了好几次,只轻微地啃下一些边角碎屑下来,入口是微苦的棉絮感,差点噎得她没喘上气。她默默将布包重新包好,塞进了自己怀里,尴尬地假装自己还不太饿。

牛车又走了大概一小柱香时间,原初黛才远远瞧见了独属于人界的烟火灯光,此时此刻,遥远的那一抹微黄,简直比以往她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来得温暖明亮。牛车进了村子,又绕过几条蜿蜒的小路,停在了一处小屋前,大婶利落地跳下了车,“我就说快到了吧!”

把车停好,她先栓好了牛绳,又给食槽里倒了些水,才过来扶着原初黛进了屋。屋子是泥墙房,看着年头有些久了,很多地方已经破损,有缺陷凹处,但是好像都没有补修。屋子里很空,厅中只有最简单的陈设,一张靠墙的四方桌子,一个木凳子,和四面墙。

她还在四处张望打量着,大婶已经点了灯,又给她倒了杯热水,随后高声招呼,“喜乐,好好招待客人!小姑娘你先坐着,别乱动,等我找人帮你先看看腿。”

她撂下几句话就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原初黛还来不及开口,就看不见人影了。她坐在小木凳上等了半晌,也不见喜乐出来,只有一只黑毛的鸟从里屋飞出,一会在空中盘旋,一会飞近停在桌上,瞪着一双清亮的小圆眼张望着她。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恍然笑出声,“原来你就是喜乐啊!”她还以为是大婶的孩子呢。

黑鸟似乎很嫌弃她的迟钝反应,傲娇地退了几步,偏头指了指桌上的水,好像是在让她喝水。

原初黛被它逗笑,半日的紧张情绪尽数散去,安心地喝起水来。喜乐滴溜溜的眼神左瞧瞧,右瞧瞧,好半天才肯凑近让她摸,她一面逗着喜乐,一面好奇地探着头朝里屋张望。只因在这家徒四壁的房子里,她竟还意外瞥见了里面似有一方书架。里屋并没有门,与外厅只以碎布条制成的布帘相隔,布帘只挡住了部分视线,只轻微晃动,原初黛就能透过些许缝隙,窥见里面的风景。

她心下惊奇,但囿于主人不在,她并不好擅自起身靠近那边去探究别人的**。她只张望了一会,确认了里头的确有书之后,才不由得心生感叹,原来这位大婶还是个读书人,怪不得听她言语,全然不像个普通的农人。

等大婶回来,瞧见一人一鸟四目对望,也是笑了起来,“喜乐没有欺负你吧?”

原初黛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后,她身后并没有跟着人。

大婶尴尬地摆了摆手,“是我考虑不周,天色已晚,村里懂得骨伤的老人已歇下了。等明日,明日我再帮你去请人来看。”

原初黛笑着道,“大婶不必为我奔忙,我这崴伤本就没有什么大碍,静养几天就好了,不必劳烦旁人。大婶救我一程,还把我带回家来,我还没请教您的大名呢。”

大婶脸上一红,竟似有些羞赧,“我名唤黄莺。你唤我莺婶就行,咱们这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讲究。”

“我饿了一天,能不能劳烦莺婶帮我做些吃食?还有我这伤只怕也要休养几日,这银子算作酬劳,还请莺婶收容我几天,等到三天后,再送我一程。”说着,原初黛从怀里取出那锭银元宝,正要塞进莺婶手里。

“这可怎么使得?”黄莺像是被银元宝烫了手一样连连后退,反身直往厨房去了,里面传来她大气豪爽的声音,“姑娘只管安心在我这里养伤,我有一口吃的,绝不饿着你。等你伤好了,我就用牛车送你去县里,去郡城也可,只是需多备些干粮就是。只你千万别再用那黄白之物来晃我眼,咱们这小地方,用不着这等金贵物事。还有,”

莺婶从厨房探出头来,语带警告,“以后莫要轻易露财,尤其是你这等娇滴滴的小姑娘,抱金于市,极易招灾。”

原初黛默默将银元宝收好,想着等离开之日再留下就是,“莺婶教诲,初黛记下了。以后,您唤我阿黛便可。”

