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与树 第9章 化形

9.

若换做是她，有朝一日自己的内丹被人攥在手里，不管那人是有心还是无意，都会在第一时间远离。

呼。算了，毕竟自己还欠着那一百多个果子呢。慢慢还吧。

小黑蛇好意提醒道：“以后记得藏好你的内丹。”可别再这样明晃晃地拿出来了，简直就是现成的活靶子。

“可是我不用内丹就幻化不出这个样子了。”桃树的语气甚是苦恼。

看着眼前桃树如同一团白雾的化形，小黑蛇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可你用了内丹也没好到哪里去啊，你这基础都没打牢就别用这么危险的小巧思了！

“别担心，我会教你只用灵力化形的方法。”小黑蛇先是安慰了一句，随后神色凝重地又强调了一遍，“这次就算了，你之后绝不能再依赖内丹来维持形态。”

“嗯，我听你的。”见小黑蛇语气严肃，桃树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顺着小黑蛇的意思应下。

“那就好。”看到桃树高高兴兴应下，小黑蛇的脸色也缓和不少。

而在他们谈话的间隙，空中原本稀薄的甜香渐渐浓郁，闻起来更是可口诱人。香味袭来，小黑蛇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连忙与桃树拉开了一段距离。

“怎么了？”桃树疑惑地问道，不明白方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一下离他这么远，像是在故意避开他一样。

面对桃树的发问，小黑蛇这边却是分不出余力回答了。此刻的她，所有的力气都用在强压自己翻涌的**上。

还是桃树那颗内丹惹的祸。

这桃树是笨蛋吗，竟然还不收回去，那颗内丹就真要这么大大方方地出现在她身旁吗！这跟猎物主动送到嘴边有什么区别啊！真不把她当个正常的妖啦，敢拿这个来考验她！

小黑蛇咬紧了牙关，她承认她是真的很想锤桃树了！

纵使极力克制着自己，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地落在桃树所化虚影的胸膛中，而那正是桃树那颗内丹的所在之处。

好甜。

好香。

小黑蛇极力忍耐着，却挡不住隐秘的渴望如火般升起，身心自此更是煎熬，与此同时，难言的烦躁感也随之而来。

“既然用不着你的内丹了，还不快点收回去！”小黑蛇厉声催促道，语气也十分不快，“拖拖拉拉的，后面的还学不学了？”

“学，当然学！”桃树急急忙忙应道，“我这就收，你别急。”

话毕，小黑蛇一抬头便看见一颗桃红色的内丹从自己眼前慢慢滑过！

见此，小黑蛇先是一惊，随后连忙别过身闭上眼睛，在不得见的黑暗中，死死咽下所有不堪的渴望与垂涎，直到听到一道嗡鸣声——知晓那颗内丹已尽数没入树干之中，才敢睁开双眼。

这绝对是在捉弄她吧！哪有谁收个内丹都这么不急不慢的，还从她眼前过，还靠得那么近！

“你!”你是不是傻！

小黑蛇带着怒气瞪了一眼桃树。

桃树这家伙还真不怕她突然伸手一抓啊。先前附在内丹上的那道防护已经碰巧被她消解掉，要是她真的想要完全可以出手。

“我？”桃树指着自己疑惑地看向小黑蛇，完全不懂小黑蛇此刻在气什么。

“你不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这番话，桃树眨眨眼睛仔细地思索着，过了好一会才不确定的开口：“我不该控制不好自己的灵力，害你受伤了。”

“？”听到回答的小黑蛇慢慢瞪大了双眼，皱紧着眉头，表情甚是古怪地缓了好一会，“你的灵力控制是有点问题，但这个也不算不对，我说到底也没受什么伤.....算了这个不是重点。别的，还有别的么？”

桃树又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摇头道：“别的我想不到了，你告诉我吧。”

小黑蛇看着桃树：“真的，想不到了？”

桃树笑着抱歉地嗯了一声。

完了，这家伙是真的一点也不懂保护自己啊。小黑蛇在心里默默扶额。生气倒是不怎么生气了，就是头开始痛了。

小黑蛇深吸一口气：“你方才收内丹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慢。”

