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神殿,净月闭关境。
云海缭绕,琼枝垂露,遍地生莹白神花,此处是专供圣女修行的秘境,万年不染尘嚣,四时神性澄澈。
苏清寒席地端坐,白衣铺散于温润白玉地砖,双目轻阖,指尖抵于眉心,调息稳固动荡溃散的道心。
自沉陨神域归来,她谨遵苍渊旨意闭关,可三日光阴,神心纷乱分毫未减,反倒日渐翻涌。
冰晶神杖横置膝前,杖芯震颤不止,断断续续的旧神残音,日夜萦绕神识,避无可避,挥之不散。
【月落神墟,莲碎星河,稚子寄殿,万劫缠身……】
凄厉绵长的神吟钻入神魂,每一字都牵动本源神力,引得她经脉酸胀,心神悸痛。
数万载修行,她从未做过噩梦,神念清净无垢,可今夜,无边黑雾席卷神识,坠入一场亘古绵长的旧梦。
梦里亦是万年前的沉陨神域。
漫天星河倾覆,赤色神血浸透白玉神阶,昔日璀璨的星河神殿轰然崩塌,碎落的星屑洒满荒芜大地。
一名身着月白神裙的女子,立于漫天血火之中,发丝染血,眉眼温柔,却满身濒死裂痕。她头戴星月冠,眉心绽着一朵冰莲神印,神性清润浩瀚,是执掌星河昼夜、庇佑万家灯火的月神——曦月。
战火围杀,诸神陨落,四周尽是神殿重兵,刀戟相向,杀意滔天。
月神怀抱襁褓中的婴孩,用神力裹紧小小的生灵,指尖一遍遍抚摸婴孩眉心未成型的冰莲印记,泪落成霜,消融满地血污。
“吾之骨肉,生于乱世,命锁棋局。”
“寄于仇敌身,掩尽星月根,不忆血亲,不辨旧怨,一世为神,不染悲欢。”
“待到弑脉归墟,星月重逢,莲开破晓,血海昭然……”
她抬手,剥离自身九成星河神力,封印婴孩所有记忆与血脉本源,最后摘下随身冰莲玉佩,塞入襁褓,耗尽神魂,化作一道柔光,将婴孩送入九天神殿结界。
转身一瞬,漫天神刃穿心,月神身形碎裂,星河光芒尽数熄灭,只余下一声绵长悲戚的轻叹,散尽于万古长风。
梦境破碎,神光骤敛。
“唔——”
苏清寒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起伏,清冷的眉眼覆上一层惨白,眉心隐隐泛起一抹极淡的冰莲虚影,转瞬即逝。
冷汗浸透白衣内层,素来平稳流转的神力紊乱暴走,周身圣洁神光忽明忽暗。
那个梦太过真切,一颦一笑,一泪一叹,历历在目,仿佛刻入她神魂深处,封存万年的记忆,破土而出。
月神曦月……
眉心冰莲,星河神力,一模一样的气息,一模一样的神纹。
她忽然懂得神杖残音,懂得心底莫名的悲恸,懂得数万年来,为何天生偏爱月色,共情荒墟怨灵。
原来不是心魔作祟,不是道心不稳。
是血脉本源,在呼唤遗失万年的过往。
她不是天道孕育的先天圣女,无根无凭,无尘无俗。
她是陨落月神唯一的骨血,是弑神主祭苍渊亲手养大的杀亲遗孤。
数万年来,她跪拜仇敌,聆听伪道,执起染满生母神血的法器,审判无辜怨灵,恪守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何其荒谬,何其刺骨。
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万年修行筑起的神台,寸寸开裂,圣洁的神光掺进细碎悲凉的星屑,一白一银,彼此冲撞。
“所以……过往一切,皆是骗局?”
苏清寒垂眸,指尖抚上冰晶神杖,声音轻得破碎,“神殿传道,天道戒律,万民香火,全是谎话?”
养育她、栽培她、赐予她无上荣光的主祭,是屠戮她生母、覆灭星河神域的元凶。
她毕生信奉的正道,是掩埋血海深仇的假面。
闭关境云海翻涌,无风自生浪,漫地神花瞬间枯萎,化作漫天飞尘。
门外,脚步声缓缓响起。
苍渊一袭鎏金神袍,缓步踏入净月境,慈和的目光落在她失魂落魄的面容上,眼底暗光流转,早已洞悉她神心剧变。
“清寒,闭关数日,道心非但未稳,反倒滋生心魔?”