黄莺笑嘻嘻地应下,不多功夫便端出一盘窝窝头和两碗热腾腾的野菜糊糊来。原初黛饿了不知多久,早就是饥肠辘辘,好似能吞下一口牛去,可这会,她刚举起筷子,目光就定格在桌上那黑不溜丢的馒头和两碗青色糊状物上,久久没有动弹。

那黑不溜丢的馒头,好像还有点子眼熟,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还膈在自己怀里的硬疙瘩,心里有些退缩。

而站在对面的黄莺,一手抓起一个窝窝头,两口就吞下了肚,随即弓着腰不住地将头埋进野菜糊糊里,呼哧呼哧吃得不亦乐乎,原初黛被这动静感染,也尝试着扒拉了两口——粘稠得像粥的口感里伴随着冲中带涩的异样味道,说不出像什么,只是觉得比干嚼青草还要难以下咽,甚至无法用味觉中的某一种来形容。她感觉这味道一入喉就直冲头顶,不像是食物,倒像是带有毒性的药物。

原本,原初黛自认自己于饮食上并不挑剔,因为以前苦日子她也不是没有过过。不说在学府里受的苛待作弄,就说她独自进深山采药,也时常在山里对付几天,生饮山泉水,炙烤山野味,有时懒得折腾,也就吃几顿野果果腹而已。山里的野果分季节时令,有时酸有时甜,也有的时候苦中带涩,但只要没毒,她也能将就入口。还有那些野鸡山猪,蜘蛛毒蛇,她都是就近取材,有什么吃什么,遇上什么煮什么,调料是从来不齐的,香料更是时有时无,就这,她也能下咽。

裳霓时常嫌弃她吃得像个野人,可是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这世上不仅山外有山,野外还有野。

黄莺吃得极快,三两筷子糊糊碗里就见了底,而原初黛这边,她默了默,也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快速吞下,生怕慢了一瞬,自己就被那奇异的味道给刺激吐了。眼下吃饱才是要紧,管它好不好吃呢,她得吃饱才有力气恢复。如此想着,她连盘里的窝窝头也全部啃了,虽然噎得好几次差点翻了白眼,她也只是多喝几口水将其顺了下去,并不敢浪费一丝一毫。

夜里,她们共挤一张床,原初黛也得以进了里屋,看清楚了那一架书墙。架上多是厚重的书简,和粗糙的劣质皮书,只有少数一些,是简约轻薄的纸书。那些纸书还都是粗粝发黄的下等纸,上面密密麻麻爬满了很多细小的书虫,很是恶心可怖。

第二日,黄莺还是出门帮她请了村医来。说是村医,其实就是村里一个曾经给牛羊治过腿伤的男人,因为他女人在当地财主家帮厨,有些脸面,因此他也受着村民巴结追捧,自封了个村医在村子里混着。当然,这些也都是莺婶告诉她的。而莺婶会找他帮忙,也只因这种偏僻地方,确实没有正经的医者,他好歹治好过牛羊,不算纯混。至于那个懂得骨伤的老人家,早忙着去田里上工了,根本没空暇来帮闲忙。

那村医一进门,原本不太好看的脸色在看到原初黛后,立马就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他笑眯眯地上前,一面跟黄莺打听着这是她家哪里来的亲戚,一面殷勤地上手替原初黛检查着脚踝,好一会才开口,“没什么大事,就是崴了一下,多半是骨头裂了缝,养几天就好了,小姑娘要在这里住上几天吧?多大了啊?你有没有……”

黄莺脸色微变,强硬地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拎出了门,“既然没什么大事,那你就回去吧。说好的诊费,待会会送到你家去。”

“哎哟,莺婆子你今天倒是挺大方,里面那小丫头是不是有钱人家来的?是你家的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你家还有这样……”

说话声越来越远,后面的,原初黛就听不见了。等了好半天,外面才又有了动静。黄莺进了厨房,身影来来去去,忙活了好一阵,才进了屋来。她端着一碗浓稠绿褐色的东西,又扯了几条布片子,脸上有几分惭愧之色,“阿黛,你别看莺婶一把年纪了,但还真从来没有崴过脚什么的,所以也没有什么经验。但我记得小时候跟着我爹上山采过这种药,我循着记忆也帮你搞了些,给你敷上试试,说不定好得快些,你脚好了,我好快些送你回家。”

看来,她也对那个混子不是很相信。

“莺婶,就他那样随便看一眼,你还要给他诊费?”原初黛如今虽然失去了灵力,但天生敏锐的觉察力还是刻在骨子里,很多事一眼就看得明白,“刚才,那村医是不是想欺负你?”