“啊这个，缺了内丹的凝聚，我首先要控制着灵力不散开，分心这边，送回的速度自然慢些。”虚影挠挠头尴尬地笑了一下。

桃树的回答虽然离谱，但也算是能解释。小黑蛇勉强接受了这个回答。

“......那为什么要从我身边经过，若只是送回主体的话，你四面八方都可以吧。”

“不知道。”桃树支支吾吾地憋了好久，才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不知道？

“......”小黑蛇语塞。

你这样说，真的很难不被认为是故意的耶。

似乎感觉自己说的话不太对，桃树又补充道：“小黑蛇你知道的，我灵力控制得本就不太好，兴许，兴许是我灵力出了点岔子？”

这个回答暂时说服了小黑蛇，小黑蛇感觉自己头更痛了，说来说去都是因为桃树灵力控制得太差了。明明是个大妖，明明蕴含着那么多宝贵的灵力，灵力运转却差得不行。

空有宝藏，却不得其用。

“没有下一次了，你现在内丹保护全无，再凑上前去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今日若在这的不是我，你的内丹只怕是难保。”

“保护全无？可，那道差点伤着你的灵力是怎么事？”桃树问道。

“正是因为那道灵力被我偶然引出，你的内丹才因此毫无保护啊。”小黑蛇又道，“我们妖的内丹如同人族的心脉，既重要也脆弱，就算重新凝聚灵力构成防护，也是需要不少的时间。而且......”说到一半，小黑蛇想到了什么，停了话。

等等，桃树这家伙不会连那个都不知道吧？

“桃树，你知道内丹的防护一经触发就会失效，而且在一定时间内新的防护不再奏效么？”小黑蛇看向桃树十分迟疑地开口问道，“简单点讲，在一定时间内，内丹的防护只有唯一的一次。”

闻言，桃树沉默了。

很好，小黑蛇已经完全明白了。桃树这家伙不仅灵力运转得不太好，对于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也是极度陌生。

有种被气笑了的感觉。她真的很想抓着桃树的肩膀使劲地摇，一边摇一边问桃树，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就好像桃树是个被放逐到此的野小孩，没有任何族亲教导，野蛮生长到如今的模样。

想到这里小黑蛇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谁都有故事，而她无意窥探。如此也好，至少她了解掌握的也正是桃树此时需要的。

“内丹的防护本质上就是一道保护其不被损坏或夺走的灵力，若是有谁想要动你的内丹，就会反被你的灵力所伤。当然这道灵力也受自身控制，就像你刚刚做的那样。”小黑蛇一顿，“只是你要小心，有些恶妖会以车轮战的方式先削弱你，然后躲在后面让其他妖怪引出内丹周围的灵力，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恶妖？”

“那是一些专门以捕猎其他妖族取其内丹为修行手段的妖怪，其手段往往极其恶毒防不胜防。”小黑蛇的声音越发沉了下来，“妖界向来都是弱肉强食，此类恶妖也是层出不穷。”

桃树点点头道了一声好，表示自己记住了。

小黑蛇的嘴巴抖动了几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为四个字：“记住就好。”

说着话的时候，小黑蛇瞥了桃树一眼，在心里叹道，还好桃树这家伙占了一个运字，他久居在隔世的山谷中，远离争斗，也给了她帮他的时间。不然要是哪一天，桃树他不巧离开山谷，踏入真正的妖界，只怕说凶多吉少都算好的了。

要教的东西还挺多，小黑蛇揉了揉生疼的眉心，决定先从桃树的化形入手。

“我现在教你该怎么用自己灵力化形。”小黑蛇伸出手触碰虚影，之后闭上眼睛引导着桃树感受他自身的灵力，“闭上眼睛，调转你体内的灵力，灵力有没有停滞的感觉？”

“没有。”

“很好，那下一步，在你脑中勾勒出你想要幻化的面容以及身形，能勾勒出来吗？”

“勉强能。”

“能勾勒就行，然后先试着用灵力在手里捏出你先前勾勒的那个小人。”

