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虚虚靠在冰冷的石面上,石面与他的身体一时间都不知道谁更加冰冷。付温书轻轻握住他手腕,一丝灵力顺着脉搏探入体内,不消片刻便见付温书长叹一口气,摇摇头道:“他的身体无法聚灵,就连灵魂也残破不堪,对此我束手无策……”
“上古真气?”祝安澜看着他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手背覆上额头,凉得惊人。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他只能寄希望于吸收千万灵力的神骨,从付温书手上接过浑身冰凉之人时,他浑身一抖,似乎察觉到了周遭环境的不寻常。
“靠近他。”祝安澜凝眸,即刻冷静下来,虚空之中好似有人在指引他的动作。他耳尖微动,三两步上前的同时散开自己的灵力,用来查探身边是否有其他存在,灵力如流水波动,感官收回后仍旧没有察觉,此刻那声音再次从虚空传入耳中:“将掌心覆上他丹田。”
祝安澜照做,虽不知隐藏在虚空中的人是何种身份,但他能感受到那人并无恶意,也因为这或许是能救谢观天的唯一方法了。片刻,他便觉得隔着衣物的手心传来一阵温热,那声音与灵力同时出现:“直接从神骨中取出灵力。”
“我需要……”谢观天的声音细若蚊蝇,即使被贬下界,重明鸟也是在天道左右的上古神兽,他在天界还只是颗鸟蛋时,上古真气大概是在那时吸收的,可祝安澜对上古真气可谓是没有半点印象,自然也不知道如何使用。
百年来,无人教导过他体内的上古真气如何使用,因此体内的真气悠久深厚,这才能补上他不断丧失生机的身体。有了指引,祝安澜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大把大把的灵力便传入了谢观天体内,面色自然而然地有所好转。
待他身体一点点升温,祝安澜额头逐渐冒出了些细密的汗珠,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汗珠便顺着他眉骨滑至眼尾,伴随着他无意识的眨眼消失。金色双眸光亮减弱,输送的灵力却未减半分,他感受着手上的人恢复到正常成人的温度,缓缓启唇轻声道:“成……成功了。”
祝安澜羽睫轻颤,将微微发抖的手臂收回,神情略微激动。似乎是谢观天心脏的再次跳动,,让谢观芥那恍惚的表情也恢复了些活人气,身体还没适应麻木感,便被本能的动作带向前去,若不是有赤虎给他垫着,便会一股脑栽倒在雪地里。
“当心。”付温书摇摇头,将人扛在肩上拉近两人距离,身为医修虽不能准确推测出人的寿命,但心中也会有个大概,当时灵力探入的瞬间他便察觉,生身体亏空到如此程度,恐已药石无医。
趁现在还有时间,便让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久些吧。
“杀阵开启后不知阵纹是否存在。”戚杀天掌心在赤虎额头摸了两下,一丝灵力钻入短暂麻痹了他的痛觉,去除傀儡丝的步骤不算复杂,因此他能分出心思望向看不见尽头的山顶。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需要亲眼确认。”山顶云雾又浓了些,山顶的影子愈发朦胧。祝安澜深吸一口气,阵纹化作利刃向他们刺来的景象也是他亲眼所见,说不定上面还有其他线索,这赌的便是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伤者便留在此处休息。”他望着山顶的眸子一沉,将长袖向后一甩,刚迈出半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便将他带回原处。戚杀天握住他手腕,摇摇头示意他去看身后之人:“一起走吧,他如今是靠着你的上古真气吊着性命,离开你会比这一路上的风雪更加危险。”
赤虎剔出傀儡丝后神清气爽,喉咙间的低声呜咽渐渐消散,原本僵直的四肢缓缓舒展,他凑到戚杀天身旁,毛茸茸的尾巴有意无意蹭着祝安澜双腿。
不过瞬息,那节尾巴便逐渐消散,原地只剩个身穿兽皮的金发孩童站在原地,单从他的眼神来看,似乎是赤虎被夺走了灵力,变成小孩子的模样:“妖王殿下,我也能帮忙。”
闻听此言,还未等他口中的妖王开口,祝安澜那双眸子便笑得眯成一条缝,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揉了揉小孩子柔软的金发,等对方身体放松后,便蛊惑道:“好孩子,变回去帮我带个人上山。”
言毕,他先探向谢观天的脉搏,指尖搭上对方腕间脉搏。当指腹刚触及温热皮肤时,那跳动触感便清晰传来。祝安澜半蹲在地,抬起对方臂膀搭在自己肩头,待他全身力道全压在自己身上后,起身道:“若有何不适就同我说。”
“什么小孩子!本座都上千岁了,一千年前就在我娘肚子里待着了,若不是……如不是被那人吸干了法力……”赤虎也只是嘴上说说,身体很听话的走到谢观芥身旁,只是兽身的他,漆黑的瞳孔中似乎闪烁着泪花,那可怜的眼神似乎在说,你真的会指使一个大病初愈的孩子去扛人?