黄莺一怔,帮她敷药的动作也下意识慢了起来,“哪有,你别多想。诊费嘛,就是昨天带回来的粗柴,送他一半。他女人在财主家做工的,很有些手段和脸面,既请他来了一趟,是不能叫他空手而归的。”

“一半?!您走那么远路砍的柴,他一句话要走一半?!”原初黛差点跳了起来。

莺婶忙把她按住,继续敷药,“唉,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啊!你别管这些事,只管治好了腿,赶紧回家去。至于那些柴,我有的是力气,以后再去山里砍就是了。”

说到这里,原初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偏僻的山坳里,放眼看去全是山,屋子后头就有树,昨天回来路上,也全是望不尽的山峦密林,可是莺婶却为什么要驾车走那么远去砍柴??

莺婶被她的稚气逗笑,“这附近的山啊树啊,田啊地啊,都是属于黄老爷的,哦,也就是我们称呼的财主。普通村民以前也有有地的,但后来把地卖给了财主,就没有了。可是他们也还要吃饭,所以就都得帮财主干活,按时上工,以赚些米粮养活自己。这些,你以前应该都没听说过吧?”

原初黛沉默了下来,农者无田,为了生存就必须出卖苦力给他人,那岂不成了容上位者任意剥削的劳力了?

许久,她才开口道,“莺婶您有田地吗?”其实,这句话一脱出口,她心里大概就有答案了,所以,她没有等莺婶回答,就继续道,“那莺婶您,平日以何谋生?”

黄莺轻轻一笑,握了握她的纤嫩小手,“你瞧,我这双手满是粗茧,力气大得出奇,凭何还不能养活了自己?你瞧门口那头牛,就是我靠自己赚钱买的。买的时候,才小小一只,现在长大了,就跟着我进野山砍柴。回头再将那些柴运到县城里去卖,就能赚些米粮钱。”

她说得很是轻松,但她眼里一闪而逝的沉重,并没有躲过原初黛的眼睛。

“是不是很辛苦?”

原初黛轻轻软软的一句话,就像一击雷霆击中了黄莺的心,让她素来坚硬的心防有了些许松动。她独立生活这些年,从不惧怕外界对她的欺凌和辱骂,因为越是遇到恶意,她就越坚强,可是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坚强,会被一句真心的关怀软化。

她的鼻头涌上一股酸气,立时将她的眼睛熏得通红,“不辛苦,不辛苦。”

微颤的声音出卖了她的谎言,原初黛倾身上前,轻轻地拥住了她。在这个财主抢掠土地、逼农为奴的环境中,她还能坚持独立,靠自己想法子养活自己,实在是不易。

或许是原初黛的拥抱传递给了她一些勇气,她拭去了泪水,开始低声倾诉,“只是,世道不公,对女子尤其苛责为难,我一个未嫁妇人独身生活,流言蜚语和诋毁骚扰都是免不了的。”

原初黛皱了皱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难受,却不知道可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毕竟,黄莺需要面对的一切,她是真的并不了解。然而,虽不了解,但不影响她发挥自己天然的同理心。

黄莺拍了拍她的手背,低着头继续帮她抹药,“我爹曾经在县里学堂当过几年达师,因为一身正气和满怀抱负,还被县令推举到郡城学院里任职了一阵卿师哩,只是后来不知怎的,他心灰意冷地回来,连县里也不想呆了,只与我娘带着我回到了这河泽村里。可是这穷乡僻壤之处,对家中无子的乡户是最瞧不起。若非我自幼要强,练得一身健骨,怕是连这房子保不住。”

“为何会瞧不起?女子难道不是子吗?怎的就家中无子了?”原初黛纳了闷。

黄莺被她这天真的发问逗笑,利落地帮她缠好布带,在她身旁席地坐了下来,“阿黛定是生在富贵人家吧。瞧你这头秀发,当真是叫人羡慕得紧呢。”

“我爹曾说,这世间,到哪都是强者为尊,诗书礼仪,不过是强者定下的规矩罢了,合其利益,便为正理,损其利益,就是歪理邪说。然而,这世间不公,使得男儿生来力强,女儿却柔骨体弱,女子自然就会低人一等。”

原初黛更是难以理解,“谁说女子生来柔弱?莺婶不就很强壮吗?如何会低人一等?”