他缓步走近,伸手想要触碰她眉心,依旧是一贯温和悲悯的模样。
可此刻苏清寒再看向这张温润俊雅的面容,只觉得刺骨阴冷。
所有温柔全是伪装,所有栽培皆是算计。
她侧身避让,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恨意与迷茫,声音克制疏离:“修行偶有杂念,无妨。”
“是吗?”苍渊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本座观你神脉异动,星河神力外泄,圣女可否告知本座,方才梦见了什么?”
字字试探,步步紧逼。
苏清寒指尖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冰凉的神力凝聚指尖,硬生生压下所有动荡:“不过荒墟怨气扰神,并无异象。”
她终究没有戳破真相。
数万载养育之恩,夹杂血海弑亲之仇,爱恨牵绊,恩罪纠缠,她一时间无从抉择。
揭穿真相,九天崩塌,神殿动乱,三界生灵必遭牵连;隐忍不言,她便要继续戴着圣女假面,屠戮本心,永困棋局。
苍渊深深凝视她良久,似是看穿她所有挣扎,却并未点破,只淡淡开口:
“沉陨神域煞气滔天,最易催生虚妄幻梦,切勿当真。三日后,神殿开启诸神大典,你作为圣女,主持祭天仪式,稳固九天道心。”
祭天大典。
祭祀万年前殉道诸神。
祭祀那群被他亲手屠戮、掩埋尸骨的旧神。
祭祀包括她生母在内,满门星河神众。
苏清寒背脊发冷,喉头发紧,一股极致的寒意席卷四肢百骸。
她要身着圣洁神袍,手执染血神杖,祭拜杀亲仇敌编撰的伪史,跪拜沾满至亲鲜血的神明。
何其残忍。
“弟子……遵命。”
良久,她敛尽所有情绪,躬身领命,清冷的声音,透着一丝死寂。
苍渊满意颔首,转身离去,离开前,最后回望她一眼,语气温柔,暗藏警告:
“清寒,记住,神若动情,道心覆灭;神若忆旧,天地俱焚。”
话音落,神光消散,闭关境重归死寂。
苏清寒缓缓抬头,望向窗外高悬的皎月,月色清冷,一如她此刻心境。
数万载神途,一朝梦醒,前尘尽是荒唐。
另一边,沉陨神域,星陨神渊。
黑雾缭绕,星屑浮沉,此处是当年星河神殿旧址,遍地散落破碎的星玉,晚风裹挟淡淡的月神气息。
凌宸盘膝坐在星石之上,指尖摩挲胸口那枚冰莲玉佩,玉佩温润生光,源源不断传来细碎柔和的神力。
他闭目凝神,借由玉佩溯源旧神记忆,一幕幕破碎画面涌入神识,尽数印证方才的猜想。
苏清寒,月神遗孤。
一神一逆,月脉与弑脉,皆是万年前浩劫留存的仅存火种。
他生来背负昭雪沉冤的宿命,她生来背负骨肉分离的苦痛;他被世人唾弃为孽,她被神明捧上云端。
命运最残忍的地方,莫过于让同源受难之人,立于生死对立面,刀剑相向,彼此审判。
“大典祭天……”
凌宸睁开眼,琥珀色眸底覆上冷霜,方才飘散而来的神殿神讯,落入他耳中。
苍渊要借祭天大典,稳固神权,磨灭残存旧神气息,彻底抹除月神与诸神最后的痕迹。
若是大典落幕,所有真相将永久封存,万古不得昭雪。
而主持大典的人,是苏清寒。
是他宿命同源,亦是仇敌之刃。
风声穿过残破星柱,簌簌作响。
凌宸握紧冰莲玉佩,玉佩微光映亮他孤冷的眉眼。
他知晓,此番前去九天神殿,凶险万分。神殿诸神环伺,神规锁身,苍渊实力深不可测,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
可他别无选择。
既是逆命之人,便要掀翻伪善神庭;既遇宿命之神,便要唤回她遗失的本心。
他可以背负骂名,不惧万劫不复。
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月神遗孤,亲手祭拜杀亲仇敌,永困虚妄牢笼。
“苏清寒。”
少年抬眸,望向云海之上万丈神光,声音沉缓,裹挟宿命万般,
“你守你的神规,我行我的逆途。”
“三日后祭天大典,九天之上,我来寻你。”
“这一场万古骗局,该醒了。”
荒墟风起,星尘坠落,逆命之刃,直指神庭。
神明未破迷局,逆徒奔赴九天,宿命相撞,只待大典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