桃树不适地唔了一声，听起来并不是很顺利。

小黑蛇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手边的虚影化成了一个有实体的灵力团，还有头有手有脚的。说实话躯体是比之前的要清楚些，该有的也都有了，只不过这一次是手在下头在中脚在上。

好家伙。

得亏她是妖怪，是个人的话，估计看见这一幕就直接晕了。

不过想来也不意外，毕竟她之前已对桃树的灵力运转有了一个过于深刻的认知。

也许是看见了小黑蛇的表情，那灵力团缓缓地想要移动调整，就没想到啪的一声就碎了，灵力也四散开来。

小黑蛇看着那蜷缩的叶片，知道桃树此刻心情一定极其糟糕。

小黑蛇开口鼓励道：“没事的。你能做的这样已经是有进步了，接着练就好了。”

“真的？”桃树有点被安慰到了。

小黑蛇继续鼓励道：“真的。我不是答应了教你吗，我也会帮你的。大的灵力团可能还不太适合你，你可以先从小的入手，小的若成功了，我们便可依葫芦画瓢。”

“好！”桃树完全被安慰到了。

桃树兴致勃勃地继续尝试着，在手掌心里小心地用灵力勾勒出一个小人模样。

而小黑蛇看桃树练习得认真，她暂时也帮不上忙，便看着远方，看着看着便怀了心事，有点走神，全然不知桃树已把专注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黑衣墨发在微风中微微飘摇，当真是一幕引人注目的美人图。

可桃树的注意点却不在这。

又是那种悲伤的表情。

桃树停了手里的动作，悄悄地观察着小黑蛇，看着小黑蛇脸上的表情，桃树也觉得闷闷的。

之前小黑蛇问他为什么不怀疑她会拿走他的内丹时，其实他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只是觉得小黑蛇虽然嘴巴上说的吓人，但她实际上绝不会那样做。

因为若是小黑蛇真的有那样的想法，像那些翠鸟一样直接上手就是，根本不需要给他说。正因为如此，桃树自己才如此坚信着。

可有时，桃树也想过自己身上若是真的有什么小黑蛇要的东西就好了，那样的话，小黑蛇或许会陪自己久一点吧。

而且，小黑蛇这样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毫无牵挂似的轻飘飘的，像抓不住的风一样，仿佛他一眨眼小黑蛇就会消失不见，并且再也找不到了。

桃树想得入神，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中的灵力团早就散了，而四散的灵力又成功地引起了小黑蛇的注意。

小黑蛇皱起眉头：“桃树？”

桃树这才惊醒：“啊？”

“你刚刚在想什么吗？”

“我在想你。”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完全没有过脑袋，因此此话一出，他们两个都愣住了。

“想我？”

小黑蛇的表情有些复杂，一个奇怪的画面慢慢浮现在脑海中——桃树幻化成了男版的她，一副魁梧的身材配上她秀气的脸。

这样的想法太过可怕，小黑蛇打了个寒颤。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画面啊，她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赶紧把这个可怕的想法忘掉！

“我先说好啊，要是你幻化成我的脸，我绝对会狠狠地揍你一顿的！”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小黑蛇还是选择保险地打个商量，毕竟桃树做出的让她惊讶的事情，也绝非一件两件了。

桃树反而笑了：“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男女有别我还是知道的。”

小黑蛇：“......”你一棵树说男女有别，总觉得有些不太可信啊。

奇怪的担心增加了。

“况且，如果我真的幻化成了你的脸，万一给你添麻烦了，就不好了。”

奇怪的担心快速地消失了。

“咳咳。”小黑蛇顿了一下才开口，“化形成功后，容貌就很难再改变了，这种事情还是慎重些比较好。”

“嗯，我知晓了。”

“不过你也不用急，欲速则不达，慢慢来吧，我会陪着你的。”