“呵呵呵……”

莺婶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笑到末了,她的眼底满是遗恨,“你瞧瞧我这屋子,可有旁人来过的痕迹?”

“寻常女子十五左右来经,便算是及笄成人,家里就会安排其相看人家,将她嫁去别家做妇。运气好的,嫁得一个心性良善的男子,这一生便是生儿育女,伺候夫婿,操劳家务;运气不好的,便是各式各样的人间惨剧,或是独守空房,寂寞一生;或是受尽磋磨,半生劳苦;或是遭夫殴打,早早丧命;或是无法生子,被弃如敝履;或是一碗汤药下肚,绑了转卖他人……”

“她们不报官吗?若婚姻不顺,难以忍受,不可合离吗?大兴国律难道是摆设吗?”

“我不懂什么国律,我只知道当官的都是男人,他们怎会背弃自己的同类,反为女子做主?”

黄莺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世人默认,女子都是要嫁人生子的,不嫁是怪物,不生就是废物。没有人愿意被当成废物、怪物。偏我自幼受父亲影响,性直如铁,倔强似牛,又碰巧多读了几本书,这才生出了许多反骨,独身至今。我从未嫁人,一直以来就像男子那样劳作,生活,放弃了自己作为女子诞育生命的权力,才换来同男子一样强壮的身躯。然我亦因此,被人诟病有异,时常遭受她们的唾弃和排挤。当然,遭到男子的骚扰和欺辱更是家常便饭,只不过我活到这把年纪,一切都习以为常罢了。”

原初黛满心震撼,这怎么可能习以为常呢?只不过是无力改变,被迫承受那些罢了。这一番言语听下来,好似将她以往十七年的认知尽数颠覆,而那些塌成灰烬的零星观念胡乱拧成一股无形的绳索,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叫她难以呼吸。

“女子都要嫁人,那,男子呢?”

“男子自出生起,就被当作守户人,承继家业的继承人。他们的一生都不必离家,只需将别家的女儿娶进门,帮自己繁衍后代,确保子孙有继。”

这民间的姻缘,竟是如此嫁娶吗?

原初黛深深震恸,在她以往的认知里,高是娶,低是嫁,高门纳低户,便是娶,低户攀高门,是为嫁。是以,世家之中,无论是男是女,都是娶别人,因为这世上再没有比世家更高的门户了。她一直以为民间亦是如此,却没有想到,民间规矩竟如此胆大包天,直接践女为卑,奉男为尊,令女子皆入男户,统称为嫁。

“这是何人定下的规矩?难道这天下,女子皆不可娶男子吗?”

说到这里,黄莺看她的目光就有些怪异了。按理来说,这小姑娘也到了适婚的年岁了,即便出身高门,家里也不会不教她俗世纲常,怎的还问出这般有违伦理的问题?

“小丫头,难道你见过女子娶男子回家的吗?”

原初黛一噎,那她可见得多了——只不过,那是在世家的世界里。

她讪笑着低下头,“没,没有,所以我好奇嘛。”

“男子入女方家,倒也不是没有。只是那不叫女子娶男子,而是叫男子入赘,这种异事只发生在女方家中无儿子顶立门户的情况下。譬如说我,若我家中家财万千,可爹只有我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他若非要寻个继承人,那么他便要寻一男子入赘,充作半子,将来继承他的产业。”

原初黛胃里忍不住倒起一阵恶寒,昨夜吃的糊糊几乎就要反上来了,“这天下竟还有这般不讲道理的规矩?”

“你们竟也肯认这欺负人的规矩?”

“他们究竟把天下女子当作什么了?!生于贫家,是要嫁入他门的生子妇,生于富家,亦是为他人添砖铺桥的生子妇,她们难道就生来不配当家做主吗?她们亦是父母血脉之子,凭何矮人一头?凭何到了年纪就要被驱逐出去,去别家卑躬屈膝?为奴作婢?受尽委屈?!”