很可惜,祝安澜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坚定,只是顺手在手中塞下一颗聚灵丸,丝毫不在乎他是否拒绝般,淡淡道:“谢礼。”
一颗上品聚灵丹对一个身受重伤的妖来说是何等的诱惑,以至于让他忘记现在的行动是遭人强迫的。赤虎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还散发着金色光晕的丹药,眼见着丹药飞至眼前,便即刻化成原型一口吃掉。
便在此时,付温书将谢观芥一把安置在虎背上,赤虎咀嚼着灵丹,完全忽略了背部的重量,灵力顺着赤红色的妖纹一路从额头蔓延至全身,不过瞬息,它周身三尺内的积雪便化成了脚边的一小滩水洼,顺带也驱散了谢观芥深入骨髓的寒气。
感受到灵气在口腔中爆发,喉咙滚动间灵丹入腹,带着温暖柔和的灵力慢慢融入身体,流遍全身,他才长叹一声道:“灵力充沛醇厚,口味回甘,还有那金色的灵力,这是那人徒弟炼成的丹吧……”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虎哥,我们赶紧走吧。”两人打闹的话语消散在狂风暴雪中,通往山顶的路本就漫长,再加上风雪阻隔了几人的对话,上山的路便显得气氛死寂。
祝安澜轻轻摇晃着身体,感受到背部贴上来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冷,担心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反复斟酌几秒后,才轻轻动了动胳膊,唤醒了那人即将昏睡的意识,轻声道:“你……”
谢观天紧闭的双眼张开一条缝,连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轻颤。感受到身下的人脚步稳了稳,他便借着这点支撑,勉强抬眼,口吻轻柔道:“仙长安心,我并非易碎之物,身体还能再撑一阵。”
耳边话音刚落,一声无奈的笑便从喉间溢出,带着几分酸涩。他似乎救不了所有人,明明修为比从前大涨,他却还是被这股无力感包围。
祝安澜将头低得极下,无视他的劝说,伸手轻轻握住谢观天冰凉的手腕,指尖接触到对方脉搏的一瞬间,便感受到那微弱得几乎断绝的灵力波动,可明明自己的灵力刚输入他体内没多久。
没有半分犹豫,他便将神骨中的灵力缓缓渡去。温和的灵力刚顺着掌心渡入谢观天腕间,祝安澜便觉手下猛地一沉,本该虚弱无力的少年竟骤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看着他指节因用力泛白,连带着经脉都因强行催动灵力而微微发颤,祝安澜整个人都怔愣在原地,渡灵的动作也随之僵住,侧过头还是少年温柔却泛着苍白的笑脸,再回头却是模糊不清的雪山。
祝安澜喉间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般,半天才哑声道:“他会难过。”
一阵沉默后,谢观天依旧摇头,他扣住祝安澜手腕的力道没有松,反而又紧了几分,他的生命当真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再多的灵力入体,也是浪费。
“你又救了我一次…神仙哥哥……”恍惚间谢观天勾起嘴角,自言自语道。方才风声太大,祝安澜似乎没有听清,疑惑道:“什么?”
不消片刻,他看着一望无际的雪山,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语气比以往都要更加坚定:“此物珍贵,仙长还有更大的抱负未能完成,请不要再为我浪费灵力了。”
“抱歉……”与他僵持一阵,祝安澜最终还是缓缓收回渡灵的手,此事上他不再执着,心绪也逐渐飘远,或许只有在后面的棋局中获胜,才算没有辜负所有人的牺牲。一滴眼泪滴落雪地,消失不见,雪色连同之前的火光再次深埋进内心。
第二滴眼泪落下时,忽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擦过他的眼眶,谢观天小心翼翼擦过眼角泪水,曾失去过至亲的两人往往能够更加轻易共情,谢观天也明白他并非为了自己落泪,但他仍柔声安慰道:“没人会责怪你,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强大坚强,背负太多也会很累的吧。”
山巅的雪下得愈发狂暴,起初清理出的大片土地又一次被新的雪层覆盖,杀阵的煞气虽未停歇,却被山巅的一处向内凹陷的山体挡去了大半。祝安澜背着半昏半醒的谢观天,赤虎则驮着谢观芥,众人脚步一深一浅踏过满地白雪,最终在山体凹陷处停下脚步。
祝安澜将手覆上石壁,此处岩壁干燥,且有一处小缺口便于他们观察外界的一切异常,可作为暂避之所休整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