直到把所有一切还清为止。

“嗯！”桃树回应道。

若是桃树此刻能幻化成人形，小黑蛇便能看见自己说了这句话后，桃树脸上绽开的笑容，如此欣喜，如此灿烂。

这世间最美丽昂贵的宝石，都比不过这一抹笑容。

可惜，桃树的笑容未曾展现，内心汹涌的喜悦也未曾被小黑蛇看见。

春夏秋冬，四季在谷中流转。

花开了好几次，又是一年的春天。

小黑蛇从小树圈里慢慢爬出，发觉桃树早一步比她醒了。

“小黑蛇早啊。”

“桃树早。”

“吃果子吗？”

“吃。”

话音一落，一个硕大的果子就出现在了小黑蛇的身旁，小黑蛇熟稔地摘下就往嘴里送。

这是她与桃树的约定之一——尽量不出谷，而她所需的食物由桃树供给。

小黑蛇还记得这样的约定，她本是不同意的。

开玩笑，自己还欠着不少的果子债，若是日常的食物也是那些果子，那自己何年马月才还的完？自己本想拒绝，结果没抗住桃树的软磨硬泡。

“我心甘情愿的，不要你还。”

“你我每次见面，你都带着伤，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你受伤了还是需要用果子来疗伤，出谷不值得的。”

“谷内灵气充裕，我结果子后很快就能恢复的，一点也不碍事的。”

“你就当多陪一下我，好吗？”

最终，小黑蛇犹豫地点了头。

于是本来很少吃果子的小黑蛇啃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果子。

虽然食物来源单一，但对于小黑蛇来说，她需要的只是灵力无关口味，那果子反而成了最好的口粮。她自己也因为受伤少了，气血也补上来了不少。

倒全是好处。

“你今年醒得怎么又这么早？”

“怕你饿着。”

啃果子的动作一下停了，小黑蛇笑了笑：“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饿一阵子而已，我早就习惯了。”

“我不喜欢你疼，也不喜欢你饿。”

桃树的话语依旧是一如既往的直白。

面对这样直白的话语，小黑蛇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毕竟她早晚都是要离开的，在这几年里，她欠桃树的那些人情债也七七八八地还得差不多了。

小黑蛇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你的化形和攻击练得怎么样了？”

“小黑蛇你来看看？”

一根巨大的枝丫从地面上钻出，缠绕在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旁，不过片刻就把那石头捏得粉碎，一时间尘土飞扬。

速度和力量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小黑蛇默默地观察着，评估着。

“怎么样？”

桃树兴奋地看向小黑蛇，等待着小黑蛇的回应。

“很棒。”小黑蛇点点头，表情甚是满意，“你化形怎么样了？”

“我已经能够成功化形了。”

“真的？”

“嗯。只是我还不确定这个化形好不好看。”

想起桃树前几次那惨不忍睹的化形模样，小黑蛇心里忍不住多了几分笑意。

“先让我看看吧，我可是等了好久。”

“行。到时候小黑蛇你可别笑我。”

嘭的一声，一个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粉色的长发，接着是一身青色的长衫，一双眼睛亮闪闪的，里面闪烁着惊喜与紧张，双手半握拳拘谨地靠在身旁的两侧，一脸期待地望向小黑蛇。

“如何？”

“不错。比之前大有进步，选定了吗？”

桃树一听，微微弯起眼睛，如同一个小月牙：“嗯，那就这个吧。不改了。”

“好。”小黑蛇向桃树伸出手。

“怎么了？”桃树虽然不解，还是听话地搭上了手。

“带你去山谷里转转，习惯习惯这个模样。”

闻言，桃树有片刻的怔楞，但随即又很快地点了点头。

小黑蛇拉着成功化形的桃树，一路走一路介绍。桃树也时不时地点头回应，只是他的注意力却一直停留在小黑蛇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如此真实的触感。

小黑蛇往旁边看去，只见桃树一脸傻笑地在那乐呵。

转个山谷都这么开心？

“小黑蛇，我好高兴啊。”

桃树朝着小黑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小黑蛇触不及防地被糊了一脸，一时间只觉得天地山河都黯然失色。

失策了，植物幻化成的妖怪也有自带魅惑的吗？

小黑蛇心跳得飞快。

在目光相遇的那一刻，如同被烫般，小黑蛇慌忙地别开了眼睛。