还有,听了好半晌,她才觉过味来,这民间,竟连男女称呼都有所不同,女儿称作女儿,男儿怎的就称作儿子了?儿与子,不都是对孩儿幼童的统称么?怎么全被男儿霸占了去?

瞧她如此义愤填膺,黄莺倒也被唤起了些年少时的慷慨意气,“好姑娘,你倒是比我少年时还清醒几分!”

“只是,这天下道理,哪里是我们几个女子觉得委屈气愤就可以改变的?左不过是越清醒,越痛苦而已。民间有言,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说的就是这个理儿。我们女子生来便没有独立生存的权利,要想在这世间活下去、活得体面一些,只能寻一男子依靠——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否则,只能像我一样,半生蹉跎无人伴,老来野狗尽可欺。”

“莺婶,您难道后悔了吗?”

黄莺摇了摇头,轻笑开口,“倒也没有。只是,有些遗憾吧。人生本可以有许多种尝试活法,我本愿活得更肆意一些,却无奈受制于世俗规矩束缚,只能一人隐在这田野荒间,终老罢了。”

原初黛久久无言,半晌,还是忍不住道,“莺婶原本想做些什么呢?”

黄莺微微一愣,回想半天,竟一时答不出来。“我年少时大抵是有热爱的事情的,只是后来日渐成长,见识到了女子生存立业的艰难,便萌生了退意,后来又跟随阿爹回乡,久而久之,做好每日的吃食,完成每日的劳作,活好自己选择的每一天,就成了我生命里的全部热爱。”

“您很伟大,”原初黛真诚地看着她,再次道,“您很伟大。在这样艰难的环境里您还能坚持自己的选择,坚定自己的活法,您真的很厉害。”

黄莺大概很少被人如此直白地夸赞,一下子脸就红了起来,起身进了里屋,好一会,她才又出来,只是手里多了一卷发黄的诗册。她紧紧攥着诗册,探头往外探了探,左右都环顾了一圈,确保无人靠近,才闭上门窗,回到桌边,将诗册展开给她瞧。那册子翻开表层泛黄的封面,露出里面孑然不同的纸张和字体来,上书“女纪”二字,左下角还有一抹花押,竟是书圣吴真人的字。

“这本《女纪》是我幼年意外所得,收藏了多年,可惜的是,我识字慢,悟性也有限,等我将其通篇读懂之时,已错过了最好的时候。阿黛,我看你开悟比我更早,或许你比我有更好的机缘。”

原初黛接过翻开,任意看了一段,发现里面竟写了大段的大兴朝治下各类女子的处境与困局,往后翻,还有指点女子如何在当今局势下维护自身权益的妙招等等。

“莺婶?这些当真有用吗?”

黄莺笑笑,起身绕到她身侧,翻出相隔的五页来固定住,每一页点了一个字,“书里看得见的求存之道,是聊胜于无,隐在其后的,才是自救之道。”

那五个字连起来,竟是一个地名!

原初黛惊得嘴角微张,想说什么,却被莺婶眼神止住。

“真人依靠自身天赋走出了另一条路,逆天改命之后,亦不忘造福天下,她才是真正伟大的人啊。虽然传说中她已隐居山林,但有缘者自会寻到踪迹。阿黛,你说对吧?”

原初黛愣愣瞧着书上的那几个字,联想起前些年她从从绒晞口中听到的关于吴真人的传说,突然自觉有些羞惭。吴真人出身寒微,凭借自身努力修至坤极境之后,便销声匿迹,退隐山林,对外声称是精研书画之道,实则暗里却在帮扶救助全天下无助失权的女子,此救世之举,竟与三百多年前的师傅有不谋而合之志。而她,身为师傅的关门弟子,却迟迟没有想过要继承师傅衣钵。

“阿黛?你怎么了?”

原初黛醒过神来,点了点头,“真人确实伟大,我等望尘莫及。”

黄莺瞧她这模样,以为她是惊喜过度,也没放心上,只将《女纪》塞进她怀里,叮嘱她要好生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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